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驶出状元境小巷,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声响。
暮色已沉,巷口那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马车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静柔真人靠在车壁上,闭目片刻,缓缓睁开眼。
车厢内昏暗一片,只有车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正好落在她搭在膝盖的右手上。
她的食指一下一下轻叩着膝头,节奏不急不缓,与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像是在敲打着什么无声的鼓点。
她方才在陈洛面前始终保持着温和客气的姿态——那是南斗殿长老该有的体面,也是她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执掌南斗殿多年,与三教九流、朝堂江湖各色人等打交道,靠的从来不是疾言厉色,而是这副通融好说话的表相。
表相之下,才是真东西。
真玄坐在对面,腰杆挺得笔直,双手按在膝上,等着师父开口。
他跟了师父十几年,知道她闭目叩指的时候,便是在盘算事情。
“城南那座废弃窑厂。”静柔真人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不高不低,“你明日一早就派人去,把窑厂方圆三里之内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一遍。”
“附近的农户、猎户、路过的商贩,逐一盘问。半个月前可有人听见打斗声,可有人看见马车经过,可有人注意到任何异常。若有蛛丝马迹,立刻报我。”
真玄点头:“弟子明白。只是那陈洛说,他并不知道周师弟和陆师妹的下落——”
“他说不知道,你就真信?”静柔真人的手指停了,抬起眼,目光穿透车厢中的昏暗,落在真玄脸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却让真玄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周权和陆婉儿是四品初期,二人联手施展《两仪微尘阵》,便是遇上四品巅峰也能周旋。”
“那个陈洛,方才我以神意探查,不过中三品的修为。中三品,能击败两个四品初期的联手?”
真玄迟疑道:“或许……周师弟和陆师妹当时状态不佳?或是轻敌大意?”
“即便轻敌,也不该败得连人影都没了。”静柔真人靠回椅背,“神意查探虽不能尽信——江湖上收敛气息的功法多得很——但气息可以收敛,骨子里的东西藏不住。”
“那陈洛说话滴水不漏,情绪收放自如,这份城府,不像是个二十左右的文官该有的。”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真玄说:“你找个机会,试他一下。”
真玄目光一凝:“师父的意思是——”
“找个由头,与他切磋切磋。”静柔真人的手指又开始轻叩膝头,“你是四品巅峰,由你出手正合适。”
“若是他连你都敌不过,那周权和陆婉儿的失踪便与他无关——他确实没有那个本事。”
“不过敌不过你,却说自己击败了周权和陆婉儿,那便是在说假话。说假话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知道些什么,却不肯说。”
她的声音顿了顿,食指在膝头上重重叩了一下。
“若是他能敌得过你——”
她没有说下去。
真玄替她接了:“那便说明他确实有四品巅峰以上的实力,能击败周师妹和陆师妹。”
“击败和击杀,是两码事。”静柔真人摇了摇头,目光幽深,“击败可以靠取巧,击杀必须实力碾压。”
“若他只是击败了周权和陆婉儿,那他说的便是真话,此事到此为止。若他有击杀二人的实力——”
她的手指停了,“那贫道便要亲自问一问他。紫金观的弟子,岂是外人说杀就杀的。”
车厢内沉默了片刻。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真玄的右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剑柄,又缓缓松开。
“弟子明白。”他沉声道,“弟子会找个合适的时机,以切磋为名,探一探他的底。若他真有击杀周师弟和陆师妹的实力,弟子不会轻举妄动,会立刻回报师父。”
静柔真人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她重新闭上眼睛,右手搭在膝上,食指微微抬起,却没有再叩下去。
陈洛那张年轻而从容的面孔在她脑海中浮现——温和的笑容,恭谨的姿态,滴水不漏的措辞。
那张脸越是从容,她心中的疑虑便越深。
这个年轻人,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一个极其高明的骗子。
无论是哪种,都值得她好好查一查。
马车驶出状元境,穿过两条街巷,拐上了通往钟山的官道。
夜色渐深,行人渐稀,只有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寂静的官道上回荡。
静柔真人背靠在车壁上,右手搭在膝上,食指一下一下地轻叩着。
周权和陆婉儿的失踪,陈洛身上的疑点,在她心中反复盘桓。
但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让她隐隐有些不安——周权和陆婉儿为何要去对付陈洛?
