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山瑶池,灵雾终年氤氲,自仲秋朝瑶沉入池底玉棺,便再未有过动静。池面双重阵法光华内敛,只余一片深沉的静谧,仿佛将时光也凝滞在了碧水寒玉之中。
桃林灼灼其华,不见凋零,灵雾缱绻间暖意如常,唯有无恙、小九、毛球三个少年,数着星移斗转,真切地体会着何为度日如年。
尽管忙碌,每日也没闲着,但忙碌之余总少了些乐趣,三人又不像瑶儿那般会找乐子。
藏器阁门口来来回回溜达,想要一探究竟,可终究守着玉山规矩,也不敢在王母的地盘过于放肆,主要是被揍了,现在瑶儿没空救,两爹来不及救。
无恙最是耐不住性子,起初隔几日便以灵力传书,向凤爹抱怨瑶儿闭关太久,玉山虽暖却无聊得紧;到后来,传信愈发频繁,内容也愈发琐碎啰嗦,从吐槽赤宸有妻就乐,到猜测池底景象,乃至絮叨王母又命他们背诵了哪些古籍,事无巨细,皆化作一道道灵光,飞向极北之地。
北极天柜?,巍峨宫阙之中,九凤起初收到传信,见皆是无恙那小子的聒噪抱怨,眉峰便是一蹙。
然“瑶儿闭关”几字落入眼中,终究在心湖投下微澜。
他凝神感知那源自灵魂深处的夫妻契约,另一端的气息沉静如渊,平稳悠长,无半分虚弱紊乱之象,确是在深度沉眠修炼之中。
心下稍安,仍有一丝疑虑盘旋——何种修炼,需如此之久,且隔绝内外至此?
随着无恙的传信如雪片般飞来,内容从焦灼的询问渐变为日常的絮叨,九凤那丝疑虑反倒被这持之以恒的骚扰磨去了锋棱。
若真有不妥,玉山王母、獙君等人岂会坐视?那小子虽烦,但其信中所言玉山诸人起居如常、阵法稳固,倒成了另一重佐证。
透过这啰嗦传信,九凤最终确信?,他的小废物不过是在进行一场至关紧要、耗时颇久的闭关罢了。
于是,再收到无恙的长篇大论时,九凤也只是轻哼一声,指尖燃起一缕黑焰将信笺化去,修炼对她有益,也免去他不在,她的胡作非为,按下等待的不耐继续处理他的妖族政务。
时值岁末,清水镇正逢?弥天盖地的暴雪?。鹅毛般的琼芳簌簌而落,顷刻间便将群山、原野、屋舍染成一片无垠的皓白,天地间唯余风雪呼啸之声。
一袭白衣的身影,静静立于河岸礁石之上,与这冰雪世界融为一体。
银发与素袍皆覆上晶莹雪絮?,长身玉立,?恍若一尊亘古存在的冰雕?。他微微仰首,眸光穿透重重纷扬的雪幕,投向南方那渺不可见、却深烙于心的方向——玉山。
瑶池的暖雾、桃林的芳菲、以及池底那抹沉眠的倩影,在此刻漫天寒冽中,化作心头一缕?滚烫如沸的思念?。
这思念无声,却炽烈,与他周身散发的冰冷气息形成极致反差。
冰雪塑其形,相思灼其魂?。
任凭肩上积雪渐厚,他浑然未觉,只是那般静静地望着,只觉目光能跨越千山万水,拂开玉山灵雾,再度落在那张或狡黠、或酣睡的容颜之上。
一念所系,万里同尘;身寄风雪,心向瑶池。
与此同时,在大荒西炎国境内,另一桩关乎姻缘之事正悄然酝酿风潮。
涂山璟自辰荣山草凹岭求得小夭应允后,并未急于立刻大张旗鼓行事。他深谙世事人心,知晓欲行大事,需先造势。
每逢月中或月末,青丘族长那辆不奢华却标志鲜明的车驾,总会出现在皓翎大王姬西陵玖瑶行医问药的某处村落或山野。
他或是送去一些珍稀药材,或是仅仅隔着人群静静看她片刻,偶尔上前交谈几句,态度温文有礼,却从不掩饰行踪。
一次两次,或可视作巧合。然而月复一月,涂山族长寻访皓翎王姬之事,便如溪流浸润砂石,渐渐在西炎国都乃至中原世家间传扬开来。茶楼酒肆,贵族雅集,不免有人谈及:“听闻涂山族长每月必去探望皓翎大王姬,风雨无阻。”
“何止探望,那姿态分明是……”
“皓翎王姬早年坎坷,如今若能得涂山族长这般人物倾心相待,倒是一段佳话。”
“这涂山族长与赤水族长竟都喜欢大王姬?”
