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谁能抵抗它的魅力

杜如晦紧随其后，他的身子骨看起来比去年又差了些，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长孙无忌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捻着胡须，目光在李世民脸上停了片刻，便知道是什么事了。

魏徵最后一个进来，依旧是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几人行礼毕，李世民也不让他们坐，直接把军报递给房玄龄。“药师不负朕望。”

房玄龄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是宰相，喜怒哀乐从来藏得住，但此刻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

他把军报递给杜如晦，杜如晦看完，又递给长孙无忌。军报在几人手中传了一圈，最后传到魏徵手里。

魏徵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对着李世民深施一礼。

“臣恭喜陛下。此战大捷，实乃陛下英明圣断，将士用命。然则战事未毕，颉利虽败，尚有数万之众，且突利、欲谷设等部动向未明。陛下当此之际，更宜戒骄戒躁，稳扎稳打。”

李世民笑着点头。

魏徵这番话若是换个人来说他未必听得进去，但魏徵就是这样的人，他习惯了。何况魏徵说得不错，仗还没打完，颉利还在阴山，铁山诸部还在观望，现在不是庆功的时候。

他让人在偏殿赐座，几位重臣各自落座，张阿难奉上茶汤。

君臣几人又反复研究了几遍军报，从定襄到白道，从碛口到阴山，李靖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李世绩的侧翼能不能封住铁山诸部，颉利会不会遣使求和，若遣使来该如何应对。

一桩桩一件件，直到天色渐暗才散了议事。

几天后，又一道军报传来。这道军报不是李靖的帅印，而是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四人联名呈递的护送奏报。

内容很简单：已护送萧后及隋王杨政道抵达长安城外，请求入城觐见。

李世民接到军报，心中颇有兴致。

这四个年轻人是尉迟恭、程咬金他们的儿郎，此番出征虽未在前线拼杀但在护送萧后南归一事上办得利索。他让人传旨，立即召四人进宫。

一个时辰后，尉迟宝林、程处默、秦怀道、牛俊卿便站在了两仪殿里。他们卸了甲洗了风尘，脸上却还带着一路跋涉的倦色。

李世民看着他们，语气温和，问了些前线的情形，又问萧后一路可还安好。

尉迟宝林一一答了，程处默在一旁偶尔插几句嘴。秦怀道话不多，牛俊卿更是只听不说。李世民看着这四个年轻人，心里颇有些感慨。

当年他跟着太上皇起兵的时候差不多也是这个年纪，一转眼老兄弟们的儿子都能上阵了。

君臣说了大半个时辰，该问的都问了，李世民正要让四人下去歇息，尉迟宝林忽然涨红了脸，往前迈了半步，抱拳道：“末将斗胆，请陛下屏退左右。”

李世民愣了一下。

他看着尉迟宝林，又看了看旁边三人，程处默满脸紧张但眼睛亮得惊人，秦怀道微微低着头，牛俊卿一如既往地沉默。

四人皆是郑重无比，不似寻常汇报。

李世民沉吟片刻，挥了挥手。

张阿难会意，让殿中侍立的内侍和宫人尽数退下，只留他一人守在御座旁。殿门缓缓合拢，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等所有人都退下后，尉迟宝林伸手探入怀中，从怀里掏出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裹，双手托举，跪地呈上。

包裹不大，外面裹着一层泛黄发脆的绸布，绸布上沾着风沙和汗渍的印子，看起来更像是被粗鲁地剥下来随手裹成一团。

李世民看着那包裹，不知为何，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张阿难悄无声息地走过来，伸手想要接过包裹，这是他的职责。

不料李世民挥了挥手，止住了他。

他从御座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尉迟宝林面前，亲手接过那包裹，低头看了片刻。

绸布已经旧得不成样子，有些地方磨出了破洞，露出底下玉器的轮廓。

李世民的手指慢慢解开绸布上的系带，一层，又一层。绸布裹得不算严实，只是潦草地包着，他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便全揭开了。

包裹彻底展开的瞬间，他看清了里面的东西，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猛地定在那里。

那是一方玉玺。

玉色青碧，上半部有螭虎钮，螭虎的造型古朴狞厉，线条简洁有力，与当世常见规制截然不同。

玺身一角有明显的缺损，那种缺损不是摔打崩裂的痕迹，而是像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却偏生被匠人用黄金镶补得严丝合缝。

金镶玉，残缺而完整。

张阿难站在一旁，先是微微皱眉，继而猛地瞪大了眼，随即不顾仪态，扑通一声跪下去，声音发着颤。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传国玉玺！是传国玉玺！”

传国玉玺。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

李世民却没有任何反应，他像一尊石像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轻轻触上那方玉玺，指尖碰到的玉体温润微凉，那蟾形螭虎钮上有些细不可察的凹痕，是千年来无数双手摩挲留下的印记。

他翻过玉玺，底面朝上，八个鸟形篆字赫然入目——“受命于天 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他在无数典籍里见过，在梦里梦过无数回，醒来后只余虚空。如今它们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指尖，真实得让人不敢置信。

李世民得天下，民间颇有微词，不管是出身还是血统，还是他夺得皇位的方式，民间非议从来没有少过。这些李世民都不在乎，他有信心，大唐在他的治理下能迈入盛世。

但他心中一直有个缺憾，那便是传国玉玺。以至于这几年一直用的是“受命宝”或者“定命宝”，这印盖上去，总是感觉缺些什么。

张阿难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抬起来。他没有听见李世民的任何回应，偌大的两仪殿里忽然安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音。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盏茶的工夫，也许更久，他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短促低沉，带着点嘶哑，一点也不畅快，不像胜利的欢呼，更像一个压抑太久的人终于松开牙关后发出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