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夜。
喧嚣了一天的洛阳城,渐渐安静下来。
清宁宫内,烛火通明。
温璇坐在窗前。
她没有像其他嫔妃那样哭哭啼啼,也没有去纠缠杨子灿。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里拿着那件已经缝制好的战袍。
这是一件玄色的软甲战袍,内衬是金丝软猬,外罩是天蚕锦缎。
她在衣襟的下摆处,用金线绣了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凤凰的眼睛,她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绣好,那是她的魂,她的命。
她抚摸着战袍,一遍又一遍,仿佛能感受到布料下那个男人的体温。
“来人。”
她轻声唤道。
贴身宫女走过来:
“娘娘。”
“把这个,送到陛下的御书房去。”
温璇将战袍仔细地叠好,放进一个紫檀木的盒子里。
“告诉他,穿上它,就等于是臣妾陪着他了。”
女官捧着盒子,离去。
温璇站起身,走到窗边。
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擦亮的铜镜,照着这深宫里的寂寞,也照着远方即将到来的血腥。
她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那个男人就会骑着战马,带着千军万马离开这座城市。
而她,将留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群孩子,守着这满城的百姓。
她不怕死,也不怕等。
她只怕,那件战袍,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
“陛下,”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声音随风飘散在夜空中。
“臣妾等您回来。无论多久,无论天涯海角,臣妾都等您。”
夜色更深了。
杨子灿站在御书房的台阶上,手里捧着那个紫檀木盒子。
他打开了它,看到了那件战袍,也看到了那只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金凤。
他抬起头,望向清宁宫的方向。
虽然隔着重重殿宇,但他仿佛能看到那个女人的身影。
他轻轻合上盖子,将盒子紧紧抱在怀里。
明日,他将化身修罗,征战四方。
今夜,他依然是那个有家有爱,有牵绊的凡人。
二
开元二年五月十五日,卯时。
洛阳城。
这一天的洛阳城,与往日截然不同。
三更天刚过,洛阳城的九座城门便同时洞开。
禁军将士鱼贯而出,沿着朱雀大街两侧列队,每隔三步便有一人,甲胄鲜明,刀枪如林,一直排到城外五里。
定鼎门外的广场上,高坛早已筑好。
高坛是工部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修建的,坛高三层,上圆下方,坛面铺着黄土,取自天下五方。
东方的青土,南方的赤土,西方的白土,北方的黑土,中央的黄土地。
五种颜色的泥土混合在一起,散发着泥土的芬芳。
坛顶立着一根铜柱,高九丈九尺,铜柱上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顶端插着一面大旗,红底黑字,写着“华夏”二字。
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展翅的大鹏。
这,是杨子灿出征高句丽的誓师大典。
按照《大华夏开元礼》的规制,皇帝亲征,当先“类于上帝”——也就是祭告上天。
这是天子出征的最高礼制,远非寻常遣将可比。
杨子灿决定按照古礼来办——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华夏开国后的第一场大战,不是普通的战争,是奉天讨罪高句丽的正义之师。
四更天,太常寺的乐工们已经就位。
编钟、编磬、建鼓、排箫、笙、瑟、琴、筝、竽、筑,一百二十八件乐器,分成宫、商、角、徵、羽五组,排列在高坛两侧。
大驾卤簿也准备好了——按照《新唐书·仪卫志》的记载,大驾卤簿是天子出行仪仗的最高等级,用于最隆重的大典。
万年县令开道,太常卿持节随后,金吾将军率左右厢执旗队分列两旁。
四千九百名仪卫,八百匹披甲战马,一百二十面旌旗,绵延三里。旗分五色——青、赤、黄、白、黑,分别对应东、南、中、西、北五个方向。
每一面旗上都绣着不同的神兽——青龙、朱雀、黄龙、白虎、玄武,在晨光中猎猎飘扬,栩栩如生,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魏征站在高坛东侧,手里捧着起居注册子,笔在纸上游走,记录着大典的每一个细节。
