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缓缓往贡院里涌。
号舍窄小,两面夹板墙,头顶一块挡雨的木檐。周亦舒坐下来,从袖中取出笔墨纸砚,逐一摆好。
沈从文的号舍隔着一条过道,斜对面。
他坐定后第一件事不是整理考具,而是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看见她已经坐好了,双手搁在案上,姿态松弛得像是来听一堂寻常的课。
他扯了扯嘴角,打开自己的考篮。
徽墨,澄心堂纸,端砚,湖笔,全是花高价买的。
装备不能输。
开考鼓响了三通。
考官当众拆开密封的试题卷。
第一场,帖经。
题板翻开的瞬间,考场里此起彼伏地倒抽冷气。
《礼记·祭义》《礼记·丧大记》《礼记·聘义》。
三段最偏僻的篇目。比县试时难了不止一个台阶。
沈从文的手停在半空。
这三段他读过,但只是泛泛翻过,当时觉得不会考这么偏的内容,没有细记。
他咬着牙开始写。
写到第二段中间,卡住了。
有两句话的顺序,他记混了。
到底是“致爱则存,致悫则着”在前,还是“着存不忘乎心”在前?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越想越乱,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在笔锋处聚成一颗黑珠子,摇摇欲坠。
他抬头,往对面看了一眼。
周亦安在写字。
速度不快不慢,笔锋落下去、提起来,落下去、提起来,节奏极稳,像在抄一份他早已烂熟于心的东西。
沈从文的那颗墨珠终于撑不住,滴落在纸面上,洇开一团黑。
他咬牙赌了一个顺序写上去,不确定对不对,但没有时间了。
半个时辰后,周亦舒搁笔。
她没有回头检查,将试卷晾在一旁,目光移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隔壁号舍传来粗重的呼吸声。再远一些,有人在压着嗓子骂娘。
沈从文还在写最后一段。
额头上全是汗……高利贷的压力、对胜利的渴望、对那个从容背影的恼火,搅在一起,让他连最基本的记忆检索都变得迟钝。
他在最后几个字上涂改了两次,才堪堪写完。
交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卷面。
涂改七处,墨点三个,有一段因为记混顺序重新写过,墨迹深浅不一,整张纸像被人揉过再展平的。
他的目光忍不住越过过道,往周亦安的卷面上飘了一眼。
隔着那段距离,他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
干干净净。
连一处涂改都没有。
沈从文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那张卷子,喉结动了一下。
第一场不算什么。
策论才是决胜的战场。
第二场,策论。
题板再次翻开。
“论江南漕运积弊与疏通之策。”
沈从文的眼睛亮了。
漕运。
他写过。
当年在周家,为了证明自己有“经世济民之才”,他专门写过几篇漕运文章。周老爷看完后夸了他两句,他便把那几篇文章翻来覆去改了十几遍,自认为已经是不可多得的佳作。
他立刻提笔。
脑中那些打磨过无数遍的华丽辞藻倾泻而出——漕运官吏贪腐,商贾勾结舞弊,河道年久失修,仓廪亏空严重。
辞藻华美,对仗工整,起承转合的格式无懈可击。
他写得极快,笔下生风,越写越兴奋。
这种题目,简直是老天爷在帮他。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长长地吐了口气。
然后他往对面看了一眼。
周亦安面前的纸还是白的。
一个字都没写。
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点着,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
沈从文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甚至微微侧过身,又确认了一眼。
确实是白的。
果然。
遇到真问题,就不行了。
县试考的是死记硬背的经义,靠家底和名师还能撑一撑。
但漕运这种牵涉国本的大事,需要的是真正的眼界和胸襟。
一个养在深闺的富家子弟,能有什么真知灼见?
撑死了也就是些纸上谈兵的空话。
沈从文把自己的策论又从头读了一遍,越读越满意。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这篇文章,知府大人读到第几句的时候会拍案叫绝?
第三句?
还是第五句?
他不知道的是,周亦安之所以迟迟没有动笔,不是因为不会写。
是因为她在取舍。
过去三十九天里,她在藏书阁翻遍了《舆地纪胜》《漕运通志》和前朝贾鲁治河的所有档案。
束水冲沙的原理,改漕为海的利弊,沿海设港的可行性,巡漕制度的建构——每一条她都反复推演过。
素材太多了。
两炷香的时间,一篇策论的篇幅,她必须挑最锋利的刀,只切一个口子。
指尖在桌面上最后点了一下。
她拿起笔。
第一句话落在纸上——
“漕运之弊,非在河道,而在人心。”
开篇八个字,把所有还在纠结“该从哪个角度切入”的考生甩在了身后。
她没有罗列现象。
她直接掀了桌子。
盘踞在漕运体系上的利益集团,从京师到地方,从六部到河工,层层吸血,层层盘剥。
河道不是自己淤的,是被人为堵死的。
修缮款不是不够,是被吃掉了六成。
她写得克制,没有用任何华丽的修辞。
每一句话都短,都硬,都带着数据。
“淮河至运河段,历年修缮款项亏空十之六七,层层截留,至河工手中不足三成。以此修堤,堤何以固?”
她写海运分流,打破内河漕运的垄断,在沿海设立新港口,既减轻运河压力,又带动沿海州县的商税收入。
她写巡漕御史,独立于六部之外,直接对天子负责,专查漕运贪腐,三年一轮换,防止坐地生根。
她写以工代赈,征调沿河流民清淤修堤,以粮代饷,既解决了河道淤塞,又安置了无业游民。
每一个建议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执行步骤。
不是空谈,是能照着干的方案。
写到最后一段时,她的笔速慢了下来。
不是力竭,是在斟酌最后一句话的分量。
她落下最后七个字:
“治水先治人,治人先治心。”
墨迹未干,收卷的钟声敲了。
她将试卷吹了吹,交了上去,起身走出号舍。
沈从文比她晚出来一炷香。
他在号舍里又把自己的策论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稳。
走出贡院大门时,暮色四合。
他看到周亦安被几个同县的考生围着,不知说了句什么,那几个人都笑了。
沈从文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折扇敲着掌心,步子迈得很大。
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是倒数第二。
……
《绑定系统后她成了全能大佬》— 跳跳糖麦丽素 著。本章节 第930章 科举文里的炮灰9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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