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城主的私聊，棋子与棋手

周弈的声音在这时候插了进来，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

“三组数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在三十倍浓度以上的环境中，创世公理作为法则环境的底色，对其他法则的排斥效应占据了衰减率的主体部分。”

“各种法则自身的真实衰减率，远低于标准模型给出的数字。”

他把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

“如果这个结论成立，那枢机院发布的标准模型就不是有盲区那么简单了。”

“而是整个模型的地基需要重建。”

“说远了。”

一直没开口的宋衡在这时候放下了茶盏。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内所有的讨论声在他开口的瞬间自动降低了。

“三组共振数据是有价值的，但一次论道会上的三次实验不足以推翻枢机院的标准模型。”

“这一点在座各位都清楚。”

钱穆点了一下头，但点得不情不愿。

陆青瑶的表情恢复了冷淡，但她手指下压着的那块空白玉简上，此前划出的那道细痕旁边多了三道新的细痕。

她在记录。

“但刘明先生的轮回法则作为一种全新的参照系，确实提供了一个太初神朝内部长期缺失的视角。”

宋衡的措辞很谨慎。

城主级别的人物不会在公开场合对枢机院的标准模型做任何否定性评价，即使数据摆在面前。

“我有一个提议。”

他的目光从刘明身上移开，扫了一圈在座的其他道君。

“论道会结束之后，如果在座各位有兴趣对今天的共振数据做进一步验证，可以通过城主府向枢机院提交一份法则研究立项申请。”

“申请的核心内容是引入轮回法则作为辅助参照系，对现有标准模型在三十倍以上浓度环境中的适用性进行复核。”

“立项申请需要至少三位道君联名。”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没有看任何人，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但殿内所有人都听出来了。

宋衡这不是提议，是布局。

如果这个立项申请通过了，那么刘明的轮回法则就会以官方认可的辅助参照系的身份，正式进入太初神朝的法则研究体系。

进入体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合法性。

意味着不会被当成异端。

意味着刘明在太初神朝的存在有了一个除商盟访客凭证之外的第二重保护。

苏若在后台的运算速度明显加快了。

“天帝，宋衡在帮你。”

“我看到了。”

“但他帮你不是出于好意。”

苏若的判断紧跟着来了。

“他是天渊扩张路线的执行者，天渊的扩张在过去两个纪元里被观渡用法则安全评估否决权压着。”

“而观渡否决扩张的核心依据之一，就是现有标准模型中法则衰减率过高的数据。”

“如果标准模型被证明有系统性偏差，衰减率被大幅下修的话”

苏若在这里停了半息。

“观渡手里最有力的否决依据就会被抽掉。”

刘明在意识深处把这条逻辑链条理了一遍。

宋衡不关心轮回法则到底是什么。

他关心的是轮回法则能不能撬动枢机院的标准模型。

标准模型松动的那一天，就是天渊重启天衡星域扩张计划的那一天。

而刘明手中的轮回法则，恰好是那根撬棍。

“你打算怎么做？”

苏若问。

刘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宋衡身上移开，扫到了另一个方向。

周弈正在收折扇。

折扇收拢的动作很慢，但在收拢的过程中，他的万象法则波动做了一次极其短暂的脉冲式扩展。

脉冲的方向对着刘明。

苏若在后台即时截获了脉冲的参数。

“周弈在论道会进行期间对天帝做了一次高频快扫。”

“扫到了什么？”

“他的脉冲精度比频谱仪高了两个等级，但接触时间只有不到半息。”

“半息的万象法则快扫，能穿透天帝内循环模式外层的概率约一成五。”

“他扫到了没有？”

“不确定。”

苏若的回答罕见地出现了不确定。

“周弈的法则波动在脉冲之后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反应。”

“要么他没扫到有价值的东西，要么他扫到了但藏住了。”

