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
朝她点点头,凌笃玉便转身出了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珂溪站在暮色里,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院门,脸上的兴奋表情一点一点淡下去,像一盏慢慢灭了的灯。
“六哥。”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珂沙没应声,只侧头看她。
“像我们这样的皇家人…..”珂溪垂下眼,睫毛颤了颤,声音有些发涩,“就算交到了朋友,也是留不住的。”
“谁都不能跟谁一直在一起。”
说完,她停顿片刻,轻咬嘴唇。
“小玉……算是我第一个朋友。”
晚风吹过院子,吹起她的鬓边碎发。
珂沙什么都没说,只伸出手握住了妹妹有些微凉的手,拉着她转过身,朝门外走去。
宫里的马车还在外面等着。
…….
天牢的甬道深不见底,墙壁上隔着老远才燃着一盏油灯。
伏龙倚靠在石墙上,身上的囚服又薄又破,根本挡不住地底渗骨的寒意。
他双手双脚都铐着沉重铁镣,稍微动弹一下,就哗啦啦作响。
伏龙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他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积蓄那点早就被消磨殆尽的力气。
从被抓进来到现在,陇元国的人没给他上刑,甚至都没怎么审他。
一日三餐倒是按时送,虽然都是馊水一样的猪食,但至少没饿死他。
这种“优待”非但没让伏龙安心,反而让他的心里越发没底。
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咕噜噜的闷响,伏龙下意识地用手臂压住腹部,喉结上下滚动。
隔着两道铁栅栏,外面的耳房里,几盏灯火要亮堂得多。
几个负责看守他的狱卒正围坐在一张木桌前吃晚饭,桌上摊着几包油纸包着的卤肉,花生米,还有两壶烧酒。
酒肉香气顺着甬道飘过来,直往人鼻子里钻,对于一个饿了一天一夜(虽然他吃了牢饭,但那东西实在称不上“饭”)的人来说,简直就是酷刑。
一个满脸横肉,腮帮子鼓鼓的狱卒正嚼着块猪头肉,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随便一抹,斜着眼瞥了下这边,嘴里含糊不清,却故意拔高声音:
“嘿,哥几个瞧瞧,咱们那位大皇子殿下,肚子又叫唤了。”
“啧啧,这动静,比耗子叫得还响嘞!”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狱卒立刻接起话茬,端起酒碗滋溜了一口,砸吧砸吧嘴:
“可不是嘛!什么狗屁大皇子,到了咱这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就得卧着。”
“现在嘛……还不是个等着吃牢饭的阶下囚吗?”
“哼!活该!好好的人不当,非要干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能被活着关进来,那都是老天爷开眼!”
他这话说得含沙射影,指桑骂槐。
果然,话音刚落,伏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可他硬是忍住,没吭声。
坐在首位的狱卒头头是个络腮胡汉子,他没参与他们的嬉笑,只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目光有些深沉地盯着碗里的酒液。
在这天牢里待了快二十年,他什么犯人没见过?
不过……皇子嘛,这还是头一遭呢!
尖嘴猴腮的狱卒又给自己满上一碗,凑到狱卒头头跟前,压低了些声音,但那刻意压低的音量,恰好又能让隔壁牢房的人能听见:
“头儿,您说……咱们圣上,到底打算怎么处置里面这位啊?”
“毕竟……那可是西岐国的大皇子,人家国主的亲儿子。”
“真要是给咔嚓了,会不会……惹出大麻烦?”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狱卒都停下筷子,竖起耳朵。
其实他们心里也都犯嘀咕,像这种涉及两国的大事,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喽啰能揣度的,但架不住好奇啊。
狱卒头头缓缓放下酒碗,抬起眼皮,看了眼满脸求知欲的下属,又透过铁栅,瞥了眼隔壁那个身影。
他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酒气,借着酒劲,说话也没了顾忌,声音沉而有力,在牢房里回荡:
“咱圣上是什么人物?你们瞎操的哪门子心?”
“我跟你们说,管他是龙是虫,落到咱们圣上手里,那就是砧板上的肉!”
