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吐万绪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放下茶杯,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软塌塌的。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从杀裴矩的那天起就知道。
但他不后悔,他做了该做的事,死也瞑目了。
“我只有一个请求。”
“我会禀告陛下。”
“不要杀我的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一个读书人,没有参与我的事。留他一条命。”
灰五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说了,不株连。你死了,你的家人不会死。你的儿子,不会被杀。你的家产,不会被没收。你的爵位,由你的孙子继承。吐万绪,你可以安心地去了。”
吐万绪睁开眼睛,看着灰五。
他的眼睛里,有感激,有不舍,有不甘,也有释然。
“替我谢谢陛下。”
他猛地站起来,撞向墙。
灰五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但吐万绪的力气很大,撞破了头,血流如注。灰五把他按在地上。
“你不想活了?”
吐万绪挣扎着:
“我不想活了。我杀了裴矩,该死。你让我死。”
灰五按住他。
“你不能死在这里。你要死在天牢里。死在陛下的面前。你杀了裴矩,陛下要亲口问你的罪。你不能死在这里,死得不明不白。”
吐万绪不再挣扎了。
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眼睛直直地看着地面。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
他活不长了,他知道,但他不能死在这里,死得太窝囊。
二
四月二十一日,午时。
洛阳天牢。
吐万绪被绑在柱子上,面前坐着杨子灿。
杨子灿穿着常服,没有戴冠,头发随意披散着,脚上踩着一双布鞋。
他看着吐万绪,眼神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怜悯。
他可怜这个人,一辈子活在杨广的影子里,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
“吐万绪,你为什么要杀裴矩?”
吐万绪抬起头,看着杨子灿,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一夜没睡,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他对杨子灿的恨意还在,也有不甘,也有疲惫。
“因为他背叛了杨广。他替你做事,他不配活着。杨广的江山,是他亲手交出去的。该死。”
杨子灿摇了摇头。
“裴矩没有背叛杨广。他只是老了,累了,不想再折腾了。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比你明白,比你清醒,比你有人性。你杀了他,你杀了唯一懂杨广的人。”
“你不懂杨广,你也不懂裴矩,你也不懂这个天下。”
“你只是一个老臣,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臣。”
“你做的事,没有意义。你杀的人,没有意义。你死了,也没有意义。”
吐万绪的眼泪流了下来。
“杨子灿,你不配当皇帝。你不是杨家的人。你不姓杨。你夺了杨广的江山,你该死。”
杨子灿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吐万绪,朕不是夺了先帝的江山。朕是替他和萧瑾收拾烂摊子。”
“他们夫妇把天下搞乱了,朕替他收拾。他们夫妇死了,朕替他安葬。甚至,他们的后代死了,朕都一一替他们收尸一一好好安葬。“
“朕不欠大隋的,也不欠先帝夫妇的,倒是他们夫妇二人都欠朕的,你仔细想想。“
“不过,朕不像天下好多人那样吗,并不恨先帝,朕可怜他。这与萧皇后不一样,最后的她的所作所为,我不齿。”
杨子灿说开了,便一吐为快。
吐万绪愣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
“你……你……你竟然……竟然可怜他?”
杨子灿直视老态毕现的吐万绪,点点头。
“他可怜啊。”
“他活着的时候,除了朕,没有人懂他。他死了,除了朕,没有人念他。”
“他做了一辈子皇帝,到头来,如果没有朕操持,差点儿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你替他报仇,他不知道,也不会同意。你替他杀人,他也不需要,因为裴矩不是他的敌人。”
“先帝,要的根本不是报仇,而是有人懂他、理解他、相信他、帮助他。”
“你不懂他!”
“但裴矩呢?她绝对懂他,理解他,支持他,相信他。”
“因为裴矩懂他,所以裴矩替他遮掩,替他东北西走,替他舍生忘死,替他向天下人求情,替他背一切黑锅……”
“而你,却杀了他,你杀了除朕之外,唯一懂广皇帝之人,就连快九十高龄的苏威也不是。”
这些话,犹如黄钟大吕,一下子击中吐万绪,并将他彻底惊醒,也彻底击垮他心中最后的执念和骄傲。
吐万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的身体在发抖,他的心在抖,他的灵魂也在抖。
“天啦,我……竟然,我竟然我错了?!”
