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微凉。
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陷入了沉思。
宝庆公主也不催促。
她静静地看着他,以为他正在思索削藩的计策。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
陈洛心中,却在快速盘算。
前面那些话,从历史的角度分析,从太祖立国的初衷说起,引经据典,条分缕析,说得头头是道。
这些话,虽有些出格,却不越界。
公主听了,只会夸他有见识,有眼光。
可现在要说的,是真正的难题。
削藩为什么难?
不是因为藩王们有错没错,也不是因为朝廷师出有名无名。
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只要你敢削藩,藩王大概率会反。
尤其是燕王。
那位镇守北平、手握重兵的四叔,岂是坐以待毙之人?
你若削他,他大概率会反。
他若反,以他麾下那些久经战阵的精兵,朝廷挡得住吗?
这才是真正的难题。
朝廷之所以小心翼翼,之所以反复商议,之所以考虑从小藩王开始削,就是因为——他们怕燕王反。
可就算先削小藩王,先剪除燕王的羽翼,燕王就看不出来吗?
他当然看得出来。
他只是在等,等一个起兵的借口。
陈洛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
脑海中,思绪翻涌。
从王朝版图的角度看,大明的政治中心在金陵,经济中心在江南,军事重心却在北方。
金陵富庶,江南繁华,可北方边境,才是真正决定王朝生死的地方。
燕云十六州在手,中原安全。
燕云十六州失守,中原门户大开,北沅骑兵一日一夜就能冲到黄河边。
可金陵离北方太远了。
远到朝廷对北方边境的掌控,只能依靠藩王。
燕王镇守京北,代王镇守大同,宁王镇守大宁……
这些藩王,就是朝廷在北方布下的棋子。
可这些棋子,如今已经养成了大龙。
尾大不掉,反客为主。
怎么办?
陈洛心中清楚,真正能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只有一个—— 迁都。
把政治中心,从金陵迁到北方。
把朝廷搬到离边境最近的地方,让皇帝亲自坐镇北方,让政治中心与军事重心重合。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掌控北方边防,才能真正摆脱对藩王的依赖。
可这话,能说吗?
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建文帝刚刚登基,屁股还没坐热,你让他迁都?
迁到哪儿去?京北?
那是燕王的老巢。
你让他把朝廷搬到燕王眼皮底下,那不是天方夜谭吗?
而且,迁都是何等大事?
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朝野震荡,天下骚动。
没有一个皇帝,敢轻易提迁都。
更何况,你现在去跟宝庆公主说——咱们必须把政治中心迁到北方,必须让皇帝亲自坐镇边境,才能解决削藩问题。
她肯定会觉得你疯了。
或者,觉得你在危言耸听,妖言惑众。
搞不好,还要治你的罪。
陈洛深吸一口气,心中暗暗摇头。
这话,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说。
但他又想,这么好的机会,若是什么都不说,岂不是可惜?
公主正等着他给出良策呢。
他若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前面那些话营造的形象,岂不是要打折扣?
得说点什么。
得说些能让她领悟,却又不能明说的话。
陈洛目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
忽然,他灵机一动。
有了。
用比喻。
用讲故事的方式,把道理藏在故事里。
让她自己去领会,去觉悟。
她能悟出什么,那是她的事。
跟他没有关系。
他不过是个讲故事的。
想到这里,他嘴角微微上扬。
抬眼看向宝庆公主,公主正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期待。
陈洛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殿下,臣方才想了许久。削藩之事,确实棘手。臣不敢说有万全之策,但臣有一个比喻,或许能帮殿下看清一些东西。”
宝庆公主眼睛一亮:“哦?说来听听。”
陈洛道: “殿下可曾下过棋?”
宝庆公主微微一怔,随即点头: “自然下过。本宫虽棋艺不精,却也略知一二。”
陈洛点点头,继续道: “下棋之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的棋,被别人下了。”
“比如,殿下执白,对手执黑。殿下在东南角布了一子,本是为了固守。可对手却在你东北角落了一子,你以为无关紧要,便没在意。”
“可下着下着,你忽然发现,东北角那一子,竟成了牵制你全局的关键。你的东南角,因为东北角那一子的存在,处处受制,动弹不得。”
他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可知,这是为什么?”
