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花园重新陷入沉寂。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满庭院,池塘水面恢复了平静,那几尾被剑光掌影惊得潜入水底的锦鲤,终于小心翼翼地浮上来,嘴巴一张一合,试探着吞吐水面的月光。
陈洛站在池塘边,正打算搭话,忽然,他的神意捕捉到了一阵极细微的动静。
不是来自花园深处,是来自府中各处。
前院的护卫在无声地移动——不是慌乱,不是嘈杂,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井然有序的调动。
有人在占据制高点,有人在封锁府墙内侧的关键通道,有人正在向后花园的方向靠拢。
他们移动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衣甲不响,脚步无声,彼此之间以手势交流,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陈洛心中一凛。
燕王府的护卫,果然不是寻常府邸的护院可比。
这些人多半是边军退下来的老卒,见惯了战场厮杀,对夜行潜入、刺客刺杀这类勾当再熟悉不过。
他们方才一定察觉到了后花园的动静——朱长姬那一剑“赫赫明明”虽然没有斩出巨响,但三品武者全力施为时的气劲波动,瞒不过真正的老兵。
朱长姬站在月光下,抬起右手,朝花园上方的几处檐角打了一个手势。
那手势很简单——五指张开,掌心向外,然后缓缓下压。
陈洛不懂这个手势的具体含义,但他的神意感知到,就在朱长姬做出这个手势的同时,府中各处正在移动的护卫同时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们开始原路返回。
制高点上的弓箭手收起了弓,通道口的刀斧手退回了暗哨位置,向后花园靠拢的几队护卫也转身回到了原本的巡逻路线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发出疑问,没有一个人犹豫。
陈洛心中暗暗感慨。
令行禁止,莫过于此。
这些护卫显然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主子在花园里弄出大动静,但不需要他们插手”的情况。
朱长姬深夜外出、回府、甚至在府中与人动手,于他们而言,似乎都是习以为常的事。
他们只需要听令行事,绝不会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朱长姬收回手势,转头看向陈洛。
月光下,她的面色依旧清冷,但方才动手时那股凌厉的锋芒已经收敛了大半。
她看了陈洛一眼,淡淡道:“跟我来。”
陈洛没有多问,迈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月洞门,沿着一条白石小径向燕王府深处走去。
小径两侧种着成片的湘妃竹,竹节上的斑点在月光下如泪痕一般。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将两人的脚步声完全掩盖。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竹林渐疏,前方出现了一座独立的院落。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左右厢房,青砖灰瓦,与燕王府其他建筑的恢弘气派相比,显得格外朴素清雅。
院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借着月光能看清上面两个字——“退思”。
朱长姬推门而入。
陈洛跟进去,目光扫过院中陈设。
正厅门前阶下,种着两株老梅,枝干虬曲苍劲,虽未到花期,却已可想见冬日梅花盛开时的清冷景致。
檐下悬着一盏纱灯,烛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黄的光晕。
正厅的门开着。
厅中陈设极简——一张紫檀木长案,案上摆着一方砚台、几只笔筒、一叠素笺;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潜龙在渊”四个大字,笔力沉雄,墨迹已有些年头;
两侧各有一排书架,架上不是书,是卷起来的舆图和密密麻麻的卷宗。
厅中央是一张黄花梨木的茶桌,桌旁四只鼓形坐墩,桌上摆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朱长姬指了指其中一只坐墩,对陈洛道:“坐。”
然后转头对门外吩咐了一声,“奉茶。”
不多时,一个年约十三四岁的小丫鬟端着茶盘走进来。
她低着头,目不斜视,将两只茶盏分别放在陈洛和朱长姬面前,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从头到尾没有看陈洛一眼,仿佛这个深夜出现在郡主书房里的陌生男子,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朱长姬没有坐下。
她朝陈洛微微点头,道了一声“稍候”,便转身走进了西侧的暖阁。
门帘落下,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陈洛独自坐在茶桌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明前采摘,芽叶细嫩,汤色清碧,入口鲜爽,回甘悠长。
他将茶盏放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潜龙在渊”四个大字,又扫过书架上那些舆图和卷宗,心中暗暗思量。
朱长姬让他进书房,奉茶待客,还让他“稍候”——这已经不是对待敌人的态度,甚至不是对待寻常访客的态度。
这是对待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合作者的态度。
看来方才后花园那一战,她对自己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过陈洛心中清楚,朱长姬对他的接纳,是有限度的。
她看中的,一是他三品镇国的修为——方才那一战,他用“空寂龙禅”之势接住了她的“赫赫明明”,用《无相劫指》逼得她全力应对,用最后那一招无名之势的爆发,让她的一剑无功而返。
这份实力,放在整个燕王府,也是屈指可数的。
二是他宝庆公主谋士的身份——他能接触到削藩的核心机密,能向燕王府递送朝廷的动向。
这两样加起来,才让朱长姬觉得,他值得她花时间、花茶来笼络。
但笼络归笼络,防备归防备。
这是两码事。
朱长姬绝不会因为他一番“交易平等”的说辞和一场还算漂亮的交手,就真的把他当自己人。
陈洛对此并无不满。
相反,他觉得这很正常。
换作他是朱长姬,他也会这么做。
一个深夜潜入府中、自称要与你做交易的人,你若是一上来便掏心掏肺,那才是蠢。
眼下他最需要的,不是朱长姬的信任,而是接触朱长姬的机会。
只要能见到她,便能有互动;有互动,便能有缘玉。
至于以后能不能增加见面的频率,能不能让她对自己更加看重,那就要看他接下来的表现了。
他正在心中盘算着,西暖阁的门帘忽然挑开了。
陈洛下意识地抬起头,然后,他的目光便定住了。
朱长姬从暖阁中走出来。
