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收工。
摄影棚里的大灯噼地灭了一排,热量还赖在空气里不走,道具师把最后一箱假兵器往车上一掼,金属撞金属,闷响。
场务举着对讲机在喊明天的通告,声音被风刮得零零碎碎的。
林晚从片场出来,帆布包挎在肩上,侧袋鼓鼓囊囊的,那些零碎的东西挤在一块,走路的时候轻轻磕碰,闷闷的声响。
走廊很长。
横店这种老厂房改的棚,走廊永远是一个德行,水泥地面,墙皮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灰色的砂浆,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剩下的把走廊照得不上不下的,惨白里透着一层黄。
走到尽头,味道先到了。
不是油漆味,不是盒饭味。
檀香。
淡的,干燥的,底下垫了一层旧纸页翻久了才有的那种气息。
两种混在一块儿,闻着像走进了一间没开空调的旧书房,让人后脊梁骨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窗台在走廊最末端。
窗户半开着,外面是横店傍晚的天,橘红色往灰蓝色过渡,云压得很低。
沈知意靠在窗沿上。
棉麻的素色长裙,米白偏灰,袖口挽了一截,露出小臂。
黑长直的头发搭在肩上,发尾垂到腰线以下。
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薄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折射了一点窗外的余晖,闪了一下。
右手端着一只白瓷杯。
杯子不大,茶冒着热气,细细的一缕,在暮色的光里弯成几道透明的弧,散了。
她在看手机。
左手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翻什么,嘴角含了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是那种咂摸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正在舌尖上转的表情。
林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怕。
是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了。
这女人身上那股味道有问题。
檀香和旧书墨香混在一块儿,闻着让人心安,但这种心安是假的,就跟麻醉剂似的,你以为自己放松了,实际上已经被按在手术台上了。
林晚跟沈知意打过几次交道,每次都是这样。
沈知意说话不疾不徐,温温柔柔的,引经据典,你以为她在聊天,等你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底裤都被人扒干净了,对方还笑眯眯地帮你叠好放桌上。
白切黑。
教科书级别的白切黑。
林晚的鞋底在水泥地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吱嘎。
沈知意抬头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窗台上,腾出左手,拢了一下搭在肩前的头发。
动作很慢,像整理讲义的间隙顺手做的事。
“路过?”
声音不疾不徐的,跟她这个人一样,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凉。
林晚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离窗台三米的位置。
不远不近。
够她转身跑的距离。
“嗯,收工了。”
沈知意没接话。
端起白瓷杯抿了一口茶。
抿完了,杯子没放下,手指搭在杯沿上,拇指的指腹慢慢蹭过瓷面。
“你动作倒快。”
四个字。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主语宾语。
但林晚听懂了。
脊背上那根弦一下子绷住了。
沈知意推了推无框眼镜。
这个动作林晚见过。
上次在忘忧酒馆,沈知意就是推了一下眼镜之后,用三句话把林晚的底牌翻了个精光。
这是她的开关。
眼镜一推,猎手上线。
“想用一张纸,”沈知意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把她一辈子圈在那个老破小里吗?”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刚好有一阵穿堂风从窗口灌进来,凉的,把沈知意裙摆吹动了一点。
林晚停住了。
帆布包的背带从肩膀上滑了一寸。
她没扶。
以往遇到这种问题,她的标准操作是三步走。
第一步,装傻。
第二步,打哈哈。
第三步,找借口开溜。
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她靠这套活了二十多年。
但今天帆布包侧袋里的东西太重了。
火柴盒。
棒棒糖棍子。
裹了保鲜膜的银质小刀。
还有那张誊了两遍写了山无棱天地合又划掉的A4纸。
加在一起可能半斤都不到。
林晚站直了。
肩膀往后拉了一点,帆布包的背带重新挂回去了。
脚没动。
没有往后退那半步。
沈知意看见了。
白瓷杯在她手里停了一拍。
“沈老师。”
林晚的声音有一点哑。
熬夜的那种哑,底下垫着气,不算虚。
“你说的那张纸。”
她顿了一下。
