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停滞的钟表

谢无争的生物钟在早上准时敲响，哪怕昨晚经历了那样一场高强度的半决赛，他的大脑依然在这个固定的节点从深度睡眠中苏醒过来。

但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

因为他的左臂正被压着。

林锋睡得很沉，他整个人几乎是嵌在谢无争的怀里，侧着身，一条腿大喇喇地横跨过谢无争的腰际，膝盖抵着床垫，将被子卷走了一大半，他的脑袋枕在谢无争的左侧肩膀上，脸颊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脸。

谢无争微微偏过头，视线垂落。

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晰地看到林锋眼睑下方那层极淡的青色阴影。

平时那双总是透着桀骜和锐利的桃花眼此刻紧紧闭着，睫毛很长，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绵长的呼吸，那排睫毛偶尔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像是停歇在叶片上的蝴蝶羽翼。

他俩睡相算不上好，昨晚刚躺下的时候，两人中间还隔着大半个身位的距离，一觉醒来，两人就纠缠在了一起。

谢无争的右手搭在林锋的后背上，没有去拿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也没有试图抽出被压麻的左臂，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目光描摹着林锋的轮廓。

从挺直的鼻梁，到紧抿的唇线，再到线条利落的下颌角。

阳光的角度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生着微小的偏移，那道光柱慢慢爬上了床沿，一点点向林锋的脸颊逼近。

当光线即将触碰到林锋的眼睑时，谢无争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虚虚地挡了一下。

手掌在林锋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似乎是感觉到了光线的变化，或者是睡眠周期进入了浅睡阶段，林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嘟囔，声音闷在谢无争的颈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褪的困倦。

“嗯......”

林锋动了动脑袋，发丝蹭过谢无争的锁骨，带来一阵细密的痒意，他似乎对现在的姿势不太满意，搭在谢无争腰上的那条腿不耐烦地蹬了一下被子，手臂也跟着收紧，将谢无争搂得更紧了一些。

“醒了？”谢无争的声音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和慵懒。

林锋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谢无争的颈侧，呼吸毫无保留地喷洒在那块敏感的皮肤上。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一声极轻的“没”。

这显然是句毫无逻辑的废话。

谢无争无声地笑了笑，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递过去，他放下挡光的手，转而覆上林锋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头睡得乱糟糟的黑发中，指腹在头皮上不轻不重地按揉着。

“几点了？”林锋闭着眼睛，声音依旧闷闷的。

“还早。”谢无争没有看表，“可以再睡会儿。”

林锋哼唧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的身体放松下来，重新将重量交给了谢无争，但很快，他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胳膊不麻？”林锋的嘴唇贴着谢无争的脖颈，说话时嘴唇的开合带来极其微弱的摩擦感。

“有点。”谢无争如实回答。

林锋皱了皱眉，虽然眼睛还是没睁开，但身体却往后退了半寸，试图将压在谢无争左臂上的重量移开。

但他刚一动，谢无争那只放在他后脑勺上的手就顺势滑落到他的后颈，手指微微用力，捏住了那块因为常年打游戏而有些僵硬的肌肉，将他重新按回了自己怀里。

“别动。”谢无争说，“压着吧，不碍事。”

林锋的动作停住了，他其实也没有真的想起来，肌肉的酸痛和精神的疲惫让他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

“谢无争。”林锋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含糊。

“嗯？”

“你是不是有病。”林锋闭着眼，嘴角却向上牵起了弧度，“胳膊麻了还让人压着。”

“大概是吧。”谢无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手指在林锋的后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力道适中，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被你压习惯了，不压反而睡不着。”

林锋轻嗤了一声：“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明明是你自己死皮赖脸非要抱着我睡。”

“是，我死皮赖脸。”谢无争低下头，下巴抵在林锋的发顶上，鼻尖萦绕着林锋洗发水的味道。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安静。

只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汽车鸣笛声，提醒着他们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难得的休息日。

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原有的刻度，被无限拉长、揉碎，变成了一种黏稠而甜蜜的物质，将两人紧紧包裹在其中。

林锋的呼吸渐渐平稳，似乎又陷入了浅眠。

谢无争静静地感受着怀里人的体温，感受着那颗贴着自己胸膛跳动的心脏。

砰，砰，砰。

沉稳，有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锋再次动了动。

这一次，他终于舍得睁开了眼睛。

视线首先对上的是谢无争睡衣领口露出的一小片锁骨，然后是滚动的喉结，再往上，是谢无争那双正带着笑意注视着他的眼睛。

“醒了？”谢无争问。

林锋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底的朦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谢无争看了两秒，然后突然凑过去，在谢无争的下巴上咬了一口。

没有用力，只是牙齿轻轻磕碰了一下皮肤，留下一个极浅的印子。

谢无争没有躲，只是手指在林锋的后腰上捏了一把。

林锋从谢无争怀里退出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饿了。”林锋盯着天花板，宣布道。

“想吃什么？”谢无争终于把那条饱受摧残的左臂抽了出来，甩了甩。

林锋偏过头，看着谢无争甩胳膊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眼睛：“随便。只要不是沙拉和水煮鸡胸肉就行。”

“那我叫客房服务。”谢无争用右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点了。

他拨通了酒店餐厅的电话，用流利的英语点了几样热食。

“热粥，煎蛋，烤培根，还有两杯热牛奶。”谢无争挂断电话，转头看向林锋，“可以吗？”

