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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杜陵

3343 字 · 约 8 分钟 · 汉宫皇后谋

次年新年伊始,刘骜登基为帝史称“汉成帝”。尊母亲王政君为太后,皇祖母王昭华为太皇太后。

刘骜登基后王昭华搬至馆陶王曾居住过的思贤苑,不在过问政事。

思贤苑位于未央宫宫西北角,本是馆陶王刘旭故居,后经数次修缮,倒也清幽雅致。王昭华迁入那日,只带了贴身侍女四人,箱笼不过十余口,皆是素日所读经籍与先帝所赐的零星旧物。她遣散了苑中大半仆役,只留几个老成园丁打理花木,又命人将正厅悬着的“思贤“匾额取下,换上一方自己手书的“静观“二字。

此后岁月,她每日晨起便在苑中竹林间漫步。春日看新笋破土,夏日听骤雨打叶,秋日拾落英入冢,冬日赏寒枝映雪。偶有昔日宫人前来请安,她亦温言相待,却绝不问及朝中一字。王政君曾数次遣人送些时新贡品,她只收下药材与布帛,那些珍玩玉器原封退回,附上一笺‘老妇无用,毋令暴殄’。

阳朔三年冬,刘骜亲往思贤苑问疾。那日大雪纷飞,帝王车驾止于苑门之外,刘骜独自踏着没踝深雪步入内庭。王昭华正坐于暖阁窗前抄录《道德经》,见他来,搁笔欲行礼,被刘骜慌忙扶住。祖孙相对默坐良久,窗外梅枝上的积雪簌簌而落。刘骜终是开口:“皇祖母,孙儿……孙儿近日多梦见父皇。”

王昭华凝视着案上那盏将尽的油灯,灯火在她浑浊的眼眸中微微跳动。她伸出手,像许多年前那样抚了抚孙儿的头顶,却只道:“陛下,哀家抄了一卷《清静经》,陛下若得闲,或可一观。”

刘骜接过那卷字迹娟秀的帛书,见末尾题着一行小字:“知足不辱,知止不殆。”他攥紧书卷,喉头哽塞,终究未能再说出什么。

王昭华于永始元年春病逝于思贤苑,享年七十三岁。临终前三日,她命人将苑中那丛先帝手植的绿竹尽数移栽至先帝陵侧,又焚毁了数十年来所写的全部诗稿。侍女哭着跪求留几篇作念,她摇头道:“身后之名,非我所求。”

刘骜辍朝七日,亲赴思贤苑主持丧仪。他立于那方“静观”匾额之下,忽然想起祖父驾崩那日的晨光——原来二十余年光阴,不过是弹指一挥。那日他攥紧的袖中早已空无一物,而这座曾见证过三代人悲欢的宫苑,终将在岁月中渐渐荒芜,如同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眷恋与遗憾。

永始二年春,杜陵。

新栽的松柏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新叶覆盖了去岁冬天的苍灰。陵园很安静,只有守陵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两个身影沿着神道缓缓走来。走在前面的老人拄着拐杖,须发全白,脚步蹒跚却坚定。后面跟着个中年文士,手里捧着香烛祭品。

“秦先生,就是这里了。”老人指着前方并立的两座陵墓。

秦越——如今已是古稀之年——抬头望去。左边是孝宣皇帝刘询的陵寝,右边是孝宣皇后王昭华的陵墓。两墓规制相当,这在汉代帝后合葬中并不多见。

“按照太皇太后遗愿,她的陵墓没有超过先帝,”守陵人恭敬地介绍,“但陛下坚持要立‘神道碑’,刻述功绩。”

秦越走到碑前。石碑高九尺,宽三尺,碑文是刘骜亲笔所书,由当世最好的石匠镌刻:“孝宣皇后王氏,讳昭华,房陵人。少淑敏,通经史。本始三年入宫,地节三年立为后。佐先帝定霍乱、设都护、安匈奴、兴文治。孝元皇帝幼冲,皇后临朝称制,镇抚内外,海内晏然。建昭十年崩,合葬杜陵。贤明仁智,垂范千古。”

短短百余字,概括了一个女人的一生。

“写得很好,”秦越轻声道,“只是……太简单了。”

简单的碑文,如何承载那些惊心动魄的岁月?如何诉说那些深夜里的挣扎、抉择时的痛苦、失去时的哀恸?

同来的文士是史官司马谈(司马迁之父)的弟子,名唤褚少孙。他正在编纂《孝宣本纪》,特意来收集资料。

“秦先生曾侍奉太皇太后多年,可否讲述些碑文之外的事?”褚少孙拿出竹简准备记录。

秦越在陵前的石凳上坐下,目光悠远:“你想知道什么?”

