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国相会的第四天,天还没亮透,皇城内便已戒严森然。
因九公主归来,签订商贸盟约在今日得以举行,各国使臣皆着盛装鱼贯而入,殿内一片珠光宝气,却也暗藏机锋。
帝辛宸高踞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九龙朝袍,头戴十二旒冕冠,面色沉稳,看不出喜怒。
休息好的珂溪也在席中,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宫装,发髻上簪着支简单的赤金凤尾簪,看起来和前几日并无区别,只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
旁边的珂沙面容冷峻,目光不时扫过身旁的妹妹。
坐在他后方的,是南沧国几位随行重臣,此刻正低声交谈,商议着盟约条款细节。
殿中央,礼部尚书捧着拟好的盟书,声音朗朗,逐条宣读。
无非是互市通商,减免关税,设立常驻使节等常规条款,字句冗长,听得人昏昏欲睡。
帝辛宸耐着性子听完,便微微颔首:
“准。”
各国使臣依次上前,用各自国主的印玺,在盟书上落下朱红大印。
一时间,殿内气氛稍缓,许多使臣脸上都露出轻松笑容。
毕竟,这份盟约对各国来说都有着实打实的好处,尤其是对南沧国而言,此次因九公主被绑一事,陇元国理亏在先,被迫让出不少利益,从而换来南沧国的谅解。
珂沙拿着盟书走回席位,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目光沉郁,盯着那朱红印迹,只觉得有些刺眼。
这份利益,是用自己妹妹的安危换来的。
他宁愿不要这些好处,只求小溪从未受过那场惊吓。
珂沙又侧头看向珂溪,见她正端正地坐着,似乎感应到兄长的目光,也微微侧脸,冲他露出一个浅笑。
看到妹妹如此懂事,珂沙心中一酸,暗自握紧拳头。
小溪,是哥哥没用。
他珂沙发誓,从今往后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她分毫,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帝辛宸见盟约已成,心中松了口气,正准备开口宣布散朝,让这几日颇为紧张的心神稍微松弛一下。
然,就在这时……
“圣上!臣有本奏!”
一个中气十足的苍老声音,突兀地从朝臣班列中响起,打破了殿内刚刚缓和的气氛。
闻言,帝辛宸眉头轻蹙,他循声望去,只见右列靠前位置,一个头戴进贤冠的老臣,已手持笏板,昂首出列,正是御史台大夫…..孤文旭。
“这个老匹夫!”
帝辛宸心中暗骂一句。
孤文旭此人,向来以敢谏闻名,是朝中有名的刺头,平日就喜欢揪着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以此博取直臣之名。
他这一开口,准没好事。
帝辛宸压下心头不耐,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
“孤爱卿,何事?”
孤文旭跪伏在地,声音洪亮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圣上!臣要弹劾凌霄楼!”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嗡鸣声。
弹劾凌霄楼?
那可是陇元国最大的江湖势力,虽名义上为江湖门派,实则暗中替朝廷处理了不少棘手之事,与皇家更是关系匪浅。
今天孤文旭这老匹夫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果然,帝辛宸眼底已快速掠过一抹愠色,可他还是耐着性子,语气平和道:
“哦?你要弹劾凌霄楼?所为何事?”
孤文旭直起身,义正言辞道:
“回圣上!就在昨日,臣偶然间在都城巡视,曾亲眼所见,凌霄楼有人在城内私放信号弹!”
“那信号弹绝非寻常烟火,形制特殊,直冲云霄,久久不散!”
“后来臣询问过都城卫戍,竟无人知晓其用途,也无人敢管!”
“此外,臣还听闻,凌霄楼近日在都城及周边暗中动作频频,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圣上!凌霄楼不过都是些江湖草莽人士,他们仗着些许微末之功,便敢在我都城重地如此嚣张跋扈,视朝廷法度如无物!”
“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以为,必须严惩!以儆效尤!”
他说得唾沫横飞,慷慨激昂,好像凌霄楼已经成了祸国殃民的心腹大患似的。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不少朝臣都偷偷觑着帝辛宸的脸色,心中暗道不好。
这孤文旭,怕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
谁不知道凌霄楼楼主凌晖耀与圣上私交甚笃?
当初圣上能稳坐龙椅,平定当年夺嫡之乱,凌霄楼在暗中出了多少力?
啧啧,这老东西真是活腻歪了!
帝辛宸脸上仍是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目光微垂,看着跪在阶下,一脸忠心为国的孤文旭,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辨喜怒:
“竟有这等事?那依孤爱卿之见,该当如何处置啊?”
孤文旭显然没能从帝辛宸这平淡的语气中听出危险。
他以为圣上是默许了他的忠言,甚至是在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只见孤文旭精神一振,笏板一举,声音更加响亮,带着种为民请命的慷慨道:
“臣以为!凌霄楼胆大包天,目无朝廷,其楼主凌晖耀更是难辞其咎!”
“当责令其即刻来都,面圣请罪!”
“并削其楼主之权,收其麾下之众化整为零,纳入官府管辖!”
