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军腹地,密林深处。
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在林间投下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闷热潮湿,混着松脂与腐叶的气味。
苏婉宁盯着屏幕。
【批准。窗开,即跳。务必活着。】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请求。不是指挥员对下级的口吻,是一个老兵在叮嘱一群深入敌后的年轻人。
她抬手关闭显示屏。
屏幕暗下去,幽蓝的光消失。她的脸重新被树冠间漏下的斑驳光影覆盖。
透过枝叶间隙,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没有飞机拉出的白线,没有鸟群掠过的痕迹。让人恍惚间忘了自己正藏在敌后的密林里。
苏婉宁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指北针表。
机械指针微微颤动。
距离14时,还有五十三分钟。
秦胜男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
苏婉宁接过去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塞回秦胜男手里。秦胜男没有推让,接过去咬了一口,目光落在前方的树冠线上。
“排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问一件不太确定能不能问的事。
“你说,他们会来吗?”
苏婉宁嚼着饼干,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北方,树冠的缝隙里,天空什么也没有。没有飞机的影子,没有降落伞的痕迹,没有她期待看到的任何东西。
只有蓝,纯粹的、无边无际的、沉默的蓝。
但她知道,在那片蓝后面,在云层之上,在雷达探测范围之外,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在等,有人在准备,有人在赌上一切。
“会。”
一个字。没有犹豫,没有修饰,没有“我觉得”或者“大概率”。
秦胜男看着她,目光里有探询,但没有质疑。
“这么肯定?”
苏婉宁把手里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不是肯定。是相信。”
秦胜男看着她。
“相信什么?”
“相信他们会来。”
苏婉宁顿了顿,目光没有收回来,仍然望着北方那片沉默的蓝。
“不是因为胜算高。是因为我们都知道——那扇窗后面,有人在等。”
蓝军腹地,西北方向,十二公里外。
一道干涸的冲沟底部,碎石散落,枯草伏倒。
凌云霄单膝跪在碎石地上,手绘地图摊在膝头,指北针压住一角。玻璃面盖反射出一道细光,在他下颌线上一扫而过。
静默行军已持续四小时。
没有电台,没有信号,没有通讯。猎鹰的二十四个人像二十四块风化岩,散在冲沟两侧的灌木丛里,连呼吸都压到了环境噪音以下。
他不需要回头确认位置。
四小时前下达的“单纵队、间隔十五米、全程静默”指令,被执行得毫厘不差。赵海在队伍前端,齐浩卡左翼,江湖垫后,姜余在右翼——
每个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这是他花三年打磨出来的队伍。闭着眼睛也不会乱。
凌云霄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
层叠的山脊线横亘在视野尽头,墨绿色林线一层推一层,越远越淡,最终融进天际的灰蓝色里。蓝军雷达站的模糊轮廓隐在山脊后面,天线都看不见,只有一个大概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往那个方向看。
四个小时了。每隔一阵子,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东南方,频率稳定得像心跳。
不是担心。
他对青鸾的能力有足够判断。二十多天合训,十个人的技术底子和战术素养他都摸过底,不需要别人操心。
不是焦虑。
猎鹰有自己的任务序列,他手头还有十二公里要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替别人焦虑。
不是任何一个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
就是……那个方向还在。
没有爆炸声,没有烟柱,没有蓝军无线电里突然冒出来的“接触”呼叫。
仅此而已。
他低下头,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青鸾最后已知坐标。
自跳伞失联后,猎鹰再未收到任何信号。四个小时。没有消息,没有动静,没有痕迹。
像一滴水蒸发了。
他收回手指。指腹在图标边缘停了不到半秒,随即移开。
战场态势感知,友军位置追踪,侧翼安全评估。任何一个合格的指挥员都会做同样的事。
他把地图折好,塞进防水袋,拉紧封口,端起枪,站起身。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继续前进。”
声音冷,硬,不带任何温度。
赵海在前方打了个收到的手势,队伍无声展开。
凌云霄走在队列中段,步伐精准地踩在前一个人的脚印里,枪口指向外侧,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的威胁方向。
没有再看东南方。
没有人知道他在那四小时里往那个方向看了多少次。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十四时整,倒计时归零。
童锦的手指按在启动钮上。改装过的信号发生器内部,一个微型继电器“咔嗒”一声闭合。
射频功率涌出。
看不见,听不见,闻不见。
只有童锦面前那台频谱仪的屏幕上,1.65Ghz频段骤然竖起一道尖锐的波形。像一把刀,精准地切入“天眼”系统三十秒一次的同步窗口。
窗口宽度零点五秒。
信号脉宽零点三秒。
比眨一次眼短。比一次心跳快。但足够让整个系统时钟基准偏出去。
技术保障车外,雷达天线仍在匀速旋转,哨兵沿固定路线踱步,车内各色指示灯明灭交替——
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区别。
童锦盯着频谱仪屏幕,呼吸压到最低。
那道1.65Ghz的干扰脉冲只持续了零点五秒便消隐,但她的指尖没有离开启动钮。
她在等——
等“天眼”系统的响应,等从“时钟失步”到“系统自恢复”之间那十几秒的战术窗口。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
原本规律如钟摆的同步脉冲间隔,出现了肉眼可辨的偏移。第一个偏移零点三毫秒,第二个零点七毫秒,第三个已经超出刻度线的参考范围。
系统的时钟基准在漂移。
每一个边缘节点都收到了同步指令,但每一条指令的时间戳都存在微小差异——有的提前,有的滞后,有的落在两个采样周期之间。
节点们尝试重新对齐,但每一次对齐都差那么一点点。就像同一支乐队里的每个乐手,都在看着不同的指挥。
童锦盯着屏幕上持续放大的时序误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成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过去几个小时里所有的紧张和不确定都吐了出去,然后转头看向苏婉宁。
苏婉宁正微微仰起脸,目光穿过伪装网的缝隙,落在北方那片被树冠遮挡的天空上。
频谱仪上那波形她不用看。
童锦说“成了”,就够了。
她在听,听雷达天线旋转时齿轮啮合的细微变化。
转速没变,俯仰角没变。
但“天眼”的时钟基准已经偏了。
从失步到系统自恢复,大约十五到四十五秒。
够运输机编队从盲区边缘压到投送起点。够机舱里的绿灯亮起,够那些攥着伞包拉绳的人站起来。
她不知道那些机舱里坐着谁。
但他们知道有人在替他们开门。
这就够了。
《征途与山河》— 一眼阅风华 著。本章节 第675章 开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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