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松涛馆的院墙上就架起了机枪。
张少华站在大门口,穿着一件从父亲衣柜里翻出来的将校呢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圈发黑,像被人揍了两拳。手里攥着那张逮捕令,纸被晨露浸软了,边角卷曲。
“搜。”
士兵们踹开大门,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正厅里空无一人,佛龛前香炉的灰已经凉了,供着的佛像还在,慈眉善目,看着这些不速之客。走廊里没有脚步声,只有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咚咚声。有人在喊“这边”,有人在喊“后院”,有人在喊“有地下室”。
刘副官的副官——新提拔的那个,姓王,从书房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只铁皮箱子。“报告!发现账本!宫崎和黑龙会的往来记录,还有军火交易明细!”
张少华接过箱子,没有打开。他走进院子,站在那棵枯死的樱花树下。石灯笼还倒着,裂口处有青苔。碎石地里有一片暗褐色的痕迹,从院子中央蔓延到廊下,像一幅被泼翻的地图。他知道那是血,田长风的血。
“宫崎可能还活着。”王副官跟在他身后,“院子里有搏斗痕迹,但没找到宫崎的尸体。书房抽屉里有护照和钞票,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收拾。”
张少华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片暗褐色的地面。碎石硌手,血已经渗进土里,干了,像铁锈。
“搜。把松涛馆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当天的《申报》头版换了标题,不再是“黑龙会密谋刺杀”,变成了特大字体:“日谍宫崎正雄在逃,全城缉拿。”正文写着:宫崎正雄,男,四十七岁,日本人,身高五尺三寸,体瘦,左眉有痣,右手有老茧。提供线索者赏银元五百,擒获者赏五千。下面是宫崎的照片,穿着和服,表情僵硬,像被闪光灯吓到了。
报童在法租界跑,在华界跑,在虹口也跑。虹口的日本侨民看见报纸,脸色大变,有人把报纸揉成团塞进口袋,有人低头快步走过,假装没看见。巡捕房的电话响了一整天,有人说在南京路看见宫崎,有人说在北站,有人说在十六铺码头。都是假的。真的宫崎正雄在虹口一栋不起眼的日式民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绫子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张少华悬赏五千大洋买你的人头。”
宫崎坐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有人,对面屋檐下蹲着一只花猫,舔着爪子。
“走。今天必须走。”
老妇人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旧西装,藏青色,肩膀处磨得发白,领口有汗渍。她把衣服抖开,对着宫崎比了比。“这是我家老头子的。他死了三年了,衣服一直留着。你先穿,你比他瘦,可能不合身。”
宫崎脱下剑道服换上了西装。袖子长了一截,裤子也长,裤腿卷了两道,用别针别住。绫子帮他把领带系好,退后一步看着。“不像日本人。”她顿了顿,“像日本老师。”
老妇人又从箱子里翻出一副圆框眼镜,没有度数,镜片有些花。“戴上这个,更像。”
宫崎接过眼镜戴上,世界变得模糊了一点。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认识那个人。绫子换了一身素色旗袍,月白色的,头发散开,用一根木簪别住。她把脸上的粉擦了,嘴唇涂淡一点,看起来像个女学生。
老妇人看着他们,眼眶红了。“你们从后门走。巷子尽头停着一辆板车,上面是菜,我每天送到南市菜市场。你们躺进菜筐里,盖上菜叶,没人会发现。”
宫崎从布包里取出一根金条,放在桌上。“阿婆,谢谢。”
老妇人没有推辞,把金条揣进怀里。“快走吧。”
天亮之前,板车从后门推出去。绫子蹲在菜筐里,头顶盖着湿漉漉的白菜叶,菜叶子压得很低贴着鼻尖,闻起来发苦。宫崎在另一个筐里,身躯屈着膝盖顶着下巴,西装皱成一团。推车的是个哑巴,老妇人的远房侄子,力气大,不认字,也不看报,谁给他钱,他就推谁。
板车拐进小巷,车轮碾过碎石,咯吱咯吱响。天还没亮透,巷子两侧的窗户都关着,偶尔有狗叫几声,又停了。
经过法租界巡捕房门口时,两个巡警在台阶上抽烟。一个看了一眼板车,又转回去了。哑巴低着头,继续推。菜叶上的露水滴下来,滴在绫子的手背上,凉的,她没有擦。
南市菜市场天亮前人最多。卖菜的卸货,买菜的挑拣,讨价还价声混着鸡鸭叫,乱成一锅粥。哑巴把板车停在市场角落,解开绳子,掀开盖在菜筐上的布。绫子从筐里站起来,头发上沾着菜叶。宫崎从另一个筐里爬出来,西装皱得不像样,眼镜歪在鼻梁上。
“船票呢?”哑巴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像哑巴,但绫子没有问。
“在。”
“去十六铺码头。找‘顺风’号,货船,今天中午涨潮时开,往南边去。船老大姓陈,是我的同乡。他欠我人情,不会问你是谁。”
宫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钞票,塞进哑巴手里。哑巴没有数,揣进怀里,推着板车走了。菜叶从车上掉下来,落在地上,被经过的人踩烂。
十六铺码头的雾还没有散。
顺风号货船停在一号码头,锈迹斑斑的船身,烟囱冒黑烟。水手在甲板上走来走去,搬运最后几箱货物。绫子站在码头上,手里提着一只布包。宫崎站在她旁边,把眼镜往上推了推,西装袖口仍长一截,卷着,用别针别住。船老大陈从跳板上走下来,皮肤黝黑,脸上皱纹像刀刻的,嘴里叼着烟卷。
“你们就是哑巴介绍来的?”