不是在组织语言。
是在把胸口那团东西压下去。
“不是圈。”
三个字说完,她吸了口气。
走廊里的穿堂风把她刘海吹偏了,露出底下眉骨的弧度。
左眼角那颗泪痣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的。
“我没打算限制她去拿更大的奖。红毯她去走,剧本我来写。”
沈知意端着茶杯没动。
林晚往前走了一步。
三米变成两米。
“那个老破小……”
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
想到了什么画面。
洗手间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每隔几秒嗞啦闪一下。
茶几腿磕脚趾头。
隔壁那家半夜吵架摔盆摔碗。
楼下那只猫叫两声就不叫了。
还有折叠桌上那个绒布面的戒指盒。
“是她走累了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
说完了。
走廊安静下来。
远处场务的对讲机沙沙响了两声,然后也静了。
沈知意端着茶杯的手没动。
茶水在杯子里晃了。
不是风吹的。
是她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力道传到杯壁上,液面荡开一圈涟漪,从中心往外扩,碰到杯沿,又折回来,再散开。
她看着林晚。
很久。
久到林晚的后脖颈开始发痒,久到走廊外面的天从橘红色彻底滑进了灰蓝色,窗台上那点余晖消失了,只剩日光灯惨白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
沈知意的无框眼镜没有再反光了。
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得很清楚。
像阅卷的人翻到了最后一页,手指压着纸角,迟迟没有落笔。
“回答得勉强及格。”
她嘴角挑起来了。
不是平时那种看戏的弧度。
平时那个弧度是算好了的,温柔打底,通透铺面,剩下那点全是“我都知道但我不说”。
这次不一样。
这次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带出一道浅浅的纹路,肌肉自己牵的,不是摆出来的。
是真的在笑。
她把白瓷杯搁在窗台上。
瓷底碰到水泥台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嗒。
茶凉了。
热气早就散了,杯子里的液面平平静静的,什么涟漪都没有了。
沈知意把搭在肩前的黑长直往身后拨了一下,头发滑过棉麻裙的肩线,落在背后。
“去吧。”
她转过身,面对着窗外。
横店的夜色在三十秒之内彻底铺开了。
远处几栋影视基地的建筑亮了灯,近处的旧厂房区黑漆漆的,只有停车场的路灯亮了几盏,照出一小片橘黄色的地面。
她的声音从背对着林晚的方向传过来。
很轻。
轻到和走廊里穿堂风的尾巴混在一起,要屏住呼吸才接得住。
“你的女主角。”
顿了一拍。
“在四楼等你。”
四楼。
没电梯。
林晚站在原地。
帆布包侧袋里那些零碎的东西轻轻磕了一下,闷声闷响的。
她没说谢谢。
沈知意不需要那个。
说了反而假。
她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响。
水泥地面把声音吃掉了大半,只剩鞋底跟地面摩擦的那点吱嘎声,越来越远。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瓷器响。
是沈知意重新端起了茶杯。
凉茶。
她还是喝了。
林晚没回头。
加快了脚步。
日光灯管在头顶闪了一下,坏的那两根嗞啦响了一声,跟她家洗手间那根灯管是同一个毛病。
她从底下走过去,影子被拉长又缩短,投在灰色的水泥墙上。
走出走廊的时候,外面的风大了一点。
横店的夜把什么都盖住了,空气里有灰尘,有远处不知道哪家剧组烧纸钱道具的焦味,闻着发涩。
她站在厂房门口。
掏出手机。
屏幕亮了。
微信消息列表最上面,周曼发了一条。
“西装我已经让人送到酒店了。你到了先去312房间换。林晚你听好了,扣子歪一毫米你试试。”
底下一条,苏小小的。
没有文字。
一根棒棒糖的emoji,后面跟了个拳头。
再底下,江映月。
也没有文字。
一个数字。
“72。”
心率。
正常静息心率。
意思是:我在,你安全,不用出动。
林晚盯着那三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揣回兜里。
走进夜色里。
【AwSL超话实时动态】
【L】:“是她走累了回头就能看见的地方。”沈知意端着杯子手指收紧了。茶水荡开涟漪又合回去。那半分钟的沉默,我觉得她是真没想到这个答案。一个咸鱼写出来的。凉茶她还是喝了。我论文写不出来了但这条我一定要发。
【L】:沈知意说“勉强及格”的时候笑了。不是那种看戏的笑。是真的。嘴角带了一道细纹。这个女人看了几百场热闹,在走廊尽头被一个结巴选手的答卷逗笑了。我不想分析了。我就想哭。
【L】:江映月发了个72。就一个数字。没有语气没有表情。但那个数字的意思是——我在,你安全,去吧。法医的浪漫是真的要人命。我在厕所锁了门不出去了。
《社恐的我,被迫成了橘气海王》— 木杉27 著。本章节 第526章 红毯你走剧本我写,这才是最顶级的浪漫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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