议论声中,好奇有之,羡慕有之,揣测有之。
涂山璟要的,正是这般效果。他无需自己宣扬,只需让这“每月相会”成为一道固定的风景,世人自会看在眼中,记在心里,慢慢接受并默认这桩即将发生的联姻。
岁末的寒风掠过玉山不谢的桃枝,也吹过西炎街巷与清水镇外的河岸。瑶池底,朝瑶的沉睡依旧深沉;风雪中,相柳的守望无声而绵长;北极天柜,刮骨的罡风吹不走九凤期盼;而人间的车辙,正稳健地驶向幸福的仪典。
关于涂山族长涂山璟对皓翎大王姬西陵玖瑶日渐公开、频繁且持之以恒的追求,其风声如和煦而绵长的春风,终究也吹到了?赤水丰隆?的耳中。
彼时,他正于赤水处理族务,案头堆积着亟待批复的玉简。当这消息夹杂在其他情报中一并被呈上时,赤水丰隆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并非第一次听闻,但此刻恰在议事间隙,窗外日光正好,这则已然流传开的消息便显得格外清晰,如同一枚投入静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复杂的涟漪。
他放下笔,靠向椅背,眸光落在虚空某处。当初那份对大王姬小夭的求娶之意,回想起来,已然有些遥远而模糊。那时,他更多是欣赏小夭身为皓翎王姬的尊贵身份与气质,加之她待人温厚,相处起来如沐春风,确是他理想中妻子的人选。
这份心意在挚友璟坦然剖白、并亲眼见证璟与小夭之间日益深厚、历经磨难而愈发坚韧的情感后,便已?坦然放下?。
君子不夺人之美,何况是兄弟所爱。他赤水丰隆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此事于他,已翻过篇章。
真正让他心湖无法平静的,是另一抹更为灼目、也更为复杂的身影——朝瑶。?
思绪至此,一抹难以言喻的涩意悄然蔓上心头。他对小夭的“喜欢”,更像是权衡与欣赏之后的合适选择;可对朝瑶,那份心动却来得猛烈而真实,混杂着男人对女人的倾慕、强者对更耀眼存在的折服,以及……一份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奇异牵引。
西炎大亚、皓翎巫君、玉山圣女,她所带来的显赫利益足以让任何家族心动,但真正攫住他的,恰恰是她光芒万丈之下那份偶尔流露的真实、狡黠、甚至离经叛道的鲜活。
辰荣西炎共祭,他对她坦诚想求娶的心意,是冲动,亦是积压已久的真情流露。
这份心意带来的,却并非佳期可待的喜悦,而是?铺天盖地的冰冷现实?。祖父赤水海天前所未有的震怒与近乎绝望的反对,父亲辰荣熠那沉重而沉默的不赞同,妹妹馨悦字字恳切的劝退,乃至帝王玱玹看似随意、实则敲打的点到即止……更不必提,那位曾让他在归途上如坠冰窟的意外,弹指间剥离十数护卫神魂的恐怖威压,以及随之而来赤水氏几条关键商路接连遭遇意外、损失惨重却查无原因的精准打击。
所有明里暗里的阻力?,连同那日案头悄无声息出现、信笺上冰冷刺骨的字句——“赤水族长,礼物贵重,心意可嘉。可惜,送错了人,也看错了形势。管好赤水氏,守好中原本分。若再越界,今日损失的便不只是钱财了。”
这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冷酷无比地告诉他:这份感情,不被允许,是足以倾覆家族的狂悖妄想,踏过红线,代价便是覆灭。
如今,听闻好兄弟涂山璟可以如此光明正大、循序渐进地追求所爱,并即将收获圆满,两相对比之下,赤水丰隆心中那点残留的?不甘与迷茫?,被无声地放大了。
愈发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处境的不同。璟所求,是世人眼中门当户对、佳偶天成的美满姻缘;而他所念,触犯了某种无形的禁忌,遭遇着来自至亲、权力中心乃至绝世强者的联合阻遏。
阻力的根源究竟为何,祖父为何暴怒至此,那些沉默与杀意背后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根源与恐惧交缠,如同厚重迷雾,将他死死困在其中。
丰隆闭上眼,复又睁开,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强行按下。他轻叹一声,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执起笔,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玉简之上。
玱玹借由朝瑶松口的由头,让赤水献跟着他返回赤水,看似是惩戒,其实是将赤水献放在军中,与士兵磨合。
他是赤水族长,肩负一族兴衰。个人的情愫,无论多么炽烈真挚,在家族责任、现实利益与那足以让赤水百年基业摇摇欲坠的恐怖威胁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被彻底冰封、掩埋?,如同深冬冻土之下的种子,永无破土之日。
窗外的日光明亮,赤水城秩序井然,赤水丰隆的心事,终是化作了笔下一个个工整却略显凝滞的批注,沉入了案牍劳形、军事练兵的日常之中。
余温犹存,灼烧的是无尽的寒意与清醒。
青丘涂山氏议事堂的沉重木门再次开启时,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山野清风,而是沉甸甸的家族利益与千年规矩。
涂山族长追求皓翎大王姬之事,已呈现星火燎原之态。
几位长老的脸色比预想的更为凝重。反对的声音,在涂山璟踏入堂内之前,便已隐约可闻。
“族长!”二长老率先发难,手中拐杖重重顿地,“我涂山氏千年传承,世代与中原望族联姻,以保血脉纯粹、基业稳固。皓翎大王姬身份固然尊贵,然其母……其母西陵珩当年之事,天下皆知。且王室纷繁,牵涉过深,恐非家族之福啊!” 他浑浊的眼中满是痛心,“我涂山氏数万年不与王室直接联姻,此乃祖训,亦是保全之道!”