马车在紫金观山门前停下时,天色已近二更。
钟山松林在夜风中翻涌如涛,远处孝陵神道上的长明灯忽明忽暗。
静柔真人下了车,穿过山门,沿着石阶向南斗殿走去。
真玄跟在她身后,师徒二人的脚步声在青石阶上交错回荡。
刚走到南斗殿殿前石台,一个守候多时的外务弟子快步迎了上来。
那弟子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信封用火漆封了口,漆面上压着一个暗红色的印记。
静柔真人一眼便认出了那印记——汉王府。
她眉梢微微一动,接过密信,用小指指甲挑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殿内烛火通明。
静柔真人站在烛光下,展开信笺,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信笺上的字并不多,寥寥数行,笔迹沉稳老练,是周谨的手笔——汉王府那位深居简出的长史,她见过几次,说话滴水不漏,写字也是一样。
她逐字逐句地读完,右手食指在信笺边缘轻轻划过,然后缓缓折起了信。
汉王说,周权和陆婉儿失踪,可能与西湖剑盟的长老徐鸿镇有关。
汉王还说,让她暂时不要去追究此事,徐鸿镇他还有用。
殿中一片寂静。
真玄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师父的神情,心中一凛。
师父的脸色没有变化,依旧是一贯的平静从容,但他注意到,师父折信笺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几分——
那是她在反复权衡某个重要决定时才会有的细微变化。
“师父,”真玄低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
静柔真人没有回答。
她将折好的信笺收入袖中,转过身,走到殿门处,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
钟山的夜风穿过松林,涛声如潮。
远处孝陵神道上的长明灯在风中微微摇晃,几点微光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汉王。徐鸿镇。
她与汉王的关系,并非一朝一夕。
紫金观虽说是皇家道观,在朝堂上看似超然,实则观中六殿长老各有各的倾向。
她执掌南斗殿,专管外务,与朝中各方势力打交道是家常便饭。
汉王朱文圭,今上第二子,才识过人,文武兼修,在朝中自成一派。
她能坐稳南斗殿长老之位,与汉王一系的暗中支持分不开。
这份渊源,秘而不宣,观中也只有掌教和极少数人知晓。
汉王说,周权和陆婉儿失踪与徐鸿镇有关。
她方才在陈洛面前,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徐鸿镇这个名字。
陈洛也没有提。
但汉王挑明了陈洛与徐鸿镇之间的过节——半月前天界寺外发生的那场冲突里,徐鸿镇的侄孙徐灵渭,便是在那次冲突中死在了周权和陆婉儿剑掌下。
周权和陆婉儿绑了陈洛的师妹,陈洛击败了他们;
然后那两人落到了徐鸿镇手里。
事情并不复杂。
复杂的是,汉王说,徐鸿镇他还有用。
一个杀了紫金观弟子的人,汉王说先别动。
这说明在汉王的棋局里,徐鸿镇这颗棋子,比几个紫金观弟子重得多。
她是汉王的人。
汉王既然开了口,这个面子她不能不给。
但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紫金观丢了四个弟子,南斗殿负责外务,若是什么都不做,对内对外都说不过去。
查,还是要查。
只是查的方向,可以调整。
静柔真人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手指轻轻一捻,信笺在内力催动下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
她转过身,看着真玄,声音平静如常。
“方才的安排,继续执行。城南窑厂那边的搜查,该做的还是要做,声势不妨大些,让观中都知道南斗殿在全力追查。至于试探陈洛——”
她顿了顿,“也照旧。只是记住,若试出他有击杀周权和陆婉儿的实力,先不要惊动他,报我便是。记住,周权、陆婉儿的事,到此为止。”
真玄微微一愣。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师父话中的变化——方才在马车上,师父还说若陈洛有击杀二人的实力便要他偿命,此刻却改了口。
他没有追问为什么。
跟了师父这么多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弟子明白。”他躬身道,“弟子告退。”
真玄转身退出殿外。
静柔真人独自站在殿中,烛火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瘦削挺拔的身影投在那幅紫金观历代长老的画像之上。
她的右手搭在殿门的门框上,食指轻轻叩了三下,然后停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金陵城的晨雾尚未散尽,秦淮河上已漂起点点河灯。
那是寻常百姓放的——折一只纸船,搁一截蜡烛,送入水中,随波漂去,漂得越远,亡魂便越容易找到回家的路。
沿河两岸,香烟袅袅,纸灰如蝶,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檀香混合的气味。
更有大户人家在路口设了香案,摆上三牲瓜果,请了和尚道士来放焰口,铙钹声、诵经声此起彼伏,与远处隐约传来的丧葬哭号交织在一起,铺成整个金陵城独有的中元底色。
但在紫金山上,是另一番景象。
钟山在晨曦中如一条苍龙盘卧。
山间雾气尚未散尽,松柏的清香漫溢在每一道石阶上。
从山脚到山顶,沿途的树木上系满了黄绸带,绸带上写着朱砂符文,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如无数无声的祈祷。
通往紫金观的官道上,不见寻常百姓的身影。
只有一辆辆或华贵或素雅的马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缓缓向山顶驶去。
马车的灯笼上绘着各家各府的徽记——有五军都督府的猛虎,有勋贵世家的麒麟,有宗室府邸的团龙。
偶尔也有几顶青布小轿,那是朝中高官的女眷,不愿张扬,却也不会被拦在山门之外。
紫金观的中元法会,从来不是给寻常百姓办的。
这座亦道亦官的皇室道观,平日里便不对外开放。
只有举人以上的功名、或五品以上的官身、或有爵位在身的勋贵,才有资格踏入山门。
而在中元节这一天,门槛更高——能收到紫金观邀请帖的,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朝中重臣,要么是与紫金观渊源深厚的世家大族。
寻常富商便是捧着万两白银,也买不到一张帖子。
陈洛坐在一辆租来的青布马车里,手指间夹着那张半指宽的素白邀请帖。
帖子用的是上好的宣纸,正面是端端正正的三个楷字——“紫金观”,背面盖着南斗殿的朱砂小印。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这张帖子,是真玄昨天派人送到他手上的。
真玄的理由说得很客气——中元节乃地官大帝圣诞,紫金观将启建“中元地官千秋圣诞法会”,为信众祈福赦罪、超度亡魂。
陈修撰乃今科状元,朝中新秀,若能拨冗光临,紫金观蓬荜生辉。
陈洛当然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邀请。
静柔真人前些日子登门探他虚实,无果而返,临走时他便知道,紫金观不会就此罢休。
今日这场法会,真玄送来帖子,多半是想借机再探他一探。
但他还是来了。
一来,他对紫金观确实好奇——这座培养大内高手的皇室道观,传闻中收藏了无数武学秘籍,他虽然不指望能进去翻书,但远远看一眼也是好的。
二来,若是推辞不来,反倒显得心中有鬼,欲盖弥彰。
三来,他也想多见识一下紫金观的底蕴,哪怕是长长见识也好。
《我在大明靠红颜练武升官》— 十三少喝点 著。本章节 第628章 南斗殿汉王传书,紫金观中元法会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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