宝庆公主沉吟片刻,道: “因为布局。对手在布局,而自己没看出来。”
陈洛点头: “正是。下棋的高手,看的不是一子一地的得失,而是全局的布局。他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落子,等你发现时,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又道: “如今朝廷与藩王之间,就像一盘棋。藩王们,就是那个在东北角落子的高手。”
宝庆公主目光一闪。
陈洛继续道: “太祖分封藩王,本意是在北方边境布下棋子,固守边防。这些棋子,一开始只是小卒,只能守一城一地。”
“可随着时间推移,这些小卒,渐渐养成了车马炮,成了可以左右棋局的大子。”
“更要命的是,这些大子,离棋盘的中心——金陵——太远了。远到朝廷看不清他们在做什么,远到朝廷想管也管不了。”
他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你说,这棋,该怎么下?”
宝庆公主沉默良久,缓缓道: “你的意思是,要把棋盘的中心,挪到离那些大子近的地方?”
陈洛心中一震。
公主果然聪慧。
他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臣只是讲个棋局。至于怎么下,那是殿下和圣上的事。”
宝庆公主看着他,目光深邃。
良久,她轻轻一笑: “你这话,说得真有意思。”
她没有再追问。
陈洛以为她已经听懂了。
心想那粒种子,已经种下了。
至于什么时候发芽,那是她的事。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彻底凉透。
他却觉得,这凉茶,格外甘甜。
宝庆公主有些迷糊。
她坐在茶桌旁,看着对面那个年轻人。
他方才讲了个棋局的比喻,自己下意识地接了句“把棋盘的中心挪到离那些大子近的地方”,然后他就笑了,笑得那么轻松,好像自己真的领悟了他的意思一样。
可自己并不明白呀。
也不是完全不懂,只是觉得有点匪夷所思。
消藩,跟搬棋盘中心,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是说,要把皇宫搬到北方去?
那税赋怎么办?
金陵四通八达,江南的钱粮通过秦淮河、长江、运河,源源不断地运到这里。
每年税赋占全国三分之一,朝廷的花销,官员的俸禄,军队的粮饷,都指着江南呢。
北方那地方,京北、大同、大宁,都是苦寒之地。
老百姓自己吃饭都成问题,还得靠江南这边每天输送物资才行。
若把皇宫搬到那儿去,朝廷吃什么?喝什么?
越想,越是想不通。
越是想不通,心中就越是有气。
这个陈洛,说话说一半,吊人胃口。
他到底什么意思?
陈洛正端着茶盏,忽然心中一动。
脑海中,《红颜鉴心录》微微一震——
【缘玉+9200!(朱文闺,第三次触发,当日次数已满!基数1000 x 波动系数9.2)】
陈洛愣住了。
9.2的系数?
比方才那8.8还高!
可他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就是讲了个故事,然后公主就……
他看向宝庆公主,只见她眉头微蹙,目光中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困惑,还有几分……
恼怒。
陈洛心中恍然。
这是埋怨自己话没讲透的情绪波动!