刘明把暗金色光团缓缓收回掌中。

公理投影的展示到此为止。

他在论道会上展示的东西已经足够多了。

一种全新的法则。

一种能改写参照系的法则。

一种让三位道君在公开场合得到了颠覆性数据的法则。

这些信息在今天论道会结束之后，会以各种方式在折柳城的道君圈子里扩散开来。

而那个时候，不管他想不想被关注，他都已经站在了折柳城势力版图的聚光灯下。

之后的论道会中，刘明不再言语，就像一个默默的看客，在观看大家的论道。

不得不说，不愧是太初神朝，道源级的势力。

对于刘明的来说，确实收获不小！

……

论道会结束，周弈站起身。

“今天的论道会收获很大，各位改日再叙。”

他朝宋衡微微欠身，然后转向刘明。

“刘明先生，万法阁对今天的共振数据很感兴趣。”

“如果方便的话，改日想邀请先生到分部做一次更深入的法则特征探讨。”

“不涉及核心结构，只探讨表层逻辑。”

他的折扇重新插回腰间。

“积分翻倍。”

刘明的回答只有两个字。

“再说。”

周弈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正殿。

其他几位道君也在之后的十几息内陆续离座。

钱穆走的时候经过刘明身边，脚步放慢了。

“半个月。”

他重复了一遍刘明此前说过的在太初神朝的停留时间，语气已经和论道会开始时截然不同。

“你在这里只待了半个月，就找到了我几千年没解决的问题的突破口。”

他走出了两步又停下。

“立项申请，我签。”

钱穆走后，陆青瑶起身的时候在原地站了三息。

她的目光在刘明身上停留的时间比整场论道会中任何一次都长。

“千分之零点一。”

她把自己那组数据重复了一遍。

“这个数字如果是真的，我过去六百年关于时间法则衰减的研究需要全部推倒重来。”

她的语气不是抱怨，而是一种研究者在面对颠覆性发现时的复杂情绪。

“立项申请，我也签。”

殿内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界主级和圣人级的参会者走得更早，大部分人在三位道君做共振实验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感知到的信息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消化了。

最外圈那个城东鹤鸣山来的年轻圣人在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位的刘明，扯了一下身边师兄的袖子。

“师兄，那个叫刘明的，真的只来了半个月？”

“你还嫌事不够大？走快点。”

太初神朝包罗万象，八百个星域范围，有多少修士根本不是太初神朝最初之人。

但是到了现在，大家都自认为是太初神朝修士。

所以眼前之人，不管是不是真来半个月。

说不定以后就是太初神朝的高层之一，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

而这样的大能，如果被他们一句话而得罪了，以他们的靠山，可能都保不住他们！

……

正殿里最后只剩下了两个人。

刘明和宋衡。

宋衡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示意门口的值守人员进来收拾。

他把城主令牌从案几上拿起来，在手中转了一圈。

周弈说过的那条不成文的规矩，此刻正在兑现。

论道会后城主会单独留人。

而今天被留下来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刘明。

杨戬与孙悟空，本来还想留下来。

但是刘明摇了摇头，让他们两个先回驻地。

不是说什么艺高人胆大，刘明别看表现出来的只有道君修为，但是他是实打实的道源级强者。

哪怕他的公理还没有扩散，甚至他这种如果被太初神朝接纳，可以很自然的把公理融入太初神朝的八百星域中，彻底从一名道源初期成为道源中后期，甚至巅峰修士。

当然，这一点就要看刘明在太初神朝中的位置。

无论是天渊还是观渡能不能认可他，让他掌握更多的星域。

刘明自然不会想要受制于人，如果公理不是自己领悟扩散，而是人家给予的权限。

那么人家可以让他成为道源巅峰，也可以瞬间剥夺他的公理范围，让其变为初入道源。

不过就算是初入道源，那生命层次，对于宋衡这种道君级强者，都是降维打击！！

“刘明先生。”

宋衡的声音在空旷的正殿中回荡了一下。

“论道会上的事可以先放一放。”

“我想和你聊一个论道会之外的话题。”

