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是那个女人

苏婉卿把做包子的方法教给了她们，从和面到调馅到包包子，一步一步地教，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们学会了为止。

陈嫂学得最快，她现在包的包子跟苏婉卿包的已经没什么区别了，褶子均匀，收口紧实，蒸出来白白胖胖的，看着就有食欲。

苏婉卿开始筹备第二家店。

她在学校西边那条街上又看中了一个铺面，比现在这个还大一些，租金也贵一些，一个月五十块。

她咬咬牙，签了一年的合同，又找施工队来装修。这回不用她画图了，陆时衍说她来弄，苏婉卿就放手让他去做了

陆时衍找了几个工人，刷墙、铺地、换灯泡，忙了一个星期，把铺子收拾得像模像样。

招人的时候，苏婉卿在门口贴了一张纸，写着“招聘包子工，男女不限，有经验者优先”。

来应聘的人不少，可大多数都不合适，不是手脚不麻利，就是面发不好。

苏婉卿坐在铺子里一个一个地面试，问了几句就摇摇头，让人走了。

那天下午，天阴着，好像要下雪。

苏婉卿正准备收摊，门口进来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脸色有些黄，眼眶底下一片青黑，看着像是好久没睡好觉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三四岁的样子，瘦瘦的，脸色也不好，趴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苏婉卿看着她，总觉得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那个女人走到她跟前，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声音有些发紧，“同志，你们这儿招人吗？我想试试。”

苏婉卿点了点头，“你以前做过包子吗？”

“没有。”那个女人摇了摇头，“可我学东西快，什么活都能干。我不怕累，也不怕苦，求你给我个机会。”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哼了一声，她又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小声哄着，“没事，没事，妈妈在呢。”

苏婉卿看着她的脸，忽然想起来了。

是那个在火车站偷她钱包的女人。灰棉袄，灰头巾，瘦瘦小小的，抱着一个孩子，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她的头发比那时候长了一些，可那张脸没变，还是那么黄，那么瘦，眼底下还是那么青黑。

那个女人也认出了苏婉卿。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被门槛绊倒。

她站稳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同……同志，我不知道是你。我这就走，不打扰你。”

她转身就要走，脚步很急，怀里孩子的帽子掉了，她也没捡。

“站住。”苏婉卿叫住她。

那个女人的身子僵了一下，停下来，没回头。

她的肩膀在抖，怀里的孩子被晃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那个女人把孩子抱紧了，声音发颤，“同志，我……我真的不知道是你。我早就不偷了，我现在在街上捡废品，能养活自己和孩子。我就是……就是想找个正经活干，孩子越来越大，光捡废品不行，得上学。”

苏婉卿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的帽子，拍了拍灰，递给她，“把孩子帽子戴好，外头冷。”

那个女人接过帽子，手还在抖，给孩子戴上，系好带子。她低着头，不敢看苏婉卿，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砸在孩子的棉袄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你妈呢？”苏婉卿问。

“走了。”那个女人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去年冬天走的，身子本来就不好，桥洞底下太冷了，扛不住。走之前还念叨你，说你是好人，让我们记着你的恩情。”

她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后来去找了刘所长，他帮我们租了一间房子，就在车站附近，很小的，可不漏风。我在家里照顾我妈，没怎么出去，我妈走了之后，我就去街上捡废品，攒了点钱，想找个正经活干。”

苏婉卿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孩子瘦瘦的，脸色也不好，可眼睛很亮，乌溜溜的，看着苏婉卿，忽然咧嘴笑了。

苏婉卿心里头有些发酸。

她想起去年在火车站，这个女人跪在地上给她磕头的样子，想起那个住在桥洞底下的瞎眼老太太，想起刘所长说的那句“救助站条件差，孩子这病人家不收”。

她叹了口气，“你会和面吗？”

那个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会。我妈以前在食堂干过，我跟她学过。”

“那你明天来上班吧。”苏婉卿说，“一个月十五块，包吃，干得好再加。孩子你也可以带过来，只要不耽误工作就行”

那个女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她没忍着，哭出了声。

她抱着孩子，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孩子被吓着了，也跟着哭，小手拍着她的脸，喊着“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苏婉卿蹲下来，把孩子从她怀里抱过来，拍了拍孩子的后背，对那个女人说，“别哭了，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那个女人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她看着苏婉卿，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同志，谢谢你。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脸。”

“你叫什么名字？”苏婉卿问。

“王秀芝。”

“行，王秀芝，明天早上六点，准时来。别迟到。”

王秀芝使劲点头，抱着孩子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婉卿一眼，想说谢谢，可又说不出来，张了张嘴，转身走了。

苏婉卿站在铺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去收拾案板。

第二家店开张的时候，苏婉卿把王秀芝调过去当了店长。

王秀芝学东西确实快，和面、调馅、包包子，半个月就上手了，包出来的包子褶子均匀，收口紧实，跟陈嫂包的差不了多少。她干活也卖力，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晚上最后一个走，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哪怕带着孩子也不耽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