她换下了那身夜行劲装,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襦裙。
裙身素净,只在袖口和裙裾处绣了几朵淡银色的祥云纹,行走之间,那些祥云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仿佛真的在流动。
她的长发不再束起,而是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了一个偏髻,余下的青丝如瀑布般垂在肩头,发尾微微有些潮意——
大概是方才动手时出了些汗,她用湿布简单擦拭过。
她的脸上不着脂粉,只是在唇上点了一抹极淡的胭脂,衬得那张原本就倾国倾城的容颜,愈发如朝霞映雪,不可方物。
陈洛见过的美人不少。
苏雨晴清冷如雨后的青荷,林芷萱温婉如三月的春风,楚梦瑶清高如雪中的寒梅,沈清秋飒爽如出鞘的长剑,柳如丝艳丽如带刺的玫瑰,朱明媛明艳如春日的海棠,白昙苍白脆弱如琉璃盏中的薄冰。
她们各有各的美,每一种都足以让人过目难忘。
但朱长姬的美,是不同的。
那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修饰便能震慑人心的美。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是造物主用最细的笔、最浓的墨、最虔诚的心意,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琼鼻挺翘,唇若点朱。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清冷中带着尊贵,从容中透着锐利,明明只是穿着一身寻常的襦裙、挽着一个随意的发髻,却让人感觉她正坐在九重宫阙之上,俯瞰众生。
这便是二品倾城的含金量。
陈洛眼中的那道光,朱长姬捕捉到了。
她自幼见惯了旁人惊艳的目光——在燕王府,在北境军中,在京师各府邸的宴会上,无论男女老少,第一眼看见她时,眼神都会有那一瞬间的失神。
她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有些厌倦。
但此刻陈洛眼中的那道光,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不是因为那道光有多炽热——事实上陈洛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恢复了惯常的从容平和。
是因为那道光出现在这个人眼中。
这个人,方才在后花园里,用一片空寂之势吞掉了她的赫赫明明一剑。
这个人在天界寺藏经楼前,对她说“莫道禅心无一物,夜深犹自望幽燕”。
这个人深更半夜潜入燕王府,用一场硬仗证明了自己的价值,然后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说辞——“我要的是交易,不是赏赐”——试图与她平起平坐。
这样的一个人,她很难把他当作寻常的“旁人”。
朱长姬心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得意。
她在暖阁中换衣时,确实比平日多花了几分心思。
不是刻意为之,只是——那个陈洛方才说“仰慕郡主”,虽然她当场便戳穿了他的假惺惺,但那句话,终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了一点什么东西。
她也是女孩子。
陈洛好歹也是个剑眉星目、风姿俊朗的帅哥,武道天赋惊人,文采更是一等一的好。
被这样的人说一句“仰慕”,即便明知道是假的,也难免会在铜镜前多停留片刻。
但也仅仅是片刻。
朱长姬很快便收敛了那份小儿女的心思。
她是燕王的嫡长孙女,肩负着燕王一脉在京师的耳目与布局。
她这些年拉拢朝臣、结交权贵、安插眼线、收集情报,用过的“手段”不知凡几。
美色,自然也是手段之一。
她很清楚自己的容貌对男人有多大的影响力,也很清楚如何恰如其分地运用这份影响力——
既不让对方觉得轻浮,又能让对方在不知不觉中多一分好感。
今日略作装扮,三分是女儿家的本能,七分是权衡之后的刻意。
陈洛值得她花这点心思。
她走到茶桌对面,在陈洛对面的坐墩上坐下。
裙裾铺开,如一朵月白色的花在黄花梨木的桌边绽放。
她端起自己那盏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放下。
然后抬起眼,看着陈洛。
烛光在她的瞳孔中跳动,两团小小的火焰。
“陈修撰,”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方才在花园中,你说你来找我交易的理由,是不想做棋子。我姑且信你。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陈洛,“这个理由,够你冒险潜入燕王府,够你接下我全力一剑。却不够。”
陈洛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继续。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实话。但不全是实话。”
朱长姬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剖析一份情报,“你说宝庆公主给你的是恩情,是还不清的债。你说燕王府能给你的是交易,是两清的买卖。”
“你说你不想做任何人的棋子,想做下棋的人。这些,我都信。因为这些话,太过自私,自私到不像是编的。”
她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但你少说了一样东西。”
陈洛眉梢微挑,心中忽然有一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但他不得不承认,朱长姬的洞察力,确实是他遇到的所有红颜之中最强的一个。
“你冒着被朝廷发现、被宝庆公主怀疑、被我燕王府当作细作当场斩杀的风险,深夜潜入这座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府邸。”
朱长姬放下茶盏,目光如刀,“总不会只是为了换几本秘籍。”
陈洛沉默了几个呼吸。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佩服,几分坦然,还有几分“果然瞒不过你”的释然。
“郡主慧眼。”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目光与朱长姬对视,“在下确实还有其它理由。”
朱长姬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洛没有急着开口。
他的目光从朱长姬脸上移开,落在那幅“潜龙在渊”的题字上,又落在书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舆图和卷宗上。
最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朱长姬脸上,声音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也郑重了几分。
“郡主,在下想问一个问题。”
“问。”
“若燕王殿下起兵,郡主以为,胜算几何?”