宫崎点了点头。“是。”
陈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什么关系?”
“父女。”
陈老大把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了。“上船吧。货舱在后面,挤一点,但安全。到了广州有人接你们。”
绫子先上船,宫崎跟在后面。跳板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进了货舱,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味、鱼腥味、还有烂木头味。绫子找了一处角落蹲下,把布包垫在身下靠墙坐着,宫崎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堆麻袋,麻袋里装着花生,有一颗从破口漏出来,滚到宫崎脚边,他没有捡。
货舱的门关上了,光被挡在外面,只剩从门缝漏进来的一线。绫子靠着墙,闭着眼睛,布包抱在怀里。宫崎坐在对面,借着那线光,看着她的脸。
“绫子。”
“嗯。”
“你恨爸爸吗?”
绫子没有睁眼。“不恨。”
宫崎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绫子睁开眼,看着他。“因为你活着。妈妈在东京等你,你死了,她怎么办?”
宫崎没有说话。绫子又闭上眼睛。
船晃了一下,引擎发动了,货舱的木板发出吱呀声。水声从船底传来,哗哗的,像有人在叹气。
客栈的阁楼上,牛全蹲在地上,面前是拼好的五行令圆盘,玉碟嵌在中央。银白色的光比昨天亮了一些,稳定,像一颗安了心的跳。玉碟突然脉动了一下,比之前快,咚、咚、咚,像在催他。
牛全把手按在玉碟上。“文玉姐,有反应!”
苏文玉从桌边走过来蹲下。莲花别在腰间,三片叶子同时朝东南方向偏了偏,像被什么东西牵了一下。
“东南方。”
牛全从工具箱里取出探测针,针尖银光闪烁不止。“碎片在移动,速度很快。”
林小山靠在门框上,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宫崎没死?”
苏文玉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
“他没死。也不会死。他等了半辈子的东西,不会轻易放手。”
牛全抬头看着她。“文玉姐,那我们追不追?”
苏文玉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腰间的莲花,叶子还指着东南。
“追。”
林小山把烟别在耳朵上。“往哪追?”
牛全看着探测针的指向。“东南。往南边去了,速度很快,可能是坐船。”
苏文玉转身走出阁楼。“去十六铺码头。”
林小山跟在后面。“文玉姐,玉碟已经启动,还差一步就能回家,这时候追他干嘛?”
苏文玉没有回头。“他手里还有半块碎片。不拿回来,玉碟启动不了。”
他们赶到十六铺码头时,顺风号已经离港了。江面雾气弥漫,船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黑点。林小山蹲在码头上喘着粗气,双节棍在腰间晃来晃去。
牛全从怀里掏出探测针,针尖还亮着,依然指向东南。
苏文玉站在江边,风吹起她的衣角。莲花别在腰间,三片叶子向着江面微颤。
“追不上?”
苏文玉没有回答。
霍去病扛着钨龙戟,从码头另一边走过来。他刚才去船务处问了船期。“下一班去南边的船,明天下午。是客轮。”
苏文玉转过身时脸上没有表情,目光落在雾气消散的方向。
“明天下午,我们也走。但不是追他。是他会来找我们。”
林小山皱着眉问,苏文玉没有回答。
莲花在她腰间轻轻晃了晃,三片叶子慢慢合拢又展开,像在呼吸。
《杨贵妃日本秘史之千年血脉密码》— 星火真君 著。本章节 第2章 围捕出逃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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