他把城主令牌放回案几上。

“你来太初神朝，到底想要什么？”

刘明没有避开宋衡的目光。

正殿里只剩他们两人之后，宋衡身上那层城主的正式感褪去了一些，但法则波动的控制力反而更紧了。

这是一个在权力场中浸淫了三百年的人，和公开场合比起来，他在私下谈话时更加警惕。

“修炼。”

刘明给出了和在城门登记时一样的答案。

宋衡没有接这个字面上的回答。

“修炼可以在太初神朝境内的任何一重天域进行。”

“第二重和第三重天域也有足够的法则浓度支撑道君级别的日常修炼。”

“先生选择折柳城，选择第四重天域，并且选择在论道会上展示一种太初神朝从未见过的法则。”

“这不像是一个单纯来修炼的人会做的事。”

刘明坐在案几后面，姿态和论道会上一模一样。

“城主觉得我应该像什么？”

宋衡的手指在令牌边缘划了一下。

“三百年前天衡星域那场战役，我率前锋舰队突入的时候，对面也有一位修炼稀有法则的独行者。”

“他的法则叫做虚无，万法阁的目录里同样没有收录。”

“那个人在战场上帮了我们很大的忙，帮完之后向天渊大帝提了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个可以自主运行的独立法则领地。”

宋衡把这个词说出来之后，看着刘明。

“不受枢机院管辖，不受域界壁限制，在太初神朝的版图之内拥有一块完全属于自己的地方。”

“天渊答应了？”

“答应了。”

宋衡点头。

“第六重天域的西南角，有一片方圆三千里的独立领地，至今不在枢机院的管辖范围内。”

“那就是当年天渊大帝给那个人的报酬。”

他把令牌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暗示先生帮我们做什么，而是想说清楚一件事。”

“在太初神朝，拥有稀有法则的强者从来不缺选择。”

“选择帮天渊是一条路，选择帮观渡是另一条路，选择谁都不帮自己在角落里安静修炼也是一条路。”

“但不管选哪条路，先在我这里报个数，对先生来说不是坏事。”

刘明在宋衡说完之后沉默了三息。

他不是在犹豫，而是在评估宋衡话中信息的密度。

这段话至少包含了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示好。

宋衡用一个成功案例告诉刘明，拥有稀有法则的人在太初神朝可以得到实质性的回报。

第二层是试探。

他想知道刘明的真实诉求，到底是修炼资源还是领地还是别的什么。

第三层是框定。

不管刘明选什么，先在我这里报个数这句话的本质是要求刘明把自己的底线亮出来，这样宋衡就可以根据底线来制定后续的接触策略。

苏若在后台给出了她的建议。

“天帝可以给出一个模糊但不虚假的答案。”

“让宋衡知道你确实有诉求，但诉求的具体内容留到下一次接触再说。”

“这样可以保持谈判主动权。”

刘明没有用苏若的建议。

“城主想知道我要什么，我可以直说。”

宋衡的手指停止了转动令牌的动作。

“你说。”

“我来太初神朝有两个目标。”

刘明的语速和整场论道会上没有区别，不快不慢，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第一个目标，利用太初神朝的法则环境加速修炼，稳固我自身的法则体系。”

“第二个目标，学习太初神朝在法则体系建设方面的经验。”

他把这两句话说完之后停了一息。

“城主讲了一个三百年前的故事，那我也讲一个。”

“我来太初神朝之前，在道玄星域处理了一些事情。”

“处理完之后，我意识到一个独立的法则体系如果想要长期存在和发展，不能只靠自身的修炼速度。”

“还需要一套成熟的体系框架。”

“太初神朝经营了几百个纪元，覆盖八百个星域，法则体系的建设经验在无尽世界中首屈一指。”

“我来这里，是来学东西的。”

宋衡在刘明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回应。

他的沉默比刘明此前任何一次沉默都要长。

十息之后，他开口了。

“学东西。”

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里有一种很难辨别的情绪。

“先生来太初神朝是来学东西的。”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