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旧事埋土

疏影去往太和堂请宋盈，药铺伙计告知，宋大夫此刻正在沈家老宅，为沈杨氏问诊。

疏影不敢耽搁，即刻转身赶往沈府老宅。

天候转凉，沈杨氏本就孱弱的身子愈发衰败。

再加上沈泽失踪的噩耗日日扰心，郁结难舒，整个人更是精神颓靡，不见半分气色。

一旁伺候的秦嬷嬷看在眼里，满心焦灼，心也跟着一起疼。

宋盈收回搭在腕间的指尖，淡淡开口：“老夫人，您是思虑过甚。长此以往，前几年的进补调理，尽数白费。”

沈杨氏只虚弱摆了摆手，默然不语，合着眼倚在榻上假寐。

宋盈照常开完药方，拎起药箱就要起身告辞，秦嬷嬷连忙快步跟上，追到门外。

她一把攥住她的袖口，语气满是惶恐哀求：“宋大夫，您就不能用些拿手法子吗？老夫人今年身子垮得格外厉害，老奴实在……实在放心不下。”

余下的话她不敢说透，生怕一语成谶。

宋盈缓缓抽回衣袖，抬眸看向她，神色冷淡，无半分温软：“我方才开的已是最温和的温补方子。老夫人气血衰败，经脉虚弱，此时再施针，怕情况还不如眼下。

往日里她心境平和，尚且能安稳延寿，如今心病缠身，日夜郁结。

嬷嬷可知，心病，从来只能心药解。”

“我身为大夫只能缓解，并不能治根。”

话音刚落，宅中下人快步前来通传：“宋大夫，沈宅婢女疏影在外寻您。”

宋盈闻言，片刻不留，转身匆匆离去。

行医多年，她见惯世间生离死别、人情冷暖，早已练就一身冷硬心肠。

唯独沈家三房一家，是她心尖唯一的例外。

昔年沈家三少夫人，给了她挣脱宿命、重选人生的机会，哪怕临行远去，也处处为她铺好后路。

所以宋盈默默守着苏荷在意的太和堂，守着她在意的沈家人。

不求回报，不问归期，只求自身坦荡无愧。

秦嬷嬷望着宋盈匆匆离去的背影，抬起的手颓然落下，悄悄拭去眼角滚落的泪水。

她正欲转身回屋，一道女声忽然自身后响起：“秦嬷嬷，怎么了？”

秦嬷嬷猛地回头，神色一怔：“大少夫人，您回来了？”

乔婉玉缓步走近，一眼便看出她眼底的红意与愁色，轻声问道：“祖母的身子，又加重了？”

秦嬷嬷俯首回话：“大少夫人离府去往都城的这些日子，老夫人茶饭不思，进食极少，一日弱过一日。宋大夫方才诊治，说皆是忧思过度所致，老奴百般劝解，终究无用。”

“我知晓了。”乔婉玉神色沉静。

“你吩咐下人按时熬药，祖母这里，由我亲自照看。”

秦嬷嬷应声退下。

乔婉玉心里清楚，沈杨氏的病根究竟在哪。

沈家一众孙辈里，唯有沈泽最有才干，本是撑起门楣、重振沈家的指望，如今莫名失踪、生死未卜，老人家如何能释怀安心。

她轻步走入内室，走到榻边，轻声唤醒沉昏的老人：“祖母。”

沈杨氏闻声，眼皮沉重得抬不起，只挤出一缕有气无力的嗓音：“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乔婉玉在榻边落座。

她还没说沈泽之事，沈杨氏就先关心了她此行所去结果。

“都城的事，办妥了？”

乔婉玉语气平静无波：“都办好了，祖母。萧怀瑾已经死了，我亲自动的手，连着给他送了五日的菜，又过了七日才死。”

沈杨氏点点头，“作为太子党，他本就难逃一死，新帝迟迟不杀，就是怕落个弑手足的话柄，你去解决了，何尝不是了了他一桩难事。

加之送的东西都是相克之物，不是实质的毒，就无法给你定罪。”

乔婉玉低着头，“陛下知道的，只是没追究。”

“那还是念着你前面立的功，以后莫要进都城半步了，之后的日子便可安稳下来了。”

沈杨氏低低咳嗽一声，气息微弱：“往后那孩子的身世，你闭口不提，便永无人知晓。你的那些旧事，我也会一并带入黄土，你只管安稳做你的沈家大少夫人。”

乔婉玉多年来的屈辱和委屈此刻都消失殆尽。

她万万没想到，最后拉她出泥潭，还赋予她新生的，竟然是一个在她嫁进沈家前从未有过交集的杨慈。

一个高门贵老夫人，在知晓她全部肮脏过去时，不仅没有昭然天下，还想方设法的将那些过去都掩埋起来。

此时此刻，她心中将沈杨氏视作亲祖母。

她趴在她的膝盖上，由心感激，“祖母，谢谢您。”

沈杨氏点点头，又问起沈川，“那大房一家，你可见了？”

“偷偷的见了一见，他们在都城挣的家产在宫变前都被太子征了去，现在穷困潦倒，连回榆临的钱都没有。”

乔婉玉老实交代，“我怕他们缠着我一道回，就一直避着。”

沈杨氏轻笑一声，“没被新帝揪着不放已经算好的了。”

乔婉玉揪着袖口，“但他们迟早会回来的，祖母，我。”

沈杨氏拍了拍她的手，将她的顾虑打断，“我知道，我会跟你二叔招呼一声，让他们永远回不了榆临。”

她抬了抬眼皮，“左右我与华林的母子缘分也就此了断，沈川也不是个什么好苗儿，留着也无用。”

她顿了顿，气息越发虚浮：“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你四叔、五叔，往后便劳你多照拂。还有我妆匣里的钥匙……”

听到“钥匙”二字，乔婉玉心头骤惊，立刻出声打断：“祖母，四叔五叔我自会尽心照料，只是三叔那边，我不便插手。钥匙您万万不必托付，您福寿绵长，理应亲自收好。”

沈杨氏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目光凝着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乔婉玉反手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眉眼微缓，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祖母，沈泽没有死。今日，他同我一道回了榆临。不仅如此，苏荷也回来了，还带了个孩子，是当年和离时所育。

明日，您便能亲眼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