朱长姬的眼神骤然锐利。
这个问题,太直了。
直得近乎无礼。
燕王起兵,这是燕王府最核心的机密,也是最要命的话题。
在京师的任何场合,燕王府的人都绝不会承认有此事,甚至连暗示都不会有。
陈洛就这么当着她的面,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
但朱长姬没有动怒。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是宝庆公主的谋士,削藩之策出自你手。你问我祖父胜算几何?”
陈洛点了点头:“正是因为削藩之策出自在下之手,在下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朝廷的底牌。”
“郡主,朝廷能调动多少兵力,武德司在燕王府周围安插了多少眼线,陛下对燕王殿下的真实态度如何,削藩的下一步棋会落在哪里——这些,在下都知道。”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所以在下可以负责任地告诉郡主。若燕王殿下现在起兵,胜算不足一成。”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朱长姬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目光如冷电般刺向陈洛。
她的势不自觉地释放出一丝——仅仅是极细微的一丝,便让茶盏中的茶水泛起了细微的涟漪。
片刻后,她将那丝势收了回去,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
“继续说。”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陈洛道:“朝廷眼下开始削藩,先从弱的削起。周王、齐王、代王、岷王,一个一个拔掉。为什么要先从弱的削起?因为朝廷也需要时间。”
“时间,用来调兵,用来换将,用来把各处的军权从藩王的人手中收回来,用来让武德司的眼线渗透到每一个藩王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周王被废时,燕王殿下没有动。齐王被废时,燕王殿下也没有动。代王被废时,燕王殿下还是没有动。”
“燕王殿下在等什么,在下不知道。但燕王殿下每等一天,朝廷的准备便充分一分。”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待朝廷把周围的小树都砍干净了,燕王殿下这棵大树,便孤立无援了。”
朱长姬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洛说的这些,她何尝不知道。
她在京师这些年,亲眼看着朝廷一步步收紧削藩的绞索。
每废一个藩王,燕王府在京师的处境便艰难一分。
她四处奔走,拉拢朝臣,结交权贵,安插眼线,袭击北元使团破坏和议,暗中支持吴王宫变给朝廷制造事端——能做的她几乎都做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些不过是扬汤止沸。
只要燕王不反,削藩的刀迟早会落下来。
而一旦燕王反了,以朝廷这些年的准备,燕王府的胜算,真的不多。
陈洛说“不足一成”,她听了不舒服。
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所以呢?”她看着陈洛,“你深夜来访,就是要告诉我,我燕王府胜算不足一成?”
陈洛摇了摇头。
他的目光平静而坦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
“在下想告诉郡主的是——在下可以让那一成,变成三成。”
朱长姬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她的声音里带着质疑,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在下。”陈洛点头,“在下在宝庆公主身边,能看到朝廷所有的削藩部署。”
“哪些将领被调往北方,哪些卫所的兵力在暗中集结,武德司对燕王府的监视重点是什么,陛下对燕王殿下的耐心还有多久。”
“这些,在下都能提前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与朱长姬对视:“燕王殿下需要时间。在下能给燕王殿下争取时间。燕王殿下需要情报。在下能给燕王殿下提供情报。燕王殿下需要在朝廷核心有一双眼睛。在下,便是那双眼睛。”
书房内一片寂静。
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我在大明靠红颜练武升官》— 十三少喝点 著。本章节 第621章 退思居郡主换装,黄花梨修撰剖陈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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