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池畔,王母不知已伫立了多久。身影沐浴在晨曦中,仿佛与这玉山的一石一木、一池一雾融为一体。
见两人湿发沾衣、神色沉重地跃上岸,她并无意外,只缓缓开口道:“见到了?”
西陵珩默默点头,赤宸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王母,瑶儿她……一直如此?”
“非也。”王母目光投向微波荡漾的池面,声音悠远,“她幼时身躯孱弱,灵肉不稳,需借玉山至纯灵气与特制玉棺温养根基,那是不得已而为之,一躺便是数百载。如今她功体已成,甚至……远超凡俗。”
“她体内力量驳杂浩瀚,远超尔等所见。平日她以己身修为强行调和平衡,如负山而行。唯有回到玉山,沉入这瑶池本源之地,方能彻底放松那根时刻紧绷的弦,借整座玉山的清灵造化之气,洗涤冲刷,调和鼎鼐。故每次归来,她需寻时如此深眠,吞吐灵气,外显便似活死人般。非是受困,而是疗愈与巩固。”
她转向赤宸与西陵珩,语气平和:“莫要为此过于伤怀。那棺中岁月,固然孤寂,也是铸就她今日之能的根本。你们缺失的陪伴,是憾事;但她得到的生机与根基,是幸事。这世间因果,得失盈亏,有时难论。她选择以此态示于你们面前……亦是另一种坦诚与依赖。”
赤宸与西陵珩默然良久,瑶池雾霭升腾,桃花芬芳随风。王母的话语如清泉涤心,未完全消弭那沉甸甸的痛与愧,却让他们更深刻地理解了女儿所背负的重担与孤独。
那份为人父母,恨不能以身代之,又深知无能为力的复杂心绪,在玉山清澈的晨光里,沉淀为一声悠长无声的叹息。
三小只御风而至玉山,云阶雾绕,桃林如旧。与赤宸、西陵珩、逍遥等人相见,自是欢喜。然左右不见那抹最鲜活的影踪,无恙性子最急,张口便问:“瑶儿呢?”
赤宸与西陵珩对视一眼,神色如常。西陵珩温声道:“她在瑶池深处闭关,吸纳灵气,莫去扰她。” 言辞恳切,将池底玉棺之事掩得滴水不漏。
三小只虽觉有些蹊跷,但见众人神色坦然,且玉山本就是朝瑶修炼之所,便也未再多想。
既来之,则安之。玉山乃天地灵枢,?珍馐玉馔?自是寻常。?蟠桃?挂枝,?玉髓?凝露,更有许多叫不上名目的灵果仙酿,任由取用。
毛球初期还守着礼数,跟着无恙和小九不过半日就放开了,尤其无恙,常捧着汁水淋漓的蟠桃,坐在瑶池边的奇石上大快朵颐,腮帮鼓鼓,眉眼弯弯,活脱脱又一个年幼时的朝瑶。
当年王母为朝瑶开辟的结界内,常闻?拳风破空?、?剑器交鸣?之声?。
烈阳拳出如烈日坠空,獙君身形化雾似真似幻,逍遥指间灵诀引动落英为刃。
虽说是陪练,但往往打得?飞沙走石?、?落英缤纷?,酣畅淋漓。
小九、无恙、毛球三人穿梭其间,?腾挪闪转?,?见招拆招?,虽屡被逼至险境,却愈战愈勇,眸中光华灼灼,尽显少年锐气。
每一次交锋,皆是灵力的碰撞与心性的磨砺,?飞花碎玉?间,修为亦在酣畅淋漓中悄然精进。
小九的毒辣刁钻,无恙的灵动机变,毛球的锐利简洁,在一次次切磋中愈发凝练。
王母起初在瑶池静坐时,常被不远处传来的笑闹与劲气破空之声惊扰。她喜静了万年,眉头本能地欲蹙。
可每当抬眸,看见无恙或是在桃树下追着蝴蝶,或是练功累了毫无形象地瘫在草地上,嘴里还叼着根草叶哼哼唧唧,小九与毛球看似埋汰,实则并肩风雨,如手如足……
她那眉间的微痕,便不知不觉化开了,那神采,那不拘小节的鲜活气,那闯了祸后眨巴着眼睛装无辜的模样,都像极了灵曜幼时在她膝下捣乱的光景。三人义海情天,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的感情,恰似故人归。
梦回往事如云烟,恍觉相隔已千年。
王母不再觉得被打扰,有时甚至会驻足远处,看上一会儿那三个少年在?虹光剑气?中穿梭的身影,苍老的眼中,掠过柔和。
