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金蝉子贬下界，花果山美猴王

如来十位弟子俱各聚精会神，唯独一人渐渐不支。

金蝉子奉师命招待镇元子、西王母、寿星三位贵客，本应恪尽职守。起初他还端坐席间，聆师讲法，时而颔首，时而奉茶，礼数周全。然如来讲法深入浅出，时日漫长，金蝉子生性疏懒，哪里耐得住这般枯坐？初时尚能强打精神，渐渐眼皮发沉，再后来——脑袋一歪，竟靠着座椅打起瞌睡来。

鼾声细微，却在佛光普照、万籁俱寂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镇元子正端着茶杯，眉头微微一皱。他乃是地仙之祖，修行不知多少元会，什么场面没见过？盂兰盆会上弟子瞌睡，倒也稀罕。他不动声色，将茶杯放回案上，那茶盏与案几相触，极轻的一声“咔”，却恰好落在金蝉子鼾声的间隙里，格外分明。

西王母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她身后侍立的青鸾童子低眉垂目，似是什么都没听见。

寿星抚须，嘴角微微抽了抽，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他活了这么久，什么样的佛会都参加过，唯独这回最是有趣——佛祖讲法，弟子睡觉，这传出去，佛门的面子怕是不太好搁。

舍利弗眉头紧皱，轻咳一声。

金蝉子没醒。

目犍连从旁走过来，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金蝉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擦了一把嘴角，茫然四顾：“嗯？讲完了？”

殿中一片死寂。

如来的讲经声戛然而止。那法音本是铺天盖地、无远弗届，此刻骤然收住，整个大殿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金蝉子身上，有惊愕，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恨铁不成钢。

金蝉子终于彻底清醒。他看见师父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怒意，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可正是这种平静，让金蝉子后背一阵发寒。他慌忙起身跪倒，额头触地：“师尊息怒！弟子……弟子聆听师尊说法，法音入耳，如饮醇醪，不觉沉醉，非敢懈怠！”

殿中无人在意他说了什么。

如来讲法，确实能让人如痴如醉，但那是闻法入心、法喜充满，不是打鼾流口水。镇元子垂下眼帘，寿星摸着胡子，西王母放下茶杯，三人都是一副“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很久。

如来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责备：“金蝉子，汝本为洪荒异种，六翅金蝉，上古五大凶虫之首，戾气深重，杀性难驯。汝随吾修行多年，吾以佛法化解汝之戾气，以慈悲调伏汝之凶性。本以为汝已改过自新，不想今日盂兰盆会，当着诸佛菩萨、三界贵客之面，汝却这般懈怠。轻慢佛法，失仪于众。汝已不配为吾弟子。”

金蝉子浑身一震，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师父——”

如来抬手，那一只手掌金光流转，五指如山：“无需多言。贬汝去。自今日起，汝不再为灵山弟子。去下界，投胎转世，再做修行。待汝历尽磨难，亲证佛法，方可重归灵山。”

金蝉子脸色惨白，跪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如来脸上扫过，又扫过舍利弗、目犍连、阿难陀……有的低头，有的叹息，有的面无表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摘下袈裟，解下锡杖，整齐地叠放在阶下，朝如来磕了三个头。每磕一下，额头触地，都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个头，谢师恩。

第二个头，忏己过。

第三个头，辞别。

他站起来，转身，大步走出大殿。袈裟已卸，一身灰色僧衣，背影萧索。殿门外的阳光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门槛上顿了一顿，随即消失在光影之外。

殿中低语纷纷。

舍利弗欲言又止。他是大师兄，金蝉子被贬，他心中不忍，却也知道师父的决定自有深意。目犍连面露不忍，他与金蝉子交情不浅，曾以神通助金蝉子降伏内魔，却挡不住今日这一劫。阿难陀若有所思，他记性好，记得师父曾说过的每一句话，此刻正默默回想，试图从往日的开示中找出师父此举的缘由。罗睺罗依旧面无表情，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向来如此，密行者，不涉外事。

如来继续讲经，佛光重聚，梵唱再起，仿佛金蝉子从未存在过。

镇元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侧头对西王母低声道：“呵呵，轻慢佛法？吾看如来这是要借金蝉子之手，遍传佛法啊。”

西王母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微微垂落，落在面前那盏茶上，茶汤碧绿，一片茶叶在杯中沉浮，不知在想些什么。

