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2章 静安的放下

2005年，那时候安城没有天眼，办案程序和现在天壤之别。塞外小城的规矩，和皇城根的正统没法比。

灰蒙蒙的天，大片大片的雪，落在这个冬季没有鲜花，没有绿草，一切枯黄灰白的城市里。

冬季，安城万物凋零，只有雪花在不时地开放。

正月里，这个案子一直喧嚣了很长时间。

这个案子只报道了一次。随后，静安又去了一次刑警队，把案子后来发生的一些细节，又写了一篇报道。

可稿子交上去两天，也没有刊登出来。

初六上班，静安想问韩老师。韩老师没上班，还在生病。

静安就问郝主任。郝主任眼睛看着手里记者们交上来的稿子，他口气很淡：“那稿子暂时不能见报。”

静安一愣：“怎么不能见报？再过两天就成旧闻了。我写稿子没耽误时间，没想到稿子却被滞留在编辑部。”

静安性子急，脾气躁，不会控制情绪，说出来的话，有点打郝主任的脸。

郝主任不满意，但依然是不冷不热的口气：“你要是认为我故意截留你的稿子，你可以去找常总问问。”

郝主任这么说，静安认为他不是针对她，心里想着等两天再说。

又过了两天，稿子还没有见报。静安有些着急，再不见报，她写的内容就过时了。

再说，省报的老谭，当时和静安一起去刑警队的，老谭写的稿子，第二天就见报了。

两人写稿不一样，角度不同，用的照片不同，但内容相差不多。

省报已经见报，静安的稿子还在郝主任的抽屉里。这稿子就算再见报，也已经没什么意思。

静安越想越气，就想去常总办公室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郝主任针对静安，想压她的稿子，还是常总不让见报？

常总办公室门口，静安碰到陶哥。

陶哥手里也有稿子，被郝主任压着，不让见报。

静安看了一眼陶哥的稿子，写供热的。时间已经一周了，没什么意思。

陶哥看到静安手里是正月的命案，他不明白静安为啥还弄这个稿子：“这事情都过去了，你怎么还写？”

静安跟陶哥争辩：“案子背后还有故事，韩老师当时培训的时候，不是希望新闻能跟踪报道吗？”

陶哥嘴一撇，面露不屑：“陈静安，我发现一件事，领导是想着怎么挣钱，你是想着怎么写新闻。”

静安觉得陶哥说得有道理：“不就应该这样吗？领导把握大方向，我们下面这些记者好好写稿子。”

陶哥摇摇头，手里拿着稿子，来回地晃，不赞同静安的想法：“静安，我跟你打赌，我的稿子明天能见报，你的稿子，没有见报的机会！”

静安当然不相信陶哥的话。

后来，别的记者找静安去采访，静安就走了。

第二天报纸印出来，静安发现陶哥的稿子在二版，在二版头条刊登出来。静安那个案子的后续报道，还是没有见报。

静安拿着报纸去找郝主任。郝主任不徐不疾，不骄不躁，用他永远也不生气的腔调，还是昨天那套话，答对静安。

静安气得拿着稿子去找常总，可常总办公室锁门呢。

静安给韩老师打电话，韩老师感冒了，说话鼻音重：“静安，既然你的稿子没见报，肯定是稿子的原因。”

静安不服气：“韩老师，稿子没问题，你要求的几个点，我都写到了，可是，拖了好几天也没发。一样的内容，省报老谭写出来就见报，郝主任就是故意扣我的稿子。”

韩老师好修养，没有打断静安，等她发泄完，韩老师才开口：“我是说稿子的原因，不是说你的原因。”

静安还是不懂：“我的稿子有什么原因？”

韩老师气笑了：“静安，你难道只会写稿子，不会人际交往吗？你的稿子没问题，但上面认为不能见报，是因为你的稿子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

“我不能跟你多说，以后，你就能明白。如果你还要找常总问清楚，我也不拦着。我想说的是，常总跟你说的，不会比我跟你说的更清楚。”

静安彻底懵了。

她来到报社，是认真地做一名记者，但很多人，是认真地在用这张报纸来挣钱。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陶哥采访回来，笑呵呵把今天的报纸丢到静安面前：“打赌算不算数？”