与此同时,赤宸与西陵珩携手漫步于玉山熟悉的路径上。桃林依旧?绯云如海?,瑶池仍旧?烟波浩渺?,一草一木,皆染着旧日时光的晕影。
行至一株尤为繁茂的桃树下,西陵珩驻足,目光悠远。“那时,我便常在此处,将心事诉与清风,带去天涯海角。”
彼时,她是困于玉山、思念故土与亲人的少女,他是远在万里、征战四方却名声狼藉的辰荣大将。
未见面,却凭两只傀儡鸟,传递了最深的理解与信任。那是?神交已久?,?心意初通?的起点,纯粹如玉石,珍贵胜性命。
赤宸握紧她的手,指尖传来真实的暖意。“你的每一声问候,每一份牵挂,便是支撑我走过最黑暗战场的微光。”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不仅是书信往来的慰藉,更是下山后的?波诡云谲?——朝云峰上的重逢与心动,两国对立间的挣扎与隐忍,为她承受的销魂蚀骨之痛,最终决绝的以心换心与长达数百年的生死相隔……每一步都踏在刀尖烈焰之上,每一刻都背负着家国与情爱的千钧重担。那是一段?荡气回肠?也?痛彻心扉?的史诗。
如今,?烽烟俱净?,?劫波尽渡?。她挣脱了赤水旱魃的浑噩枷锁,神魂复归清明,眼中褪去癫狂,蓄满历经沧桑后的温柔与宁静。
他亦非即将消散的残念,魂魄已然凝聚,虽非鼎盛时期那具叱咤风云的躯壳,却足以真实地拥抱她,陪伴她看这?云卷云舒?。
走到瑶池边,看水光潋滟,映照双影。西陵珩轻声喟叹:“从前总觉得,能与你并肩立于阳光之下,便是遥不可及的幻梦。”
赤宸将她揽入怀中,下颔轻抵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而今,何止并肩。往后?沧海桑田?,?四时更迭?,你我皆可共历。” 此言极轻,重若山岳。
穿越了阴谋、背叛、战争与死亡,熬尽了数百年的绝望等待后,命运终于偿还实实在在的圆满。
两人不再言语,只静静相拥。过往的?惊涛骇浪?与如今的?细水长流?,在这玉山亘古的宁静中交织融合。
所有的苦难与别离,都沉淀为此刻十指紧扣时,那份?深入骨髓的珍惜?与?无需赘言的默契?。
桃花簌簌而落,拂过他们的肩头发梢。时光在此刻显得格外仁慈,将年少时的倾心、命运途中的鏖战、与暮年心境的相守,?谱写成了一曲至死不渝的壮歌?。
远处,少年们练功的呼喝与嬉笑随风隐约传来,更映衬得此间?岁月安然?,?深情不朽?。
日子便在这般?仙果饱腹?、?酣战淬炼?、?闲适喧闹?交织的节奏中,如瑶池之水般静静流淌过去了几日。玉山的晨昏静谧而瑰丽,只是多了几分蓬勃的生气。
又过数日,玉山?晨昏交替?,?云霞如织?。无恙、小九与毛球心头那点疑虑,如池边蔓草,悄然滋长。
瑶儿闭关,向来有之,但似这般?音讯全无?、?门户紧闭?逾数日之久,实属罕见。
往日她即便深修,隔一两日总会传个口信,或让傀儡凤凰捎些稀奇玩意儿出来逗他们。
池面?灵雾浓郁?,几乎凝成实质,往常可窥见些许池底微光,如今只余一片深邃的混沌。
这日午后,三人按捺不住,寻了个由头不练功,?潜至瑶池畔?。无恙性子最急,指尖凝起一缕试探的灵力,悄无声息地向池中探去。
不料,灵力甫一触及雾霭表层,便似撞上了一堵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柔韧之墙。
随之而来,池面光华微闪,两道截然不同却又?浑然一体?的阵法纹路隐约浮现,一者清灵浩瀚如星图流转,一者沉静深邃似大地脉动,交相辉映,将整个瑶池笼罩得?密不透风?。
“是瑶儿和王母的阵法!” 小九低呼,脸色凝重。他曾见识过朝瑶布阵的手段,诡谲莫测,而王母的阵法更是玉山根基所在。
如今?两阵叠加?,莫说他们三人,便是当世顶尖强者前来,恐也难在不惊天动地的前提下强行破入。
毛球眉头紧锁:“双重禁制……她究竟在修炼什么,需如此严防?”
