第562章 康苏密

当日，李靖派了几个细作，趁风雪潜入碛口。这些细作都是当年跟着张公瑾在代州跟突厥人打过交道的，精通突厥语，熟悉草原上的规矩。

其中领头的人姓段，叫作段林，曾做过边商，会说七八种突厥方言，行事极为谨慎，不显山不露水。

碛口虽是颉利的牙帐所在，但接连战败，各部人心惶惶，巡防松懈得很。

几名细作混在逃难的牧民里，轻易便进了城。段林通过几个相熟的商人，辗转打听到了康苏密的住处。

康苏密是胡人，之前颇得颉利信任，被颉利引为心腹。后来不知怎的，二人起了嫌隙，又在赵德言的搅和下，颉利也慢慢不待见康苏密。

康苏密在突厥虽居高位，如今却不被颉利真正信任。

颉利宠信的是本族的阿史那氏，胡人再怎么卖命，也只是外人。康苏密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怨气。

这次定襄大败，颉利又把责任推到他身上，说什么“胡人误我”，当着各部俟斤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康苏密憋了一肚子火，这几日称病不出，连牙帐议事都不去了。后来更是被颉利打发到定襄城。说得好听是固守待援，实际上是让他在定襄拖着唐军。

段林摸清了这些，便寻了个机会，扮作贩药的胡商，混进了康苏密的帐篷。

康苏密正躺在榻上喝闷酒，见进来个生面孔，眉头一皱便要赶人。

段林不慌不忙，先用突厥语寒暄了几句，说了些草原上的见闻，又拿出几样上好的药材，说是有个朋友托他带给康苏密的。

康苏密看着那些药材，脸色稍缓。

段林便趁机话锋一转，说起颉利如何猜忌胡人，如何把定襄之败归咎于他们。康苏密越听脸色越沉，手里的酒杯越攥越紧，整个帐篷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算什么东西。”康苏密闷声说。“当年要不是我们胡人替他卖命，他能坐上大汗的位子？如今打了败仗，弃了定襄城，自己逃走了，倒怪起我来了。”

段林不紧不慢地给他斟了杯酒。“将军替颉利卖了一辈子命，到头来却连个族人都护不住，何必再受这份气。”

康苏密抬起头，盯着段林。那双因酒意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段林倒也不慌，坦然与他对视。

“实不相瞒，在下是代州人。这次来，是想送将军一份前程。大唐天子圣明，李靖李将军用兵如神，颉利覆灭只在旦夕之间。将军若此时归顺，不仅可保全族人，更能得享富贵。将军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

康苏密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风声呼啸，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火盆里的干牛粪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他想了许多事。想颉利那张傲慢的脸，想那些突厥贵族看他的眼神，想自己这些年受的窝囊气。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你说得对。颉利不拿我当人，我又何必替他卖命。”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大唐天子凭什么信我？我毕竟曾帮着颉利，也得罪过大唐。”

“将军若能献上一个人，便是天大的功劳，陛下必然信重。”段林压低声音，“前隋萧皇后，如今正在将军手中。”

又沉默了很久。

康苏密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在烛火下显得凶厉逼人。

他当然知道萧氏的价值。当年突厥迎萧后及隋齐王之子杨政道，立其为隋王，虽然只是傀儡，但萧氏的影响力至今犹存。若能将她献给大唐，李唐必记此功。他缓缓点了点头。

送走细作，康苏密没有马上去见萧氏。

他在帐篷里坐到后半夜，喝了大半坛酒。

颉利已经不信任他了，说不定哪天找个由头将他杀了也不是不可能。死亡的威胁康苏密已经切实感受到，况如今突厥在大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连败之下，人心惶惶，人都要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事情越想越多，他甚至想起当年初见萧氏的情景。

那时候突厥大败隋军，萧氏随败军北迁，一路上吃了不少苦头，却始终挺直着背，不哭不闹，像一杆被风吹弯了却折不断的竹子。

那时他便觉得这女人不一般。后来颉利立杨政道为隋王，萧氏便以太后自居，在突厥这些年，虽然名为太后，实则等同俘虏。

颉利对她还算客气，供给衣食，却从不给她实权。她的生死，都在可汗的一念之间。

康苏密见过许多这样的人。

国破家亡的贵人，有些疯了，有些死了，有些低声下气地苟活着。萧氏不一样。她表面上低眉顺眼的样子，但那一双眼睛，却如同被冰雪覆盖，看不出任何表情。

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萧氏掉过一滴眼泪，也从未见过她对谁真心笑过。这个人把什么东西都埋在心底，深得让人害怕。

如今他要去告诉她，他要把她献给大唐，这将是他改变命运的机会。那位大唐天子李世民，早就扬言要收降天下流民，尤其是被突厥掳走的旧朝子民。

萧氏的身份特殊，若能献出她，加上她手中可能有的传国玉玺，或许能换来更大的功劳。这中原的传国玉玺听闻被她带到了草原，但这么多年过去，无论是颉利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到一丝线索。

第二天一早，康苏密去了萧氏住的毡帐。帐子不大，收拾得倒是干净。

萧氏正坐在榻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年近五旬，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湖面。

杨政道坐在一旁，正低头看一卷残破的书。他是隋炀帝的孙子，齐王杨暕之子，当年随着祖母一同被掳到突厥。

这些年他一直被当作傀儡，名为隋王，实则比囚犯好不了多少。他的眼神总是空洞的，像在望着一个早已死去的地方。

康苏密进来，萧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帘继续念经。杨政道放下书卷，站起身行了个礼，又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