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是哪儿来的三只落汤鸡?”阿念挑眉,眼底浮起戏谑。
蓐收无奈摇头,先向灵曜与阿念拱手见礼,才道:“殿下,这三位……贵客,说是玩够了,想来讨杯热茶压惊。”
灵曜掩唇轻笑,眸光扫过三人惨状,又落在蓐收身上,忽然道:“蓐收大人既来了,不如我也替你卜一卦?”
蓐收微讶,从善如流,在她对面坐下,温声道:“那便有劳殿下。”
龟币再起,落案成局。灵曜垂眸看去——坎水陷艮山,险阻在前;离火映兑泽,光明在望。是孤臣孽子、砥柱中流、位极人臣却情路孤绝之象。
他会成为阿念最坚实的臂膀,皓翎史上最显赫的权臣之一,可那双本该执起良人素手、共看花开花落的手,终其一生,只会握住冰冷的笏板与兵符。
灵曜心中微微一刺,面上不动声色,只抬眸笑道:“卦象说,蓐收大人日后必定位极人臣,功彪史册。”
她起念于微,他便知悉全局,查漏补缺,行云流水;她冲锋于前,他便稳固后防,善始善终。此乃政务军中的阴德默会,如春风化于无声,默契天成,运转自如。
蓐收眸光沉静地看着她,透过这副稚嫩皮囊,看到了其后那个浩瀚的灵魂。他沉默片刻,唇角牵起一抹笑,笑意如秋日潭水,平静底下藏着无尽的怅惘与了然:“承殿下吉言。”
无恙擦着湿发,忽然插话,声音闷闷的:“那你呢?灵曜,你不给自己算一卦?”
殿内霎时一静。连萎靡的毛球都掀了掀眼皮。
灵曜指尖微顿,随即莞尔。她没有推拒,缓缓将最后一枚龟币扣于掌心,闭目凝神。那一刻,殿外潮声似乎远了,香炉青烟笔直上升,空气凝滞如琥珀。
手腕轻抖,龟币掷出,几枚龟币并未如常发出清脆声响,而是在脱离她指尖的刹那,骤然迸发出一片灼目的银白光芒!
光芒并不扩散,而是紧紧包裹住旋转的龟币,让其悬停于紫檀案上方三寸之处,无声地剧烈震颤,龟币上古老的符文仿佛被唤醒,流转起暗金色的光泽。
殿内烛火为之一暗,香炉中笔直上升的青烟被无形之力搅乱。阿念惊得坐直了身体,蓐收眸光骤凝,无恙三人更是屏住了呼吸。
龟币越转越快,几乎化作一团光晕,却始终无法落下定格。
光晕之中,景象混沌不明,时而似有山河崩摧,时而如见星斗摇落,时而万物萌发,时而众生寂灭……种种矛盾异象交替闪现,最终“嗡”的一声轻鸣,所有光影骤然内敛、消散。
“叮铃”几声,龟币无力地散落案上,排列出的卦象支离破碎,乾坤颠倒,阴阳错乱,如被一股无形的伟力强行搅扰,?根本无法形成任何可解读的纹路!?
灵曜静静地看着那堆无法成卦的铜钱,看了很久。她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以及那平静之下,一丝连她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惘然。
没有不甘,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早已料定的寂然。
当年,王母与鬼方族长倾尽秘术,也未能窥破她的命格根源。而此刻这卦象的反常,正昭示着一个事实:她的完整命途,早已超越了这凡俗卜具所能丈量的界限。
天命浩渺,其身负女娲石与四大圣地之力,其命格乃天地大局的一部分。溪处下而纳百川,谷中虚而容万物。恰似建木同时扎根九泉又探向星汉,既要如溪流般柔顺承负八荒风雨,又须似空谷不断吐纳王朝气运,终将在溪谷往复间淬炼成新的‘天下式’。”
灵曜静静看着龟币,看了很久。久到阿念忍不住想开口唤她,久到蓐收眼底浮起担忧,久到无恙和小九都收了玩笑神色。
然后,她抬起脸,眉眼弯弯,笑得比窗外朝阳更灿烂,轻快地说:“我的卦象啊——好得很。万物复苏,生机勃勃,是顶顶好的兆头呢。”
她笑着,将龟币一枚一枚拾起,握在掌心,指节微微发白。
心中一片空茫的寂静,这结局,配不上北极天柜那场焚尽八荒的炽热纠缠,配不上九幽深海那片静默如渊的生死相托,更配不上她这一路行来,咽下的血泪、碾碎的锋芒、亲手斩断的万千可能。
她爱这人世的花团锦簇,可她更爱能生根、能结果、能在四季轮回里默默生长的树。
而她,注定成不了那样的树。
她是建木,是必须长到通天彻地、成为轰然倒下、滋养大地的树。
