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溯源

车队在黄昏时分抵达东线指挥部。

夕阳把营区大门两侧的铁丝网镀成暗金色，岗哨上的士兵例行检查了赵世铎的证件后。敬了个礼，放车队通行。

苏婉宁从副驾位置看出去——

营区不大，几排平房沿着山脚排开，最深处是一栋三层办公楼，外墙刷着老旧的灰蓝色涂料，门口挂着“东线集群指挥部”的牌子。

一切都和何青从调度记录里提取的信息一致。唯一不同的是，营区里太安静了。

不是后方疗养院那种安静，是空。停车场上只停着两辆吉普和一辆通讯车，办公楼里亮着灯的窗户寥寥无几，像一栋半空着的壳。

赵世铎从吉普上跳下来，扫了一圈周围，目光在办公楼那几个黑着的窗户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转身跟岗哨排长交代了几句。

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苏婉宁把物资清单合上，推开副驾驶的门。赵世铎已经在跟后勤处的人对接了她跟在后面安静地听着，偶尔低头记录几笔。但余光已经把整个停车场的车辆数量、岗哨位置和办公楼的门禁方向全部扫了个遍。

当晚，青鸾被安排在办公楼后面两间紧挨着的临时宿舍里。

等走廊彻底安静下来，苏婉宁让李秀英在门口放风，其余人无声地聚到一起。

“这个指挥部是空的。”苏婉宁压低声音，语速很快，“留守人员加起来不到一个排，加上赵世铎带过来的，也不到一个指挥部该有的配置。而且警戒松懈，办公楼一层的门是坏的——我下午亲眼看见有人用脚把门顶住。”

她顿了顿，像是在把几条零散的线索在脑子里钉到一起，然后给出结论：“总结一下，指挥系统全压在前线，后方形同虚设。”

何青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推杆在指尖无声地敲着节奏：“刚才我借故去通讯室送资料，通讯值班员桌上只有三台电台在工作，其余机器全关了。一个集群指挥部，通讯密度不该这么低。”

童锦面前的终端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她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轮，头也不抬：“我截获了最近两天的加密通讯。东线指挥部对外广播的调度指令一直在减少——前天三十八条，昨天十二条，今天到现在为止，只有四条。”

她停了手，眼神微冷：“但他们用了伪信号。一个模拟信号源在固定频段上循环广播，让外围监听单位以为指挥部通讯流量正常。”

她把终端转向何青：“跟你那位一个路数。”

何青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语气锐利了几分：“这是用虚假信号制造指挥部正常运转的假象，前线打得越凶，越没人注意这里。这个空城计唱得很高明——骗过了外围监听，也骗过了自己人。”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点幽蓝的反光里：“但他漏算了一个变量。”

苏婉宁替她把话说完：“他没想到会有人跟着赵世铎的车，一路摸到东线指挥部来。”

她继续往下推，声音压得更低，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暗下来的房间里：“那就说明，东线指挥部有大鱼。这里名义上叫指挥部，但很大概率只是烟雾弹——真正的东线指挥部不在这。赵世铎名义上是指挥长，可他的任务恐怕另有其事，‘指挥长’这个头衔，不过是借来用的。”

说到这里，她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猛地抬起头：“天枢，从现在起，你监听赵世铎亲自发的电报和通讯，尤其是那些没有记录进正式日志的。”

童锦微微抬起下巴：“你的意思是——”

秦胜男眼睛一亮，替所有人说出了那个词：“蓝军这是狡兔三窟？”

苏婉宁轻轻抿了一下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问了一句：“赵世铎会秘密联系谁呢？”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压低了半寸。何青猛地抬头，目光和苏婉宁撞在一起。

“闻阅。”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尖一样准确。

“这里如果是诱饵，那真正的东线指挥部一定还在更深处。闻阅不会把最核心的东西放在明面上，他习惯预留一条别人看不见的通讯线。

军校时候就这样，每次演习都要单独拉一条备用频段，连教员都能瞒过去。”

苏婉宁没有打断，只是看着她，等她说完。

何青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如果赵世铎是闻阅放在这里的烟雾弹，那赵世铎自己一定知道怎么联系闻阅。他那个‘指挥长’的头衔是借来用的，但他手里的加密电文是真的。

我需要他近三天所有对外通讯的完整记录。”

她看向童锦。

“天枢，电子频段归你。我核对纸质的调度日志。”

然后她把问题钉在桌面上：

“我们要搞清楚两件事——闻阅放这个烟雾弹是给谁看的，以及赵世铎每天跟闻阅联系的内容是什么。”

童锦已经调出了赵世铎的加密频段使用记录，屏幕上的波形在幽蓝的光里跳动。

她的手指没停，语气里多了一丝猎人盯上猎物时特有的专注：

“电子交给我。他对外联络的频段藏得挺深，但不是找不到。”

她停了一下，光标在一个时间戳上闪烁。

“有意思的是，他在昨天傍晚六点发过一段加密短报。我需要观察一下，是不是每天这个时间都发，如果是，那就不是常规调度指令，而是某种定期汇报。”

童锦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

“如果闻阅在等他的每日简报，那赵世铎手上一定有闻阅真正想要的东西。”

秦胜男靠在墙上，把刚才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忽然开口：

“闻阅需要一个看起来像核心、实则远离真正要害的诱饵。赵世铎被推到‘指挥长’的位置上，是因为他最合适。

刚从野战团调上来，人事关系干净，闻阅信得过他。”

苏婉宁点点头，顺着这条线往下接：

“那就对上了。赵世铎每次提到上级时措辞都含糊其辞，批文件的时候笔尖偶尔会停一下，不是犹豫，是他在想别的事。

他对自己的任务心知肚明，他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指挥部守不守得住，而是这里够不够显眼。”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里每一张脸。

“说明真正的核心，根本不在这里。”

何青抬起头，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闻阅放这个烟雾弹，不止一层用意。可能是给导演部看的，也可能是给红军看的，让红军把兵力浪费在攻击一个空壳指挥部上。”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种可能，是给蓝军内部某些对手看的。闻阅在防备自己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拍。

苏婉宁心里生出一种微妙的感受。

蓝军看着是少壮派军官集中地，全军未来将帅的摇篮，从上到下一副锐意进取的架势。

可骨子里，心一点也不齐。

打到后期，这个裂缝甚至可以拿来利用。闻阅那过于膨胀的自信，再加上这些少壮派们各自藏着的野心，未必撬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