“比如……先帝为何坚持留下遗诏让太皇太后合葬?又为何太皇太后坚持陵墓规制不越?”褚少孙问道。

秦越沉默良久,秋风卷起陵前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伸手拂去石凳上的落叶,仿佛拂去的是三十年的光阴。

“先说合葬吧。”他的声音低沉,“元康二年,先帝立后,曾在宗庙前立誓——'生同衾,死同穴'。那时霍光尚在,朝堂暗流涌动,先帝需要一个能与他并肩之人,而非仅仅是一个皇后。”

褚少孙的笔锋微顿:“史书记载,先帝与皇后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秦越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苍凉,“你可知黄龙元年先帝病重,太皇太后昼夜不离?先帝弥留之际,攥着她的手说'朕负你良多'。太皇太后只回了一句'陛下从未负我,是这江山负了我们'。”

他抬头望向杜陵的方向,那里松柏森森:“至于陵墓规制……那是建始五年的事。太皇太后亲定陵寝图纸,将玄宫规模削减三成,陪葬器用以陶代铜,陵邑户数减至三千。当时少府令跪地痛哭,说'有违孝宣皇帝遗诏'。”

“太皇太后如何答?”褚少孙不解,

“她说——”秦越一字一顿,“孝宣皇帝一生节俭,本宫岂能因一死而毁其清名?且天下初定,民力未复,陵寝过侈,是教后世子孙以奢靡为孝。”

褚少孙奋笔疾书,竹简沙沙作响。秦越却忽然停住,目光落在碑文‘佐先帝定霍乱’六字上。

“这五个字,你可知背后是多少条人命?”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地节四年七月,霍禹谋反事泄,太皇太后在椒房殿枯坐了整整一夜。”

“太皇太后……”

秦越闭上眼睛,”霍光孙霍山、霍云虽伏诛,但霍光幼女霍成君被秘密送出长安,改姓埋名于蜀中。这事,史书上不会写,先帝临终前才知悉,却只是叹了一声'皇后仁厚'。”

褚少孙的笔悬在半空:“这……这确与史书记载不同。”

“史书记载的是胜负,”秦越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可人心不是竹简,哪能一刀刻下是非黑白。”

褚少孙一一记录下来,又问:“听闻太皇太后临终前,最挂念的是馆陶王刘旭?”

提到刘旭,秦越眼中泛起泪光:“馆陶王……是太皇太后心中永远的痛。那孩子聪慧仁孝,若天假以年,必成大器。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他太像他父亲,又太像他母亲。”秦越叹息,“像先帝的杀伐果断,像太皇太后的坚韧不拔,却又都添了自己的仁心。这样的性子,在皇室是福也是祸。”

褚少孙若有所思:“我听说,馆陶王注释的《黄帝内经》如今是大医必读?”

“是,”秦越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是馆陶王亲笔注释的手稿,老朽珍藏多年。今日……就交给史官吧。”

褚少孙郑重接过。展开一看,字迹清秀工整,注释精辟入微。更难能可贵的是,书中多处提到“医者当以民为本”“药方宜简不宜繁”,体现了一个皇子对百姓的关怀。

“馆陶王若为医,必成一代宗师;若为君……”褚少孙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秦越摇头:“这话不可说。太皇太后生前最忌讳的,就是有人拿馆陶王与先太子比较。她说:‘奭儿是嫡长,旭儿是臣弟,各安其分,方是家国之福。’”

“那太皇太后如何看待孝元皇帝?”

这个问题让秦越沉默良久。最终,他缓缓道:“太皇太后晚年常说:‘奭儿像他母亲许皇后,心善,但软;也像他父皇,重情,但惑。为君者,善是德,软是病;情是本,惑是灾。’”

很精辟的评价。褚少孙飞快记录。

“还有一事,”秦越忽然道,“太皇太后临终前,让我转告史官一句话。”

“什么话?”褚少孙抬头问道。

“她说:‘我这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但请史官记住,那些跟着我、帮着我、甚至因我而死的人——邴吉、萧望之、张安世、父亲、兄弟……还有无数无名士卒、宫人、百姓——他们的名字,也该在史书中有一笔。怀柔身份特殊,旭儿英年早逝史官可不做记录。”

褚少孙肃然起敬:“少孙记下了。”

太阳渐渐西斜,陵园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秦越起身,走到王昭华墓前,深深三拜。

“太皇太后,老臣来向您辞行了。老臣要回江南去了,那里有四皇子住过的园子,有他种下的桃树。老臣会在那里,整理他的医书,教授弟子,让他的医术传承下去。”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回应。

褚少孙忽然问:“秦先生,您说,百年之后,人们会如何记得太皇太后?”

秦越望向远方。长安城在暮色中显出轮廓,炊烟袅袅升起。“百姓会记得,她是个好皇后、好太后,让天下太平了数十年。史官会记得,她辅佐两代君王,延续了昭宣盛世。但也许……”他顿了顿,“也许最重要的是,那些在她身边活过的人会记得——她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女人,会哭会笑,会爱会痛,在历史的洪流中,尽力守护着她所爱的一切。”

褚少孙深深一揖:“受教了。”

离开杜陵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陵园的松柏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一个时代告别。

《汉宫皇后谋》— 筱竹晗月 著。本章节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杜陵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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