他是史官,秉笔直书,不隐恶,不虚美。
他要让后人知道,开元二年五月十五日,杨子灿在这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想了什么。
四更三刻,鼓声大作。
三十六面大鼓同时擂响,声如雷霆,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洛阳城的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纷纷涌上街头,涌向定鼎门外的广场,黑压压的一片,少说也有几万人。
他们穿着新衣,举着香烛,捧着鲜花,脸上洋溢着笑容。
他们要送别他们的皇帝,要送别他们的子弟兵,要送别他们的希望。
五更整,第一通鼓响起。
百官就位。
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高坛两侧,朝服鲜明,官帽上的羽毛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文官在左,武官在右,整整齐齐,鸦雀无声。司徒友明站在文官之首,白发苍苍,但腰板挺得笔直。
突第齐喆站在他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芒。
五更二刻,第二通鼓响起。
三
杨子灿的仪仗,从皇宫出发。
他穿着黑色的衮服,上面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用金线绣的,在晨光中闪闪发光。
衮服按照古制制成,肩绣日、月、龙,背绣星辰、山、华虫,下裳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每一条纹理都暗合天道。
冕旒是十二旒,每一旒都缀着玉珠,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像是风铃。
十二旒,象征十二个月,也象征天子视万物于十二旒之下。
腰间系着金玉大带,佩长剑、大圭,脚蹬云履。
他走得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从宫门一路走到定鼎门外。
身后跟着文武百官和三千禁军,乌压压一片,像一条黑色的巨龙。
五更三刻,第三通鼓响起。
杨子灿登坛。他沿着青石台阶,一步一步地走上高坛,走到第三层,转过身,面对坛下。
下面,是黑压压的人海,一眼望不到头。
人海中,有他的将士,有他的百官,有他的百姓。
有他的温璇,有他的娥渡丽,有他的杨吉儿,有他的李贤,有他的阿琪谷,有他的却离……
有他的辰安,有他的辰俊,有他的辰稷,有他的辰虔……
他们都来了。
坛顶上的祭祀,按照古礼分为三大部分:类祭、造祭、祃祭。
四
第一部分,类于上帝。
就是祭告昊天上帝。
太常卿站在坛前,手里捧着一卷黄绫。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维开元二年,岁次乙卯,五月甲寅朔,越十五日戊辰,华夏皇帝臣子灿,敢昭告于昊天上帝:
臣闻天生烝民,树之司牧。圣人以神道设教,王者以武功定乱。故黄帝征蚩尤而诸侯宾服,成汤伐葛伯而万姓归仁。盖天命有德,天讨有罪,非圣人不能顺天应人,非王者不能吊民伐罪。
惟彼高句丽,僻处东夷,世蒙皇化。自隋室不纲,遂生枭獍。渊爱索吻者,豺狼其性,虺蜴为心。弑君父如刈草菅,戮忠良若屠犬豕。秽虐彰于海东,怨毒盈于辽左。虐用其民,如蹈水火;剥丧元元,若罹涂炭。使夫良田尽废,白骨蔽野;壮丁充役,寡妇守茔。三韩之众,嗷嗷焉如倒悬;九都之域,荡荡乎无完堵。
臣以眇躬,嗣承大统。夙夜祗惧,不敢康宁。念彼无辜,久罹荼毒。是用恭行天罚,龚行天讨。选将阅兵,以征不庭。六军雷动,万骑云屯。戈矛曜日,旌旗蔽空。将以扫清妖氛,拯济黔首。非敢黩武,实惟止杀;非贪土地,惟欲安民。
伏望上帝垂鉴,皇天昭格。助我顺气,殄彼凶渠。使义旗所指,妖孽尽消;仁风所被,黎元咸苏。然后櫜弓戢矢,归马华山;偃武修文,兴教庠序。上以报天地生成之德,下以慰四海云霓之望。
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以牺牲粢盛、庶品醴齐,祗荐于上帝。惟帝鉴临,尚飨!”
杨子灿跪下来,三叩首。
额头磕在黄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下,黄土飞溅;第二下,黄土飞扬;第三下,黄土落在他的冕旒上,但他没有去拂。
身后,文武百官也跟着跪下来,三叩首。
百姓们也跟着跪下来,三叩首。
几万人同时跪拜,几万人同时叩首,几万人同时高呼:
“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震天动地,连城外的河水都被震出了涟漪。
郑善果高声唱道:
“燔柴!”