杨子灿看着这位,几乎将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大隋和广皇帝的忠臣,深深地叹了口气。
时代,历史,都具有可以理解的局限性。
“吐万绪,你杀了裴矩,犯了死罪。”
“朕,不能饶你!”
“但,朕可以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你可以选择自尽。”
“至于你的家人,朕不会株连。你的爵位,朕不会剥夺,但不能永续。你的财产,朕也不会没收。“
“你死后,朕会把你葬在杨广的陵墓旁边。你生前不能懂他,死后可以陪着他。”
吐万绪重重地跪下,四体投地,连连磕着响头。
服了,但也迟了。
“陛下……臣……臣谢陛下隆恩……”
他站起来,身后是悬挂在天牢横梁上的一道白绫,打着结……
杨子灿,看着吐万绪的尸体,沉默了很久,像是在替这个老人做最后的默哀。
“把他,葬在杨广的陵墓旁边。他生前是个忠臣,死后也该有个好归宿。”
“臣遵旨。”
杨子灿走出天牢,站在门口,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
春天来了,雪化了,出征的日子快到了。
吐万绪死了,裴矩死了,该死的人,都死了。
不该死的人,有的死了,有的根本没露面……除石计划,前路漫漫啊!
他不想杀人,但他不得不杀;他想杀人,但他想杀杀不着。
他是皇帝,虽贵为华夏的皇帝,是天下之主,但他不是主宰世界一切的原神。
他,做事有羁绊,有笼子,要对得起天下百姓,对得起华夏江山,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转过身,看着一众大臣。
“吐万绪的儿子,叫吐万承业?他现在在哪?”
“陛下,吐万承业及其余子弟,散布各处。但已经都把他们控制起来了。”
“让他们的男丁,都来见朕。”
三
四月二十一日,未时。
洛阳皇宫,承恩殿。
吐万承业,以及他们直系男丁一十二口,按照大小顺序,一一跪在地上,低着头,身体在发抖。
吐万承业作为嫡长子,今年二十出头,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穿着一身白色的孝服。
他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刚刚哭过。
他父亲吐万绪,今天死了,自尽的。
他知道父亲犯了死罪,但他不知道父亲为什么要杀裴矩。
他只是一个读书人,每天读书练字,不问政事,不参与朝堂上的争斗。
父亲的事,他从来没有问过,父亲也从来没有跟他说过。
杨子灿看着吐万承业,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复杂。
“吐万承业,你知道你父亲为什么要杀裴矩吗?”
吐万承业摇头:
“臣……臣……不知道。臣从来没有问过……父……罪人。罪人……也从来没有跟臣说过。”
杨子灿点了点头,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回答。
“你父亲是杨广的忠臣,但不是华夏朝的忠臣。他杀了裴矩,还要杀长孙无忌,还要……但他失败了,没杀成,所以死了。”
吐万承业听明白了,心中万分恐惧,一下子吧打一下趴伏在地上抖个不停。
眼泪,自然是汹涌着流了下来。
其他子弟,除了刚开始惊呼,然后死死地憋住了。
巨大的恐惧,让他们全都瘫软在大殿的金砖之上。
“陛下……臣……臣一家……罪该万死!……臣……臣等……愿意替……偿命……”
吐万承业在国子监读书,算是吐万家少见的读书种子,但他很明白家族即将面临的危机,但好歹说出了担当之言。
可以的,虽然哆嗦不休,胆儿有点小。
杨子灿摆了摆手。
“你父亲死了,他的罪已经赎了。“
“朕不是滥杀之人,咱们的人多珍贵啊?”