寿星抚须微笑，什么也没说。他是天庭来使，亦是阐教门下，佛门如何折腾，与他无关。他只需记下今日所见所闻，回去禀报便是。

盂兰盆会持续了七日。

七日间，如来讲经不辍，佛光普照三界。诸佛菩萨各有精进，罗汉比丘各有所悟。唯有金蝉子那个蒲团空着，谁也不去坐，谁也不去看。

七日期满，如来止住法音。殿中佛光渐渐收敛，金莲消散，梵唱隐去。

如来环视众弟子，缓缓开口：“吾有三藏真经，可普度众生。然东土之地，人心愚昧，不悟佛法，不修善果。吾欲寻一人，历千山万水，来灵山求取真经，以传东土，广度苍生。”

观音菩萨越众而出，合十问道：“世尊，此去东土路途遥远，妖魔横行。取经之人，非有大愿力、大毅力者不可为。贫僧愚钝，不知何人可担此重任？”

如来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如渊：“取经之人，自在缘中。此时不必问，日后便知。”

他挥了挥手，盂兰盆会就此散去。

镇元子、西王母、寿星告辞出殿。佛门弟子各自回寮。金蝉子的座位空在那里，谁都没有多看一眼。灵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盂兰盆会之后，三界将有一场大变。

瀛洲，青玄宫。

青玄道尊高坐云床，面前圆光术光华流转，将灵山盛会的情形映照得纤毫毕现。他身旁，玲珑仙子盘膝而坐，一手托着果子，一手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

“这金蝉子就因为打个瞌睡就被打入轮回了？”

玲珑咬了一口果子，汁水四溢，“这佛门这么离谱的吗？”

她转头看向青玄，眼中满是讨好之意，笑嘻嘻地说：“还是师尊厉害，三界内外，对您来说根本没有秘密。像灵山这种有二圣坐镇的圣境，您都是想看就看。”

青玄哈哈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他端起茶杯，慢悠悠道：“混元中期与初期的差距，虽不像圣人与准圣那般天差地别，却也悬殊得离谱。西方那二人加起来，也不是为师的对手。看看灵山的动静，不过举手之劳罢了。”

玲珑连连点头，马屁拍得更响了：“师尊威武！”

青玄笑而不语，目光落在圆光术上，眼见金蝉子真灵投入轮回，心中忽然一动。他掐指一算，按那取经的时间往前倒推，孙猴子被压五行山下五百年，大闹天宫的时候正是王莽篡汉之际——算算日子，就在眼前了。

他抬手一指，圆光术中灵山景象消散，画面一转，已是东胜神洲花果山。

玲珑眼睛一亮。她最近和师尊躲在宫中，看遍三界六道的热闹，知道又有八卦可看了，连忙把果子放下，凑近了些。

只见东胜神洲花果山水帘洞中，一只猴子正在作妖。

那猴子正是当年女娲补天所遗五彩石所化的灵明石猴，姓孙名悟空，天生地养。他自方寸山菩提祖师处学得七十二般变化、筋斗云之术，回到花果山后，自封美猴王，与山中妖王称兄道弟。

他入东海，强取定海神针铁为兵器，号如意金箍棒；入幽冥，勾销生死簿上猴属之类，大闹地府。那东海龙王敖广被他搅得龙宫不宁，十殿阎君被他闹得阴司大乱，齐齐上表天庭告状。

玉帝接到奏表，正要发兵征讨，太白金星出班奏道：“陛下，那猴子虽是妖仙，却也修得一身本领。若发兵征讨，胜负未知，徒耗天兵。不如降一道招安圣旨，把他宣来上界，授他一个大小官职。一来显陛下好生之德，二来将妖猴收在天庭，放在眼皮底下，也省得他在下界生事。”

玉帝准奏，命太白金星下界招安。

孙悟空不知是计，欢天喜地地上了天。玉帝封他做“弼马温”，管着御马监的天马。孙悟空起初不知，干得十分卖力。

几日之后，他与同僚饮酒，问起这“弼马温”是几品官。

同僚道：“没有品。”

孙悟空道：“没有品，想来是大到极点了。”

同僚笑道：“不大不大，是未入流。”

孙悟空问：“什么叫做未入流？”

同僚道：“就是最小的官，只配给天马刷洗喂料。但凡有些脸面的神仙，谁肯做这差事？”

孙悟空气得抓耳挠腮，咬碎口中酒，掀翻案桌，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一路打出南天门，回花果山去了。

经此一事，孙悟空的名号在妖族和三界广为流传。至于这名声是因“弼马温”的糗事被人嘲笑，还是因“敢反抗天庭”被人传唱，那就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了。不过无论如何，他的名字确实比从前响亮了许多。

这不，原本与他交好的几位大妖，听说他回了山，纷纷前来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