静安拿起报纸，心里很苦涩：“走吧，我请你下馆子，想吃啥？”

报社对面，开了一家小火锅店。两人去吃饭。

静安不想拐弯抹角，吃饭的时候，直接问陶哥：“你的稿子怎么能见报呢，那个供热的事情还在写？”

陶哥从包里又掏出这张报纸，递给静安：“你仔细看我写的稿子了吗？”

静安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了然。

陶哥这不是写居民供热的问题，他是写领导怎么为居民供热问题操碎了心肝肺。

静安把报纸丢回到陶哥的怀里，忍不住笑。

陶哥也笑：“静安，你要把报纸当成你的工具，而不是报纸把你当成工具。”

静安疑惑地问：“陶哥，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你解释一下，我脑袋笨。”

陶哥哈哈大笑：“静安，你脑袋怎么能笨呢？你能写那么大的稿子，却弄不明白挣钱的事儿？”

静安说：“不是弄不明白，我不想这么做，我觉得做记者，应该是有正义感，为百姓做点实事。”

陶哥苦笑：“静安，你真把自己当官儿了？坐第一把交椅的人，都想着怎么搂钱，你个小人物却想人家大人物应该想的事儿？就像地上的一只蚂蚁，要管天上龙王的事，人家吐口唾沫，都能淹死你……”

这顿饭，让静安了解了很多真相。

每件事的真相，都不那么光彩。

陶哥的稿子能经常见报，是因为供热公司、建筑公司，开始在报纸上花钱做广告。

报纸义务地替他们做宣传，当然是正面形象的宣传。

静安要写的命案后续报道，就算揭示了深刻的人性，可在巨大的金钱面前，也是没用的。

麻醉师所在的市医院，还有被害者所在的学校，都来报社找过常总，让常总把稿子压下去，不能再刊登类似一点新闻。

他们订了很多报纸，又做宣传学校和医院方面的广告。静安的稿子就被丢弃。

没人管当时采访的时候，你面对多大的困难。领导要的是业绩，其他的，都要排在后面。

静安的稿子，其实就是常总要挟客户的工具。

静安是慢慢地知道这些真相的，她还不相信，觉得常总和马局都不是那么世俗的人。

但她也知道，晚报要活下去，挣钱的事情必须做，影响挣钱的事情，一定不能做。

这一年的正月，鞭炮还在城里的角角落落，噼噼啪啪地燃放。

这件事渐渐地过去了，只在静安的心里还有点余波。

她要接受现实。虽然她不能妥协，但她也不能反抗。她只当做自己的一种经历。

她尽力地做好一个记者的本分，就是把稿子写好。能不能发表，就不是她的责任。

她也管不了这件事。

工作上的事情，静安渐渐地都已经掌握。采访，写稿，静安都不觉得吃力，她渐渐地熟悉了记者工作的流程。

她刚歇了几天，其他的事情却纷至沓来。

周日，二平和丽丽从乡下回来，她请静安和宝蓝去她家吃饭。

宝蓝和静安先约好，两人去商店，给喜乐买了衣服，买了零食。

宝蓝没有带自己的儿子，静安也没有带冬儿。

在电话里，二平让她们俩把孩子都带去，但两人不约而同，都没有带孩子去。

宝蓝直言不讳：“二平教育孩子有问题，我怕儿子跟他们家接触长了，不太好。”

静安也是这么想的，她没有说，怕话传到二平耳朵里，两人闹不好就掰了。

宝蓝和静安拎着礼物走出服装城。

宝蓝站在街边打车，忽然叹口气：“你家冬儿也别跟丽丽来往，丽丽现在有时候晚上不回家，就在网吧里包宿，跟一帮不上学的孩子瞎混，早晚混出事儿。”

静安随着宝蓝上了车：“那二平不知道吗，她不管吗？”

宝蓝语气有些讥诮：“二平知道啥呀？她就琢磨怎么从老爷们手里哄钱。就算她知道，她也管不了，丽丽十七八岁，不服管了！”

静安心里一沉，还是问道：“那你咋知道这事儿的？”

宝蓝回头瞪着静安：“我说话你还不相信？你以为我凭空捏造她的黑材料？顺子他们联合检查，包括扫黄扫毒，旅馆，游戏厅，网吧，他们都去突击检查，他看见丽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