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归家

苏宝萱看向年少时也真心爱过的人，身上的伤远比不上心上的疼。

她抿着唇，随着谢承钰的离开斩断过去。

谢承钰往日里端着的礼部员外郎体面荡然无存，锦袍皱成一团，发丝凌乱地贴在惨白的额角，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怨毒与绝望，死死盯着堂上众人，嘴唇哆嗦着，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

铁证如山，他再无半分翻身的余地。

两侧衙役当即上前，铁链“哐当”一声脆响，牢牢锁在他手腕上，冰冷的触感硌得他皮肉生疼，也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侥幸。

“走！”

衙役厉声呵斥，用力拖拽着他起身。

谢承钰踉跄着被押出都察院大堂，堂外围观的百姓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唾骂声、鄙夷声此起彼伏，烂菜叶与碎石子毫不留情地朝他身上砸去。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抛妻弃子的畜生，也配当官！”

“骗婚攀权贵，这下遭报应了吧！”

昔日里旁人奉承巴结的朝廷命官，转眼成了人人喊打的阶下囚。

谢承钰垂着头，不敢去看周遭百姓鄙夷的嘴脸，脸颊火辣辣地疼，不知是被杂物砸中，还是羞愤难当。

他被押着走过长街，昔日熟识的官员远远瞧见，皆避之不及，生怕沾染上半分干系。

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没半分暖意，只剩无尽的狼狈与凄凉。

他下意识转头，想在人群里寻到一丝助力，却对上苏荷平静无波的眼眸。

没有恨意，没有嘲讽，只有彻底的释然与淡漠，仿佛在看一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

那是比任何唾骂都更让他难堪的眼神，是彻底将过往所有纠葛一笔勾销的决绝。

谢承钰心口一堵，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却终究只能被衙役押着，一步步朝着囚车的方向走去。

囚车嘎吱作响，将他送往那蛮荒偏远、再无出头之日的流放之地，也将他所有的野心、算计与荣华富贵，彻底埋葬。

苏宝萱一身血污，站在苏荷身侧，看着那道狼狈远去的背影，紧绷多日的肩膀终于垮下，眼眶一红，却倔强地没让眼泪落下。

纠缠多年的苦楚与屈辱，终是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点。

林婉心中也百转千回，同样是深爱过谢承钰，怨他也怨自己识人不清。

沈泽缓步走到二人身侧，目光先落在苏荷身上，眉眼间的冷硬稍稍柔和。

苏荷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多谢。”

沈泽有些局促，宽大的袖口下双手紧握，最后放低声音缓缓问出一句，“你不是说回都城就来见我，为何迟迟没来？”

苏荷偏着头，直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记起我来了？”

沈泽一愣，随后诚实摇头，“并未。”

他垂下眼眸，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但你说过的话，怎可忘却？”

“你也瞧见了，事多缠身。”

她说完，抬手招来石勇，抱起苏宝萱，转身赶往医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沈泽怔在原地，苏荷的淡漠让他心里难受得紧。

他想问清楚缘由，却被苏荷忙碌的身影打断，只有默默跟在身后。

等安顿好苏宝萱，她才得了空问起林婉，“婉儿妹妹今后有什么打算？”

林婉到现在还未缓过神来，有些呆滞，“我不知，只等父亲回来，再做打算。”

苏荷拍了拍她的手，“也好，等林大人调任回来，左右你也有个依靠。”

她说完，看向林婉还是带着羡慕的，虽然经历了这些不堪，却还是有一个让她可以完全安心的依靠。

反观自己和苏宝萱，似乎从未体会过有父亲护着的感觉。

她失神间，林婉攥住苏荷的手，泪水如雨般落下，“多亏了你，苏姐姐，不然我一辈子就只能困在自己的府中当个疯妇了。”

林婉说完，压抑多年的情绪，尽数化成抽噎，仿佛要将这几年的委屈都哭个干净。

苏荷只静静的陪着，没有再多言一句。

一晃半月过去，苏宝萱的伤势见好。

赵云舒忙完琐事便来驿站寻来苏荷。

一番讨论后，几人商议已定，结伴返回榆临。

赵云舒拍手敲定：“行，就这样，咱们今日采买路上所需，明日启程归家，路上稍微紧凑一些，赶上年关，正好团聚过个好年。”

苏荷笑着应“好。都听云舒姐安排。”

她颔首回头，正见女儿晚吟黏着沈泽。

终归是血脉相连，从未见过的父女，短短十来日就生出浓情。

因着沈泽常伴，晚吟开口愈发频繁，已能模糊唤出“爹、娘”。

苏荷心头又暖又涩。

暖的是女儿日渐康健。

涩的是，眼前这人，分明是她曾倾心相付的模样，却独独忘了与她相关的一切。

自御史台一事过后，沈泽便随她居于驿站，步步靠近，心意昭然。

苏荷试着接纳，心底却再无半分从前的悸动，好像再也找不到当年的感觉。

她仔细端详着沈泽，在心底盘问自己，到底对他是个怎样的情感，却始终理不出合适的答案。

想来，大抵是这些年独来独往，早已习惯了孤身前行。

回榆临，紧赶慢赶也用了十日。

已经七年不曾踏进这片土地，再回已经是物是人非。

而忘却前尘往事的沈泽更茫然，对于他来说，全然陌生。

原本应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归家路，最终却是苏荷领着他，走向记忆里的深宅。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苏荷抬手叩响了久无人迹的沈宅大门。

清冷的府门突然有人拜访，仿佛林中惊鸟，十分突兀。

大门渐渐打开，探出头来的人正是疏影。

她看清来人，惊了半晌，才踉跄着转身，丝毫忘却作为下人的礼节，直奔姜氏的院子。

此时的姜氏正了无生气的看着房梁，眼神涣散无光。

直到丫鬟疏影不曾叩门就跪到姜秋月的床前，声音都带着颤抖，“夫人！少夫人她，她带着咱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