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开口说话的绘梨衣

绘梨衣最后跑到上杉越面前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说：“爸爸。”

上杉越终于绷不住了。

这个曾杀穿尸守群的前代皇血，蹲在走廊上用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呜咽声。

大般若长光躺在地上，刀刃上映着月光冰冷又温柔。

夜风重新吹了起来。

庭院里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紧绷了整个夜晚的空气终于有了呼吸的余地。

源稚生让人从庄园厨房搬来了清酒和茶点，一群刚刚见证过神迹降临的人，就这么席地坐在走廊的木板上闲聊。

绘梨衣蜷在上杉越旁边，老头子用黑羽织的袖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生怕夜风吹着她，完全忘了这姑娘十分钟前刚进化成了新一代白王。

路明非盘腿坐在走廊尽头，手里捏着一杯温热的清酒，借着屋檐下的灯光看向庭院里那片被白光灼出裂纹的白砂。

诺诺挨着他坐着肩膀靠着他的手臂，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左手无名指上的订婚戒指。

楚子航靠在另一根柱子上，双眼微阖像是在假寐。

“源君。”路明非忽然开口。

源稚生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起眼。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这辈子最想干的事是去法国蒙彼利埃的海滩上卖防晒油吗？”

路明非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源稚生的表情微妙地凝固了一秒。

他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在暴雨如注的东京塔下的十字路口，他丢掉了刀拥抱了十年未曾拥抱过的弟弟，把这个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愿望说了出来。

但他只对源稚女说过。

“……是啊。”源稚生放下酒杯，丹凤眼眯了起来，审视着路明非的侧脸，“但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明非眨了眨眼，一脸无辜：“不是源君你之前告诉我的吗？就是那次……呃……就是我们之前聊天的时候嘛。”

他的表情管理堪称一流，如果忽略他说“呃”的时候眼珠往左上方飘了零点三秒的话。

源稚生当然没有忽略。

这个从六岁起就被蛇岐八家的权力倾轧打磨出一双毒辣眼睛的男人，在那零点三秒里读出了很多东西。

路明非身上有太多不该属于一个十九岁少年的智慧与沧桑。

他对尚未发生的事有着精准得诡异的预判，他知道源稚女的梆子声弱点，知道橘政宗的真实身份，知道很多秘密。

他甚至知道，一个男人在暴雨中对弟弟说的悄悄话。

源稚生看着路明非的眼睛。

路明非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路明非的眼神坦荡而平静，但在那份坦荡之下，有某种无法言说的重量。

那不是欺骗的眼神，那是一个背负了太多秘密的人，在用沉默请求你不要追问的眼神。

源稚生忽然笑了。

“好像是吧。”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我忘了。”

诺诺在旁边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源稚女在远处支着下巴，目光在路明非和源稚生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但什么都没说。

“等东京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完。”

源稚生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望向被月光铺满的庭院，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家族的事务就全权交给乌鸦和夜叉打理。

乌鸦这些年跟着我，该学的都学了，那家伙就是缺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夜叉留下辅佐他，那帮老家主有谁不服，大不了让夜叉去请他们喝杯茶。”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夜叉去“喝茶”的画面，后脊梁骨一凉。

“然后呢？”

“然后。”源稚生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明天的天气预报，“带着樱、稚女、老爹，还有绘梨衣，去法国，在蒙彼利埃的海滩上，租一间小铺面卖卖防晒油什么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丹凤眼里映着走廊的暖光，不再是那个被王座困住的象龟，也不再是那个背负弑亲枷锁的斩鬼人。

他就是一个想带家人去海边的普通人。

上杉越在那头嚷嚷起来：“卖什么防晒油！老子的手艺，至少也该开个拉面馆！”

源稚女翻了个白眼：“你那个拉面能吃吗？上次煮的面条能当鞋带用。”

“你懂什么！那叫筋道！”

绘梨衣窝在老头子怀里轻声说了句：“我想……吃拉面。”

上杉越瞬间破涕为笑：“听见了吗！我女儿要吃拉面！”

樱井小暮没有说话，但她靠在走廊的阴影里，嘴角的弧度比路明非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柔和。

路明非看着这幅画面，胸口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真好啊。

上一世源稚生死在红井，源稚女疯了，上杉越至死没能和子女们相认，绘梨衣到最后也没能叫出一声“爸爸”。

而现在，他们坐在一起吵着要去法国开拉面馆还是卖防晒油。

路明非低下头，悄悄握紧了身边诺诺的手。

诺诺的指尖微微回扣，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他的掌心，金属的温度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源君。”路明非抬起头声音忽然认真了起来。

源稚生看向他。

路明非拉起诺诺的手，十指交握，借着走廊暖黄的灯光，那枚古朴的订婚戒指微微闪亮了一下。

“我们之后会办婚礼。”他说，“到时候你们也来吧。”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源稚生笑了，笑容里没有客套，只有纯粹的欣慰。

“一定到。”

诺诺被路明非当众拉着手宣布婚讯，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她没有抽手反而扬起下巴说：“请帖寄到蒙彼利埃就行，反正你们也没别的地址了。”

源稚女吹了声口哨：“婚礼啊，我负责花艺。”

上杉越拍着大腿：“老子到时候给你们做一百碗长寿拉面！”

绘梨衣举起手认真地说：“我……想当花童。”

楚子航始终靠在柱子上没动，但他睁开了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这些面孔，夜风从山林间穿过走廊，吹动了所有人的衣角。

谁也没有再说话，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