“朕不杀你们,也不罚你们。朕叫你和你们吐万家的子弟,是要告诉你们,朕不搞连、坐牵连无辜那套,当人前提是你们没有参与其中。”
“你父亲的爵位,至此而休,但你父亲死后还可享谯郡公之爵号。“
“至于你家族之产,朕也不没收。但你们郡公府的宅邸,朝廷得收回,其他的还是你们所有。”
“你们回去,好好读书,好好过日子。你们好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吐万承业,以及十二口男丁,全都愣住了。
他们,以为自己会死,以为自己会被流放,以为自己会被剥夺一切。
吐万承业,和他的兄弟们,都没有想到皇帝居然不杀他们,不罚他们,还让他们继承有个安身立命的基本盘。
“陛下,臣……臣等谢陛下隆恩。”
他们,连连磕着响头谢恩。
不久,在内官的引领下,退出承恩殿。
杨子灿看着他们躬着身子,倒退而出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吐万绪死了,一个时代似乎也彻底结束了。
但他的儿子们还活着,恨,不甘,迷茫,恐惧……但总归是不能再是一个普通人,并且别想过普通的日子。
其实,在人世间活着,能过个无人关注的普通人、过普通人的生活,是一件万分奢侈的事情。
无数人,求而不得,特别是王侯将相、有点地位和身份的人。
四
洛阳城,吐万家另一处私宅。
不大,这是比较与原先的吐万郡公府而言,比起洛阳城大多数家庭已经很可以了。
宅内,白幡在风中飘动。
吐万承业和兄弟们,跪在灵堂前,给父亲守灵。
他们的大母,坐在灵床旁边,眼睛已经哭肿了。
至于那些妻子们,则是抱着孩子站在灵堂婆婆的后面。
没有人来吊唁,也没有人来送葬。
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终于楼塌了,今冷冷清清,就像一座坟墓。
吐万承业看着父亲的灵位,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走这条路,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造反,当个好好的郡公不好吗?
他现在只知道,父亲是一个固执的人,认定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父亲认定了杨广,认定了杨子灿是篡位者,认定了裴矩是叛徒。
他用自己的命,以及家族的气运,去证明自己的认定。
“父亲,您安息吧。”
他苦涩地喃喃而语。
风吹过灵堂,白幡飘动,像是有人在回应……
五
洛阳城东,归义坊,一盅春茶馆。
深夜了,茶馆早就打烊,插上了厚重的门板。
街道上,宵禁期间自然是空荡荡无人,只有偶尔的夜巡之人走过。
馆内无灯,漆黑。
但柳娘仍然坐在柜台后面,擦茶具。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只茶杯都要擦三遍。
第一遍去灰尘,第二遍去水渍,第三遍让它发亮。
她的手很稳,从不会抖,但今天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
吐万绪死了,白缆散了,铁手回来了。
她等的人,终于回来了,心里的石头总算放下了。
知更坐在黑乎乎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一只酒杯。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放下。
他们,在这黑暗中对话。
知更的心里有不安,有不祥的预感。
吐万绪死了,但事情没有完。
吐万绪背后还有人,那个人藏在更深的暗处。他不会善罢甘休。
“柳娘,铁手回来了吗?”
柳娘的手停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茶杯,抬起头。
“回来了。他回来了。伤还没好,但命保住了。他不会再去杀人了。”
知更沉默了一会儿。
“伏市怎么办?杨广留下的伏市,这么多年一直潜伏在洛阳城里,上面刻着‘杨家’二字。”
“那些人的眼睛,盯着洛阳城的每一条街巷;那些人的耳朵,听着洛阳城的每一句话;那些人的刀,藏在枕头底下,随时可以抽出来。”
“白缆散了,伏市也该散了。我们也该找一条退路。”
“柳娘,我们不能一辈子躲在暗处。”
柳娘低下头,继续擦茶杯。
“散了吧。都散了吧。该死的,不该死的,都死了。我们等的人,没有来。我们守的江山,也没有了。“
“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散了,对大家都好。铁手不杀人了,你也不杀人了,我也不杀人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且隋》— 玄武季 著。本章节 第169章 死了,散了,就完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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