殿外有风穿过长廊,送来海的气息,也吹动了案上未收的绢帛。灵曜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风拂乱她鬓边碎发。
身后,阿念正命宫人取干爽衣物给无恙三人更换,蓐收低声与她商议着明日巡防的细节,小九逗弄着惊魂未定的毛球,笑声清脆。
这鲜活的人间烟火,这温暖的人情羁绊,是她以身为薪也要守护的东西。
她回头,对上一双又一双关切或含笑的眼睛,又露出了那种毫无阴霾的明快笑容。
卦象已定,前路已明。那便走吧。
走到溪谷尽头,走到建木倾覆的那一天,走到她的血与骨都化作春泥,护佑她所爱的这一树繁花,岁岁年年,开遍天涯。
海浪声声,永不止歇。
海风拂动她鬓边几缕未绾的发丝,在颊侧扫出浅浅的影。掌心那几枚龟甲钱币已被体温焐热,边缘纹路硌着肌肤,带来细微而清晰的触感,像某种无声的叩问。
开头……?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记忆都泛着洪荒初开时的混沌光泽。那时她还是最稚嫩的小姒,会在天庭赤足奔跑,银铃般的笑声惊起满池莲叶上的露珠。
舅舅帝俊总爱坐在那株亘古的扶桑树下,看她扑蝶,看她笨拙地捏土造些不成形的小玩意儿,然后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她额间,笑骂一句“顽皮”。
那双曾执掌日月升降、星河轮转的手,为她梳理过被风吹乱的发,为她擦拭过玩耍时沾上的泥。那份宠溺,真实得如同呼吸,温暖得如同晨曦。
然后呢?
巫妖大战,天柱倾颓,天河倒灌。舅舅站在滔天的血火与破碎的星辰之间,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温度,没有迟疑,只有一片冰封的决绝。
她没来得及喊一声“舅舅”,身体便在那场精心算计的献祭中,化为流光,融入冰冷的、正在龟裂的补天石缝隙。
那份亲情,那份温柔,如同从一开始,就是丈量她价值的标尺,是等待收割的最甜美诱饵。
开头太美好,结局太潦草。?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收紧,龟币边缘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第二世,她是异世飘来的孤魂,成了朝瑶。生来便被宣告“早夭”,灵魂与肉身分离,如同一抹游荡在世间的、无人能见的影子。白日里,她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在孪生姐姐小夭身边,看着她被亲人环绕,被世人怜惜,看着她笑,看着她哭。
夜晚,她才能挣脱束缚,随风飘荡,看尽世间悲欢,却触不到一片真实的落叶。寒冷、孤独、虚无……那是比极北之地的风雪更刺骨的冷。
直到百年,她遇见九凤。
那个嚣张桀骜、以吸食魂魄为乐的九头鸟,成了这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无需入梦,无需妖瞳,随时随地都能看见她的人。
初遇时,她灵体虚弱,懵懂无知,不知怎地就与他结了生死同命的印。他嫌她是个“小废物”,实力被压制,被迫守护,整日没好脸色。可也是他,陪着她度过了最初那些茫然无依的岁月,看着她一点点从虚弱变得坚韧,看着她救人、修炼、奔波,做着那些他曾经鄙夷的“琐事”。
她陪着小夭游历,他也跟着,最初或许只是出于印记的束缚,
后来呢?是什么时候开始,那双总是充满不耐与讥诮的凤眸里,渐渐染上了别的情绪?是看着她为救相柳耗尽心力时?还是看着她不顾自身吸收太阳之力、试图缓解母亲西陵珩的痛苦时?
直到刺杀,他等了二十多年,等她终于醒来,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霸道地宣告与她成亲。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仿佛那二十年的焦灼等待,只是为了这一刻的尘埃落定。
这是九凤的爱,炽热、直接、不容拒绝,带着妖族特有的掠夺与占有,却也笨拙地捧出了一颗滚烫的真心。
而相柳……?