“依我看呐,这位大皇子殿下,怕是……凶多吉少,死路一条咯!”
狱卒头头没说具体依据,可那种笃定的语气,再配上他在这天牢浸淫多年的资历,还是让在场的人都信了几分。
刺耳的笑声和那句“死路一条”,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伏龙的心尖上。
终于,伏龙睁开双眼,那双原本还算平静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再也忍不住了!
“哗啦!”
拖着沉重的铁镣,伏龙突然从墙角站了起来!
“你们这群死走狗!”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长时间没喝水而嘶哑得厉害,怒喝道,“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对本皇子评头论足!”
“等本皇子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的舌头割了,嘴巴缝上!”
“让你们下辈子都没法再嚼舌根!”
说完,伏龙冲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着铁门,拼命摇晃,铁镣勒得他手腕上的皮肉都翻了起来,渗出丝丝血迹。
“快放我出去!去叫你们管事的来!“
“陇元国就这么待客的吗?!我要见你们的圣上!我要……”
牢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见状,几个狱卒先是一愣,随即面面相觑,脸上露出个既害怕又好笑的表情。
狱卒头头则眉头一皱,放下酒碗。
那个满脸横肉的狱卒却不怕,他拎着还剩半碗残羹剩饭的大碗,晃悠着走到关押伏龙的牢门前也不进去,就隔着铁门,居高临下地看着里面这个发疯的阶下囚。
“哟哟哟,这就急眼了?” 他脸上挂着戏谑的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出去?还要缝上我们的嘴?哈哈哈哈哈!”
狱卒夸张地大笑几声后便立即收敛笑容,把手里那个油腻腻的大碗往门栅里一伸,然后手一翻,把碗里吃剩的骨头,汤汁,菜叶子…..全部倒在了伏龙脚下的地面上,溅起一小片污浊的水花。
“你就别在这儿狗叫了!” 他把空碗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恶狠狠地说,“爷们今天心情好,赏你几块骨头啃啃!”
“识相的就闭嘴!再嚷嚷,信不信老子把夜壶给你倒进来?!还真当自己是根葱了?”
被人如此羞辱,伏龙气得浑身发抖,他松开铁门,右手握拳,用尽全力朝着那狱卒的面门挥去!
可拳头挥到一半,他就感到一阵来自骨髓深处的酸软无力感,手臂软绵绵地垂下来,连带着整个身体都晃了晃。
伏龙额头青筋暴起,想提气运行内力,却发现自己的丹田处空空如也。
化功散!
这个词像道闪电瞬间就劈进了他的脑海。
帝辛宸不仅关了他,还命人给他下了化功散!
这种阴损的毒药不会要人命,却会封禁经脉,使内力无法凝聚,让习武之人变得比普通人还不如!
伏龙此刻,已经真正成为了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见他挥拳,狱卒本能地后退半步,等看清他的拳风软绵无力后,立刻又挺直了腰板,脸上嘲讽的意味更浓:
“哟呵,还想动手?你打啊!你倒是打啊!你不是大皇子吗?怎么没力气啊?哈哈哈!”
耳边的嘲笑声嗡嗡作响,伏龙扶着铁门,缓缓滑落在地。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扇从小天窗透进来的微弱亮光。
那点亮光就是外面的世界,是伏龙曾经触手可及的自由。
如今……却隔着千山万水,遥不可及。
现在真就应了那句老话,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
在这里,他不是什么西岐大皇子,只是一个连饭都吃不饱,还要被狱卒随意羞辱的囚徒。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刻,他所有的骄傲,身份,武功……在这里都变得一文不值!
思及此,伏龙闭上眼睛,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亮光,也不再听那些刺耳的嘲笑。
黑暗中,他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祈祷那位远在西岐的父皇,能够念在父子一场的份上,尽快与陇元国交涉,把他从这里救出去。
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多待一刻,于他都是折磨。
至于出去以后……总之,这笔账他伏龙先记下了!
《凌虚之上:荒年求生记》— 一只小肥桃 著。本章节 第578章 一文不值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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