他心中哭笑不得。
这位公主,情绪还真是奇怪。
夸她时,她没波动;欣赏他时,她没波动;听历史分析时,她波动了;这会儿听不懂他的比喻,反倒波动得比刚才还厉害。
不过,虽然因此收获了缘玉,但不能让公主一直埋怨自己。
得再说点什么,把话讲透。
他放下茶盏,正了正神色,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臣方才那个棋局的比喻,可能有些绕。臣再换个说法,说说三个东西。”
宝庆公主眉头微松,目光中带着期待: “你说。”
陈洛道: “臣以为,治理天下,有三个东西最重要——政治中心、经济文化中心、军事重心。”
他掰着手指,一个一个解释: “政治中心,就是朝廷所在的地方,就是皇帝所在的地方。这里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是天下权力的大脑。如今的政治中心,在金陵。”
“经济中心,就是最富庶的地方,就是赋税的主要来源地,也是读书人最多的地方。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盐税、商税、田赋,全国最富的地方都在这里。”
“文化上,这里是士大夫的摇篮,这次会试,南方进士占了百分之八十多。因此,如今的经济文化中心,都在江南。”
他顿了顿,又道: “军事重心,就是最大的军事威胁所在的地方,最精锐的部队和最优秀的将领所在的地方。”
“对大明来说,最大的威胁是什么?是北沅。北沅的残余势力在北方,所以军事重心,就在北方边境,在长城沿线。”
他看向宝庆公主: “殿下发现没有?政治中心和经济文化中心,是重合的,都在江南。可军事重心,却在北方,离江南很远。”
宝庆公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陈洛继续道: “臣再打个比方。”
“政治中心,是大脑。军事重心,是拳头。”
“大脑在江南,拳头在北方。大脑想指挥拳头,可离得太远,看不清楚,指挥不灵。时间一长,这拳头,就不太听使唤了。”
他看向宝庆公主,目光深邃: “如今的问题,就是大脑离拳头太远,拳头不听使唤了。”
“藩王们,尤其是北边的燕王、代王、宁王,就是这拳头的骨节。他们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朝廷想管,管不了;想撤,撤不掉。因为他们,就是朝廷在北方布下的拳头啊。”
“可这拳头,如今有自己的想法了。”
宝庆公主听完,眼中光芒闪烁。
她懂了。
她终于懂了。
大脑离拳头太远,拳头不听使唤。
这个比喻,太形象了。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有些犹豫: “你的意思是,要想让拳头听话,就得让大脑离拳头近一些?”
陈洛微微一笑: “臣只是分析问题。至于怎么解决问题,臣还没想到具体的办法。毕竟,把大脑挪个地方,可不是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得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又道: “臣能想到的,就是这些了。再具体的方法,就得集思广益,让真正谋国的老臣们去想了。臣年纪轻轻,见识浅薄,不敢妄言。”
宝庆公主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陷入了沉思。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芬芳甘冽,清香怡人。
他知道,自己今日这番话,已经在公主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
至于这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长成什么样子,那是公主的事。
他不过是个讲故事的。
窗外,夜色渐深。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花木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泽。
殿内,一片寂静。
只有铜漏滴水的细微声响,和二人轻轻的呼吸声。
良久,宝庆公主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看向陈洛。
那目光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震惊,有思索,还有一丝……
难以言喻的意味。
“陈洛。” 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说的那个‘大脑与拳头重合’的办法,确实能一劳永逸地解决弱干强枝的问题。”
陈洛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宝庆公主继续道: “可是……”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这个动作,实在太大了。”
“迁都,不是小事。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朝野震荡,天下骚动。以本宫对父王及那帮重臣的了解,这事几乎不可能。”
她看向陈洛,目光中带着几分苦笑: “父王的心思,本宫知道。他想的是,如何驯服这些不听话的拳头。”
“可即便把北边的几个藩王都削了,也还会有其他将领形成新的拳头。”
“从长远看,大脑如何驯服拳头,这个问题始终存在。你那个办法,才是治本之策。可……”
她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陈洛听完,心中暗暗点头。
公主果然聪慧。
她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的本质——即便削了藩王,也还会有新的拳头形成。
只要大脑离拳头太远,这个问题就永远存在。
可她也看清了现实——迁都,几乎不可能。
建文帝刚登基不久,屁股还没坐热,怎么可能搞这么大的动作?
那些重臣们,黄子城、方效儒、祁泰,一个个老成谋国,怎么可能同意这种劳民伤财的举动?
所以,她只能无奈地否定这个提议。
陈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能不能领悟,能领悟多少,那是公主的事。
《我在大明靠红颜练武升官》— 十三少喝点 著。本章节 第537章 思迁都暗藏玄机,论政治经济军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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