记忆飘向更深处。死斗场里弥漫的血腥气,那双在绝望厮杀中偶然瞥见她的冰冷妖瞳。
他是第一个在她还是灵体时,不需要她主动入梦就能“看见”她的人。她欣喜若狂,拼尽全力救他出去。可他戒备心太重,连名字都不肯说,只承认自己是“九头妖”。
逃出生天后,他伤重濒死,却因怕连累她,独自躲进冰冷的海底,不肯再见。
她日日去海边等,等不到,便陪着小夭上了玉山,依旧心念着他。阴差阳错几日未去,再得到消息时,他已卷入大涡流,被洪江所救,开始了属于他自己的孤独流浪。
一套术法,陷入黑暗,错过百年,如今想起,竟是值得。
至少,他得此修为,世间再无人能伤他,除了他自己。
她陪着小夭下玉山,三百年游历,暗中一直在寻找那个“九头妖”。直到清水镇,直到她再次遇见他——相柳。无数次试探,无数次确认,她终于肯定,这就是当年那个沉默寡言、独自舔舐伤口的哥哥。可他已投身辰荣军,有了必须背负的恩义与责任。
她怕了。怕点明身份,会让他那份固执的报恩之心,也转移到自己身上,成为另一重枷锁。所以她隐瞒,用朝瑶的身份接近,用另一种方式,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地,重新走进他的生命。
引导洪江放下执念,推动辰荣归顺,更改他必死的命运……她做的每一件事,苍生之外的私心都在为他铺一条生路。
相柳的爱,是深海下的暗流,沉默、汹涌、背负着沉重的过去与责任。他给她的是回护,是明知前路艰难却依旧选择并肩的决绝。
他的情意,从不宣之于口,却刻在每一次凝望她的眼神里,藏在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守护中。
开头是黑暗中偶然交汇的目光,是冰冷海底不敢靠近的守护;结局……或许不该用结局这个词。?
灵曜转过身,望着窗外无尽的海天一线。
她这一生,算计过人心,搅动过风云,辅佐过帝王,推行过新政,救过无数人,也爱过两个人。
她轰轰烈烈地活,坦坦荡荡地爱,哪怕早知宿命如悬剑,依旧选择在有限的光阴里,绽放最极致的光与热。
可那卦象所说的结局,宏大,悲壮,或许在旁人看来,已是无上荣光,足以载入史册,受万世景仰。
她的不甘心,不是不甘心牺牲,不是不甘心奉献。她为这天下,为所爱之人,早已做好了付出一切的准备。
她只是觉得……这结局,太冷,太寂寥,可她是朝瑶、是灵曜、是小姒、是母神的血脉、是注定要成为“天下溪”、“天下谷”,要承负风雨、吐纳气运的建木。
她的根,必须扎得足够深,深到地狱九泉;她的枝,必须伸得足够高,高到触及星汉,完成她的使命、她的选择,不负这世间每位赋予她温暖星光之人。
“美好?”? 她低声重复了自己刚才对卦象的评价,唇角弯起点点自嘲的笑意。
是啊,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听起来多么美好。
可这份美好里,没有九凤霸道温暖的怀抱,没有相柳沉默坚定的并肩,没有她想要的、属于洛愿和自己的、细水长流的未来。
海风大了些,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再次转过身,背对着那片令人心悸的辽阔,面向殿内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那些鲜活的面孔。
她识得千江明月,却只掬一捧寒泉;她遍历万古长夜,却独守一盏孤灯。
永恒于她,不是神明俯瞰的静止画卷,而是无尽重复与崭新体验叠加的莫比乌斯环。她知晓所有故事的结局,依然在每个开端倾注全部真情。如同一位通晓所有乐谱的琴师,明知曲终人散,仍为每一次演奏调紧心弦。
阿念已换好常服,正招手唤她过去试新进的香露。蓐收与无恙似乎谈妥了什么,两人举杯对饮。小九成功逗笑了惊魂甫定的毛球,两人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嘀咕什么。
灵曜漾开明亮无阴霾的笑容,快步走过去,接过阿念递来的琉璃瓶,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二姐,这香好,像初春雪后第一枝梅花。”
虽千万人吾往矣,走吧。那份深藏心底的、关于“开头”与“结尾”的不相配……就让它沉在心底最深处,成为独属于个人最后一点私心。
此身若为补天石,宁碎作星尘,不囿于锦匣。?
建木通天终须折,甘为天下沃土,不羡连理枝。
有限之身行无限之事,以必逝之缘证不朽之情。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解答永恒为何,而在于以全部的热忱,去回答此刻何为。
花事灼灼,尘缘澹澹。相逢似锦,别绪如烟。
《已相思,怕相思》— 似事而非 著。本章节 第615章 配不上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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