“没肉？”林锋挑眉。

“培根不是肉？”谢无争反问。

“那是腌制品，不算。”林锋强词夺理。

“大清早的，吃太油腻胃受不了。”谢无争不为所动，掀开被子下床，“起来洗漱，吃完饭再睡。”

林锋在床上翻滚了两圈，将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只露出一颗脑袋：“不想动，你抱我去。”

这纯粹是在耍赖。

谢无争微微弯下腰，双手撑在床沿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确定？我左手现在还没知觉，万一抱不稳摔了你，我可不负责。”

林锋看着他：“摔了算工伤，战队报销。”

谢无争无奈地直起身：“行，那你等着。”

他没有去抱林锋，而是直接走进了浴室。

水流声很快响起。

林锋在床上躺了半分钟，见谢无争真的没有来抱他的意思，不满地“啧”了一声，踢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慢吞吞地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没关。

谢无争正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林锋的牙刷，正在往上面挤牙膏。

林锋走过去，从背后抱住谢无争，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不是不起来吗？”谢无争看着镜子里的林锋，将挤好牙膏的牙刷递过去。

“怕你把我的牙刷扔进马桶里。”林锋接过牙刷，含糊不清地说。

“我没那么无聊。”谢无争拿起自己的牙刷，开始刷牙。

两人并肩站在宽大的洗手台前，动作出奇的一致。

镜子里，白色的泡沫在两人的嘴角蔓延。

林锋刷着刷着，突然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谢无争。

谢无争也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林锋没有说话，只是突然凑过去，用沾满泡沫的嘴唇在谢无争的侧脸上印了一下。

白色的牙膏沫瞬间蹭到了谢无争的脸上。

谢无争愣了一下。

林锋看着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挑了挑眉，然后转过头，继续对着镜子刷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无争吐掉嘴里的泡沫，拧开水龙头，捧起一把清水洗了洗脸，拿过毛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幼稚鬼。”

“你管我。”林锋吐掉漱口水，拿过谢无争手里的毛巾，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了两下。

洗漱完毕，两人走出浴室。

门铃正好响起。

客房服务送来了早餐。

餐车被推了进来，食物的香气瞬间填满了整个房间。

谢无争将餐盘端到靠窗的圆桌上，拉开椅子：“过来吃。”

林锋走过去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白粥，眉头又皱了起来：“真没肉啊。”

“培根。”谢无争将装满煎得焦脆的培根的盘子推到他面前。

林锋拿起叉子，戳了一块培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嫌弃地撇撇嘴：“太干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他还是老老实实地喝起了粥。

谢无争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那份。

早餐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结束。

吃完饭，林锋又倒回了床上，拿过手机开始刷视频。

谢无争将餐具收拾好，推到门外，然后走回房间，在林锋旁边坐下。

“咚咚咚。”

房门突然被敲响。

林锋眉头一皱，满脸不耐烦：“谁啊，大清早的烦不烦。”

“我去看看。”谢无争站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东明，他手里抱着一个纸箱子。

“mirror！早上好啊！”东明探头探脑地往房间里看，“林儿醒了吗？”

“醒了。”谢无争看着他手里的箱子，“这是什么？”

“好东西！”东明献宝似的将箱子举高，“特意拿过来给你们解闷的！”

“解闷？”林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嫌弃，“你买的什么破烂玩意儿？又是那种弱智的桌游？”

“什么叫弱智桌游！这可是能锻炼耐心，专注力和空间想象力的高级玩具！”东明一边说，一边挤进房间，将箱子重重地放在圆桌上。

“砰”的一声，箱子落地。

林锋从床上坐起来，看了一眼那个印着花花绿绿图案的纸箱，眉头皱得更深了。

“拼豆？”林锋看清了箱子上的字，“你今年三岁还是五岁？买这种小孩玩的东西？”

“什么小孩玩的！这叫手工艺术！”东明不服气地反驳，一边拆开箱子的封箱胶带，“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

箱子打开，里面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塑料盒，盒子里分门别类地装着五颜六色的细小塑料圆柱体。

除了豆子，还有几块透明的方形模板，几把塑料镊子，以及一叠图纸。

“这有什么好玩的。”林锋重新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背对着东明，“拿走，别弄脏了地毯。”

“别啊林儿！”东明急了，从那叠图纸里抽出一张，献宝似的举到半空，“你看这是什么！”

谢无争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图纸上印着一个像素风的q版人物头像。

黑色的短发，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嘴角下撇，一副很不爽的表情，最关键的是，这个q版小人的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身上穿着YS的黑色队服。

东明得意洋洋：“咱们官图画师画的好吧，看这拽得二五八万的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林锋终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丑死了。”林锋给出评价，“谁要拼这种弱智东西。”

“哪里丑了！这叫萌！”东明据理力争，“教练说了，今天休息，不准碰电脑。那我们总得找点事干吧？拼豆最适合打发时间了！”

他说着，将那个装着林锋q版图纸的塑料袋，连同一盒拼豆，一起推到了谢无争面前。

“mirror，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东明拍了拍谢无争的肩膀，“把咱们队长的光辉形象拼出来！我去找卫星韩游了！”

说完，也不等谢无争拒绝，东明抱起剩下的几个盒子，风风火火地冲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关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桌子上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小圆柱，和那张印着林锋q版头像的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