近在咫尺,如隔天涯?。
三人尝试无果,只得悻悻然退至池边一方光滑的巨石上坐下,望着那氤氲雾霭,心头?烦闷郁结?。习惯了瑶儿在身边时那份?鲜活喧闹?,此刻的?绝对寂静?反而令人坐立难安。
正当三人对着一池浓雾?长吁短叹?之际,天际忽有清风徐来,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踏着流云暮色,翩然降至桃林边。银发如瀑,面具清冷,不是相柳又是谁?
他本算着时日而来,抵达玉山后径直寻向小骗子常居的殿宇,却扑了个空。神识微扫,便感应到瑶池方向有异常凝厚的灵力波动与熟悉的阵法气息,心中一动,遂瞬移而至。
目光掠过池面那双重禁制,清冷的眸底也掠过一丝微讶。正欲凝神细察阵法关窍,身后传来了几道沉稳的脚步声。
“可是寻瑶儿而来?” 獙君温润的嗓音响起,他与逍遥、烈阳三人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烈阳抱臂立于一旁,神色冷峻,逍遥面带温和浅笑。
相柳转身,颔首致意:“正是。她在瑶池底?” 目光与獙君相接,
獙君微微一笑,抬手间,一坛陈年玉髓酒与几只碧玉杯便出现在池边石桌上。“既然来了,且坐。瑶儿自从下了玉山,每年都会回来闭关,有王母亲自护法,不必忧心。倒是你我,许久未曾静坐闲谈了。”
众人于池边石凳落座,烈阳虽寡言,却也静静坐在一旁。逍遥为各人斟酒,酒香清冽,混合着瑶池的水汽与桃林的芬芳。
獙君举杯与相柳轻轻一碰,目光通透,似能洞穿岁月:“记得数年前,你我在玉山,月下对酌,也曾论及世间牵挂。彼时你言,心中有一猜不透的趣人。如今,”
语声温和,“那人,可就是瑶儿?”
相柳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并未否认。他抬眼,望向瑶池上终年不散的灵雾,仿佛能穿透那双重禁制,看到沉睡其中的人。沉默片刻,方缓声道:“是她,亦非全是她。”
逍遥斟酒的手势未停,闻言含笑接口:“此话颇有禅机。愿闻其详。”
相柳将杯中玉髓缓缓饮尽,嗓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越:“彼时我为辰荣军师,命运如锁,前路晦暗。所遇之人,所经之事,皆似湍流中飘萍,难定其性,难测其终。那份猜不透,半是因其人确然心思玲珑,半是……因我自身身处迷局,所见皆是迷雾。”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今,辰荣旧事已了,军务将毕,枷锁渐褪。再看同一个人,同一段缘,雾散月明,方见其本来清澈。并非其人变了,而是?观者所处之地、所持之心,已然不同?。”
獙君眼中闪过赞赏,举杯饮尽:“?缘者,随境而转,随心而显?。昔日你为责任所缚,所见之缘,便也带着挣扎与不确定性,如隔纱观花。如今你即将?卸甲归真?,心向自在,再看与瑶儿之缘,便如云开见月,自然澄澈分明。是缘随境变,亦是心转缘明。”
烈阳难得开口,言简意赅:“?刀锋上的缘,与桃花下的缘,自然不同。?”
逍遥微笑补充:“然无论刀锋桃花,能系住彼此的,从来不是外境,而是内里那点?不肯离散的念?。昔日你为她甘受煎熬,今日你为她筹划自由,念是一以贯之。境移而念未改,方是真缘法。”
相柳默然,品味着这些话。
昔日他命运未改,身负枷锁,对朝瑶的情意再深,也裹挟着对未来的不确定与牺牲的决绝。如今,辰荣军归顺融合已上正轨,洪江安康,苍梧得力,玱玹称得上贤君,他可以清晰地规划卸任后的日子——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触手可及的未来。
素来冷寂的心湖,泛开一片温润的宁静。
獙君为他再满一杯,语意深长:“看来,你已寻到自己的境之转换。从?身在局中?,到?超然局外?。昔日牵挂是负重前行,今日牵挂,可是?心之所向,身之所往??”
相柳举杯,与獙君、逍遥、烈阳逐一示意,最后目光落回那迷雾深锁的瑶池,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
“?身向自在,心归此间。?”
余音散入渐起的晚风与袅袅灵雾之中。瑶池之水,映照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与初升的星子,静谧无言,蕴含着无尽的玄机。
《已相思,怕相思》— 似事而非 著。本章节 第589章 此心不移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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