太常寺的祝官李淳风点燃了积柴。
熊熊烈火冲天而起,直上九霄。
杨子灿站在坛顶,看着那团烈火,心里想着远在前线等着自己的父亲、母亲,想着那些为了华夏朝今天而永远回不来的人。
烈火将玉帛、牺牲焚烧殆尽,灰烬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这,是要把祭品送达上天。
“燎坛,彻馔!礼成!”
郑善果再次高声唱道。
杨子灿走下高坛。
他走得很慢,很稳。
一层,两层,三层。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五
第二部分的祭祀,在太庙举行。
太庙在皇宫的东侧,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太庙”两个字,字迹遒劲,是欧阳询的手笔。
太庙里供奉着华夏的祖宗——炎帝、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
杨子灿不拜自己的祖宗,他拜的是天下的祖宗。
杨子灿在太庙门外下马,脱靴,步行进入。
他是皇帝,但在祖宗面前,他只是一个子孙。
“维开元二年,岁次乙卯,五月甲寅朔,越十五日戊辰,孝曾孙皇帝臣子灿,敢昭告于列祖列宗:
伏以乾坤定位,圣哲迭兴。自炎黄肇基,尧舜继轨,禹汤文武,代有明德。周公制礼,孔子垂教。百家争鸣,道术攸分;六经删述,彝伦攸叙。煌煌华夏,郁郁乎文。四夷来宾,万邦作式。
惟彼高句丽,本箕子之旧封,实周武之藩服。自魏晋以降,渐失臣节;隋室之际,益肆枭张。炀帝三征,未能底定;王师屡出,莫克荡平。遂使逆竖横行,生民涂炭。渊爱索吻者,逞其凶虐,灭弃天常。弑故主于宫闱,戮忠臣于市朝。荒淫无度,秽闻中外;暴戾恣睢,怨结人神。使夫衣冠礼乐之区,化为豺狼虎豹之窟;仁义忠信之俗,沦为诈力残贼之场。
臣忝为后裔,祗遹先猷。夙夜愤懥,不忘仇耻。是用选将练兵,龚行天讨。亲率六师,远涉辽水。岂敢自逸,实惟祖宗之灵是凭;不敢自私,惟欲华夏之民是恤。伏望列圣垂佑,在天之灵,赫赫明明,昭昭在上。助我戎旅,克壮其猷;殄彼凶渠,大殄厥类。使海东之地,复睹汉仪;三韩之民,再沾王化。
然后告成太室,献俘清庙。铭功鼎彝,垂范来世。上不负祖宗之付托,下以慰黎庶之颙望。臣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以牺牲粢盛、庶品醴齐,祗荐于列祖列宗。惟灵鉴之,尚飨!”
塞满吉站在太庙的神主前,高声宣读祭文。
杨子灿跪在蒲团上,三叩首。
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
金钟敲响,传向四野。
太庙门前广场上,文武百官跪了一地。
司徒友明跪在文官之首,磕头。
他旁边稍后,是长孙无忌,磕头。
突第齐喆、杜如晦、房玄龄、魏征,都跪着,磕头。
东侧的郑善果唱道:
“彻馔,礼成。”
许久,太庙的中门开启。
杨子灿站起来,退出太庙。
太庙大门,缓缓合拢,关闭,发出沉闷的声响。
皇帝在门外穿上靴子,翻身上马。
身后,百官也站起来,跟着他。
六
第三部分的祭祀,是在定鼎门外的社稷坛,祭祀太社、太稷。
以羊、豕各一为牲,瘗埋于坛北,象征将祭品送达大地。
社稷坛在定鼎门外西侧,是一座两层的方坛。
坛面上铺着五种颜色的土——青、赤、白、黑、黄,象征五方土地。
坛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刻着社神和稷神的像。令狐德棻站在坛前,手里捧着祭文。
杨子灿跪在蒲团上,三叩首。
百官跟着跪,百姓跟着跪,几万人同时跪拜。
到了辰时,郑善果高声唱道:
“瘗埋!”
祝官李淳风将羊和豕埋进坑里,周围的礼官有序盖上土。
《且隋》— 玄武季 著。本章节 第177章 煌煌之征,告天祭祖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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