“如此,方可消弭隐患,彰显朝廷威严!”
“嘶!”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几个与凌晖耀相熟或深知凌霄楼底细的官员,脸色都变了。
让凌晖耀来都城请罪,还要削权收众?
这个老匹夫,他是真的不知道死字怎么写吗?!
“啪!”
一声脆响,如惊雷般立时在殿内炸开!
众人闻声见去,是帝辛宸的手掌,重重拍在了龙椅扶手上!
这一下,用了十足力气,震得他手腕都有些发麻。
随即,帝辛宸便霍然起身,冕冠上的十二旒玉珠剧烈晃动,此刻他脸色铁青,眼中哪里还有半分耐心,只剩下即将喷涌而出的怒焰!
见状,殿内百官吓得瞬间跪倒一片,皆高呼“圣上息怒”。
孤文旭更是吓得浑身哆嗦,脸色变得惨白,额头沁出层层冷汗。
难道自己说得不对吗?
传闻不是说,凌霄楼楼主凌晖耀桀骜不驯与圣上不对付吗?
自己替圣上出气,可以打压凌晖耀的嚣张气焰,怎么圣上反而怒了?
帝辛宸一步步走下御阶,然后走到孤文旭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发抖的老臣,冷声质问道:
“孤文旭,朕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么大的官威!”
“朕该怎么做,还要你来教?”
“你是不是觉得,这龙椅……你来坐,会更合适?”
最后几个字,帝辛宸说得极慢。
被国主扣上顶越俎代庖的罪名,孤文旭吓得快要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什么直臣风范,忙跪伏在地,额头用力磕在金砖上,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带着哭腔:
“臣,臣不敢!圣上息怒!臣罪该万死!臣只是……臣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理由。
孤文旭哪里敢说,他确实是听了某些人的暗示,想借此机会打压凌霄楼,顺便在圣上面前邀功罢了。
看着韩文旭那副如丧考妣的怂样,帝辛宸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和这种看不清局势,只会揣测上意的蠢货生气,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
“呵呵…”
思及此,他忽然就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兀,让殿内所有人都感觉后背发凉。
“孤爱卿,不必紧张。” 话锋一转,帝辛宸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伸手拍了拍孤文旭的肩膀,力不重,倒让孤文旭抖得更厉害了,“朕刚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快起来吧,你也是为了我陇元国的安危着想,朕……心里明白。”
孤文旭这才如蒙大赦,可又不敢真信,只能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对上帝辛宸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觉得那笑容比怒骂更让他恐惧。
他颤抖着爬起来,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赶紧退到一旁,再也不敢出声。
帝辛宸转身走回御阶,他环视殿内各国使臣和文武百官,脸上也恢复了那种大国君主惯有的沉稳笑容,朗声道:
“让诸位使臣见笑了。一点朝堂小事,无伤大雅。”
然后,帝辛宸顿了顿,又特意解释道:
“方才孤爱卿所提凌霄楼信号弹一事,其实……是朕让人放的。”
“朕有些私事需凌霄楼派人暗中查访,因事涉机密,不便张扬,这才动用凌霄楼自己的信号弹。”
“至于在找什么人……那都是朕的私事,就不便与诸位详述了。”
“总之,此事与朝廷公务无关,更非凌霄楼跋扈。”
“倒是朕考虑不周,引起误会,让孤爱卿和诸位担忧了。”
帝辛宸这番话可谓是说得滴水不漏。
既替凌霄楼开脱了罪名,又暗示了此事有自己授意,更用私事二字堵住所有追问。
各国使臣虽然心中好奇,但也不好再细究,纷纷拱手表示“无妨”,“理解”。
帝辛宸见场面已控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
“无事便退朝吧,这几日辛苦诸位了。”
说完,他的目光又扫过缩在一旁的孤文旭,语气淡淡道:
“对了,孤爱卿,朕看你近日面色不佳,想必是为国事操劳,累着了。”
“五国相会还有几日收尾,你也别太辛苦,就在府中好好歇息几日吧。”
“养好身体,才能继续为朕分忧。”
这话说得体面,甚至带着关怀,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明白…..帝辛宸这是在变相停他的职,也是在将他逐出权力中心。
孤文旭浑身一僵,脸上血色尽褪,却不敢有任何异议,只能跪地叩首:
“臣……谢圣上体恤。”
帝辛宸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后殿。
殿外,早朝散去的钟声悠悠响起,百官与各国使臣们鱼贯而出。
面如死灰的孤文旭则被几个平日里交好的同僚扶着,此时他的眼中满是悔恨。
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后殿,御书房。
帝辛宸一进门就解下了那顶沉重冕冠,随手扔给恭候一旁的福顺。
他松开领口才身上感觉舒坦不少,脸上那副属于帝王的威严神情也逐渐褪去,露出最真实的疲惫与烦躁。
“福顺。” 帝辛宸对他吩咐道,“即刻派人,去把凌晖耀给朕……请进宫来。”
“朕要问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福顺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是”,便快步走出殿中。
《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一只小肥桃 著。本章节 第558章 暗藏机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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