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滞留霜抹山

“昨天带你们上山的向导，米卢先生，不见了。”

古鲁夏的声音不大，可那几个字落下的瞬间却像是在雪地上砸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坑。

才刚刚系完鞋带起身的徐琳不禁愣了一下。

田欣瑶的眼皮微微往上掀了掀，目光从通往山下道路的方向收回来，落在古鲁夏脸上，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她的目光就收了回去，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钰的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她站在石阶上，手还插在口袋里，指尖还捏着那枚徽章，表情和刚才一样，瞧上去平平淡淡，像是没听到，又像是对于众人正在说的这件事并没有太在意。

飘落的雪花落在她的发顶和肩头，一片一片的，显得不急不慢。

徐琳偏过头看徐钰，等了几秒，见她依旧没有什么反应，手指动了动，攥住了徐钰垂在身侧的手。

接触的时候，她发现那只手很凉，凉得不像是一个刚从室内走出来的人该有的温度。

徐琳的手指在徐钰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随即不禁有点担忧地唤了一声：

“姐。”

徐钰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那一声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了一般。

她的目光缓缓收回来，眨了眨眼睛，那几下眨得很慢，慢得像是刚从某种很深很沉，不太容易醒过来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浮上来了一般。

“啊？不……呃……”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人才会有的沙哑和不太利索的调子。

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额头上抹了一下，把那几片落在眉间的雪抹掉了，动作有些大，完全不像她平时那种干净利落的风格。

“不好意思啊，昨天喝多了，刚刚没听清。你们在说啥？”

徐琳看着她，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一时之间，她也不清楚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姐，她们说向导丢了…”

“你的手好凉？”

还是…“姐你的状态怎么这么差..还难受吗…”

可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望着眼前那片看不到尽头的白茫茫，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徐钰的手握紧了一些。

雪还在下，从灰白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六个人之间…古鲁夏站在石阶下面，双手重新插回了口袋，眉头还皱着，那道竖纹比刚才深了一些；

工作人员站在他身侧偏后，脚上的雪地靴在雪地里碾来碾去，碾出一个个不规则的坑；

田欣瑶站在徐钰身侧偏后的位置，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像一把收好的伞；

徐琳则攥着徐钰的手，不知是出于对当下处境的迷茫还是对于姐姐的担忧始终没有再发出声音；

仙子伊布则是在探头探脑后明显察觉到了现场氛围的变化，于是选择安静地蹲回了徐钰和徐琳的脚边，一时间，还在继续纷纷落下的雪花在它最外层的绒毛上附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可它并没有抖落，而是就那么任由它们继续累积…

…

…

最终古鲁夏在思索一阵后给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他要众人先留在山上，他这边去联系山下派新的向导上来，同时组织人手搜寻失踪的米卢先生。

古鲁夏说那些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与往日相去甚远的笃定和威严。

他说完就转过身，朝道馆里面走了两步，似乎是因为急着去处理他所说的那些事肩膀微微前倾间，步子也比平时明显快了一些。

“不用找新的向导了。”

田欣瑶的声音从石阶的方向传过来，她的声音同样不大，可那听起来毫无感情的语调径直切进古鲁夏的脚步里，把他那快了半拍的步子硬生生给截住了。

准备离开的人们纷纷侧目，望向那个挺立在雪地之中的高挑身影。

那道倩影就那般站在那，双手松弛地插进口袋。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那件深色的风衣上，积在那里形成，薄薄的一层。

“我可以带她们离开。”

古鲁夏转过身来，动作不快，可那一下转得很完整，从肩膀到腰，从腰到脚，整个人正对着田欣瑶的方向。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看着冷冷的，可他的眉头在转过来的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层薄薄的冰面下被拉紧了。

“根据道馆的规定。”

古鲁夏的声音也变得有些发冷，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像是钉子一般死死钉在了地上。

“上山下山都需要有道馆安排的向导带路。”

“我有高山向导证书。”

田欣瑶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太需要强调的事情。

“嗯，山地户外指导员的资质也有。”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像是只是换了一口气，可那口气换完之后，她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

“这完全符合你们道馆对向导的资质要求。”

古鲁夏看着田欣瑶，那双冰蓝的眼睛足足在她身上“驻足”了两秒。

那两秒里，雪继续飘落着，落在两个人之间那片被踩得有些发灰的雪地上。

良久，古鲁夏长长地叹了一口，回头望了望那个常年伫立在风雪中的道馆。

“我是霜抹山道馆的馆主。”

他的声音顿了顿，随即继续响起：

“我知道田女士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但只要你们还在霜抹山上，我就得负责你们的安全。”

田欣瑶没再说什么。

她偏过头，看了徐钰一眼。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脚下的雪地上，落在那串不知道从哪来、到哪去的小脚印上。

她没再看古鲁夏。

房门关上的时候，外面走廊里的风声和说话声一起被切断了。

房间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和走廊里的冷空气之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推开门的瞬间那层膜被戳破了，冷空气涌进来，又在门关上的瞬间被暖气推了出去。

徐钰被徐琳搀着坐到床边的时候，她觉得自己的腿还是有些软的…

她的屁股碰到床垫的那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躺下去，被徐琳眼疾手快地拽住了手臂，扶正了。

徐琳在她旁边坐下，手还搭在她的手臂上没有松开，看着她。那张和后者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上，此刻的表情可谓是相当复杂。

眼下，那上面展露出来的不是对当下众人处境的担心与害怕，而是一种更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题，可又舍不得放下的那种表情。

“姐……”

徐琳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在试探着问道：

“我总觉得欣瑶姐情绪好像真的有点不太好。要不等下我们去她的房间，和她说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徐钰的脸，更是着重观察着她的眼睛和嘴角，看她会不会露出什么表情。

可徐钰此时靠着床头，头微微偏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扇窗户上。

窗帘没拉严，留了一道缝，从外面透进来的光在白色的窗帘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线。

她的眼睛在那道光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像是很费力才转过来似的，看了徐琳一眼。

那道投过来的视线之中只有一种格外明显的缱绻和懒散….

“这时候……去找她，说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还没从宿醉中完全缓过来。

她顿了一下，那一下里她想起了什么，可她没说出来，只是用手指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把那还没完全散去的，隐隐的胀痛压了一下。

她能说什么？

难道跑过去承认我昨天发酒疯嘛……

她这般想着，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无奈，然后她把手指从太阳穴移开，整只手覆在额头上，指尖微微用力，把那层薄薄的皮肤按得有些发白。

“还是……先不去了。”

徐琳看着姐姐那只挡在脸上的手，看着那几根纤细的手指在额头上按出一道一道浅浅的白痕又迅速消失，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银白色光线在她的指缝间一跳一跳地闪。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

她此刻也不清楚自己该说点什么了…

说“欣瑶姐可能不只是因为你喝酒才不高兴”？

可她不确定。

说“你昨天喝醉之后说了很多话，欣瑶姐听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徐琳把那些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扣弄起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暖气片里偶尔传来一声轻轻的、像是水流过的咕噜声，窗帘被从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那道银白色的光线晃了晃，又稳住了。

仙子伊布从地上跳上来，蹲在床尾，缎带垂在床沿外面，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晃着。

它看了看徐钰，又看了看徐琳，然后低下头，自顾自地开始舔自己前腿上那一道被雪水浸得有些打结的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