“正是!” 大长老接口,语气更直接,“族长,自从你与防风意映解除婚约,你的母族,乃至整个中原氏族都有意与咱们涂山氏联姻,此刻若转向皓翎王姬,恐寒了盟友之心!”
质疑与担忧接踵而至,有固守祖训的,有担忧卷入权力争斗的,更有利益直接受损、面露不满。
议事堂内,低语纷纷,反对之意虽未成滔天巨浪,也足够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阻力。
涂山璟静静听完,面上温润之色未减,眼神已沉淀为深海般的沉静。他未急于辩解,而是缓步走向主位坐下。
“诸位所言,璟皆已明了。” 他开口,声音平稳,“二长老忧心祖训与家族安稳,大长老顾虑既有利益与盟友关系,皆是出于对家族的赤诚,璟心感念。”
“然而,”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渐沉,“今日璟想请问诸位,我涂山氏立足大荒数万年,所依凭的,究竟是一成不变的旧例,还是在每一个风云际会之时,做出最有利于家族传承与壮大的抉择?”
他站起身,走向悬挂着大荒巨幅舆图的墙边,指尖轻点皓翎疆域:“祖训不与王室深绑,是因彼时王室更迭频繁,风险过高。可如今呢?皓翎国势鼎盛,皓翎王治国有方,国祚绵长。与大荒强盛的王国结为姻亲,究竟是风险,还是我涂山氏百年难遇的机遇?”
他转过身,面对那位利益受损的长老:“大长老所虑的旧盟损失,璟已有全盘考量,我涂山璟不会让自家人吃亏。所有因我婚事调整而需安抚的家族,我将亲自出面,洽谈补偿,条件,必定优厚到让他们心悦诚服,转而祝福。”
他走回案前,双手撑在桌面,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诸位,眼光不妨放得更长远些。与皓翎联姻,绝不仅是一桩婚事。它将为我们打开通往王室特许贯通南北的海陆商道、乃至参与边关互市监管的资格。这些,是固守中原旧盟永远无法触及的天地。千年前前,先祖突破不与西炎通商的桎梏,才有了我涂山氏今日富甲天下的局面。今日,我们面对的,是另一个让家族更上一层楼的关口。”
堂内一片寂静。反对的长老们张了张嘴,却发现,在涂山璟描绘的庞大利益版图和清晰的补偿方案面前,单纯坚守祖训或抱怨损失的言论,显得苍白而短视。那些原本中立的,眼中则开始闪烁起思索与兴奋的光芒。
涂山璟等待片刻,见无人再提出实质性质疑,缓缓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姿态,但话语中的决断不容更改:“既无异议,此事便如此定下。涂山璟求娶皓翎大王姬西陵玖瑶,乃两姓之好,亦是我族开拓新局之始。族内一应筹备,如若大王姬愿意,需按最高仪制。”
族内风波,暂告平息。但另一桩至关重要的事才刚刚提上日程。?
议事散后,涂山璟独坐书房,窗外月色清冷。他摩挲着指尖一枚温润的玉戒,那是小夭随手赠他的小玩意儿。
在草凹岭的求婚,得到了至亲的见证与祝福。但在天下人眼中,小夭是皓翎王少昊的女儿。那位陛下,明知小夭身世真相,却数百年如一日,给予了她毫无保留的父爱与庇护,这份情义,重于泰山。
于公,他是涂山族长,求娶的是皓翎王姬,这本身就是国事,必须由他亲自向皓翎王正式提请,方合礼制,方显郑重。
于私,皓翎王是小夭敬重的父亲,是他必须尊重和拜会的长辈。他涂山璟,绝不能让人在礼数上对这份婚事、对小夭有丝毫轻慢。
重中之重,他那位小姨子要是见他不亲至,恐怕以后蜜糖裹匕首的话刀子,能给他捅成窟窿。
他要亲自去,面对面,向那位帝王兼父亲,表明他的决心,展现他的诚意,并商讨这场联姻所涉及的一切。
也得让那位小霸王满意,保证自己能完好无缺,不吐血.......
月光洒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青丘的夜,依旧深沉,但通往五神山的路,已在谋定中缓缓铺开。
为了小夭,也为了涂山氏的未来,这一步,他走得稳,也必须走得漂亮。
《已相思,怕相思》— 似事而非 著。本章节 第592章 各奔港口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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