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海图

林凛低头看怀里的木匣。所以，那些铜牌，那些坐标，是“蛟龙”给她的提示？

“那接下来要怎么做？”她问。

“接下来，你要在月圆之夜之前，学会看懂这些图纸。”周老师把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然后，在八月十五那天晚上，去东海，北纬26°15′，东经119°45′，找到‘蛟龙二号’，启动它。”

“就我一个人？”

“不，我们都会去。”林丕和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依伯，依叔，我，周老师，赵教官，还有你依公，我们都会陪你去。但进潜艇，只能你一个人。”

“为什么？”

“因为舱门只认林家女人的血。”林丕邺叹气，“这是当年德国人设的保险，怕有人强行闯入。但他们没想到，这个保险，现在成了唯一的钥匙。”

林凛看着手里的图纸，又看看怀里的木匣，最后看向爸爸。林丕和的眼睛很红，像是熬了夜，又像是哭过。他握着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都是汗。

“依凛，你要是怕，现在还可以……”

“我不怕。”林凛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依爸，我不怕。”

林丕和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很用力，勒得林凛有点疼，但林凛没动，任由他抱着。

“好，好孩子。”林丕和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林家的女儿，是林敬波的孙女，是我林丕和的囡囡。你……你比你依爸强。”

林凛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忍住了，把脸埋在爸爸肩头，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机油味和汗味。

“行了，别肉麻了。”赵教官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有点红，“既然决定了，就抓紧时间。离八月十五还有十天，这十天，林凛，你得把这三本图纸吃透。”

他指着牛皮纸袋：“这是‘蛟龙二号’的三大系统：动力、控制、生命维持。每一本都有三百多页，十天，你得倒背如流。”

“是。”林凛从爸爸怀里退出来，擦了擦眼睛。

“今天开始，你的课程调整。”周老师拿出一张课表，“上午跟我学控制系统，下午跟赵教官学动力系统，晚上……跟你爸爸学结构图。”

“那我呢？”林丕邺问。

“你负责教她电路。”周老师说，“‘蛟龙’的电路系统很特殊，是德国人设计的，跟我们现在用的不一样。你是水电专家，这个你熟。”

“行。”林丕邺点头，看向林凛，“依凛，依叔可不会手下留情，你要是学不好，依叔可要打手心的。”

“我才不怕。”林凛挺起小胸脯，“我学得可快了。”

“口气不小。”赵教官哼了一声，“那行，现在就开始。周老师，你先？”

“我先。”周老师拿起最上面那本图纸，摊在桌上，“来，我们从第一章开始：‘蛟龙二号’控制系统的中医理论基础……”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图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照得发亮。林凛坐在椅子上，双脚还够不着地，但背挺得很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图纸。

窗外，海鸥还在叫。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月圆之夜，正在一天天逼近。

晨光从周老师办公室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布满图纸的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束里飞舞，像是无数细小的星辰。

林凛坐在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木椅上，双脚悬空，小手按在泛黄的图纸上。图纸上密密麻麻的德文标注和精密的结构图，若是寻常六岁孩子看了，怕是要头晕目眩。可她只是微微蹙着眉，指尖顺着一条条管线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动力系统主控阀门在第三节舱室左侧，连接冷却管道三根，备用管道两根……”她抬起头，看向站在窗边的周老师，“周老师，这里标注的‘Kuhlmittelkreislauf b’是什么？”

周老师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惊讶：“那是德文，‘冷却剂循环b系统’。你看得懂德文？”

“一点点。”林凛老实回答，“依公教过一些，说当年德国工程师留下的笔记里有不少德文术语。”

其实是前几世记忆在作祟。前世她为了精进医术，曾自学过德文，只为能阅读那些未翻译的医学典籍。没想到这一世，这技能用在了这里。

周老师走回桌边，俯身看向林凛手指的位置。他身上的中山装洗得有些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整个人透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整洁。

“这里。”他用铅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蛟龙二号’用的是双循环冷却系统。A系统是主循环，b系统是备用。但1958年出事时，A系统泄露，b系统又因为一个阀门故障没能启动。”

“所以十七个人……”林凛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撞击，是因为高温。”周老师直起身，望向窗外灰蓝的海面，“舱内温度在十分钟内升到八十度。你爷爷当时在动力舱检修，离紧急逃生口最近，是唯一来得及出来的。”

林凛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爷爷胸口那道疤，从锁骨一直到肚脐，平时总是用衣服遮得严严实实。小时候她问过，爷爷只说是出海时被缆绳刮的。原来不是。

“你爷爷爬出来时，背上还背着一个同志。”周老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铅笔的手在微微发抖，“但那同志已经……你爷爷自己爬上岸，在礁石上躺了一天一夜，才被路过的渔民发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海浪声，哗——哗——，一声接一声，像是在诉说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那另外十六个人……”林凛问。

“永远留在东海了。”周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但他们的遗体，一直没找到。有人说被洋流卷走了，有人说沉在哪个海沟里。也有人说……”

他顿了顿，重新戴上眼镜：“也有人说，他们还在‘蛟龙二号’里，守着那艘潜艇，等一个能带他们回家的人。”

林凛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在祖祠地下密室，铜人胸腔里那十七颗心脏，还有那些半透明的身影。那不是幻觉，是真的。

“所以月圆之夜，”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要去的地方，就是‘蛟龙二号’沉没的位置？”

“对。”周老师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海图铺在桌上，“东海，北纬26度15分，东经119度45分。那里有个海沟，深一百五十米。‘蛟龙二号’就在海沟边缘，倾斜三十度搁在礁石上。”

海图很旧了，边角已经磨损发毛。上面用红笔画了个圈，旁边有一行小字：“1958.8.15 亥时三刻”。正是爷爷笔记里记载的时间。

“为什么一定要月圆之夜？”林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