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但画面依然清晰:十几个年轻人站在一艘潜艇前,穿着海军制服,笑得灿烂。最中间是个穿旗袍的女人,梳着时兴的卷发,眉眼清秀,嘴角含笑,胸前的玉佩在阳光下反着光。
是太姑奶奶林景澜。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1958年夏,蛟龙二号全体成员合影。左起:王建国、李卫东、张援朝……右三为林景澜。愿以此身,护海疆安宁;愿以此血,铸钢铁长城。”
名字列了十七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血型和生日。在最后一个名字后面,太姑奶奶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爱心,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景澜绝笔。若后来者见此,请告诉林家后人:不悔!”
林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照片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慌忙用袖子去擦,可越擦越花,那些年轻的笑脸在水渍里模糊,又清晰,像隔着三十年的时光,在朝她微笑。
窗外潮声阵阵,一声一声,像叹息,又像呼唤。
更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角,像被谁咬了一口。
离月圆,还有五天。
林凛把照片小心地夹回笔记本,合上。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干了脸上的泪痕。
远处,基地的灯塔亮了,光柱划过夜空,像一柄银色的剑,劈开黑暗。
她看着那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关灯,上床。
闭上眼睛前,她轻声说,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三十年前的那个女人说:
“姑奶奶,我知了。我不悔。”
夜色深沉,海潮呜咽。
而在远处的林家村,林敬波还没睡。老人坐在祠堂的门槛上,望着东海的方向,手里的旱烟明明灭灭。
郑美娇端着碗热汤出来,轻轻放在他身边。
“食点热汤,莫坐外口,惊着凉。”
林敬波没动,只是问:“依凛有打电话回来无?”
“无。”郑美娇在他身边坐下,也望向东海的方向,“但周老师下午来电,讲依凛学得很快,比景澜当年还快。”
“快好啊!快好……”林敬波喃喃,可眉头皱得紧紧的,“可太快了,我惊……”
“惊甚麽?”郑美娇握住他的手,老人的手很凉,她在掌心搓了搓,“惊伊像景澜?惊伊走上那条路?”
林敬波没说话,只是狠狠吸了口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像一声叹息。
“那是伊的命。”郑美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就像当年景澜,就像汝。林家人的命,就是扛着别人扛不起的东西,走别人走不了的路。”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伊不是一个人。有丕稼,有丕和,有丕邺,有咱们。咱们都在伊身后。”
林敬波终于转头看老伴。月光下,老太太的眼睛很亮,像年轻时候,像他第一次见她,在郑家的花园里,她穿着月白的衫子,在喂池塘里的锦鲤。
那时她说:“我知汝是林家子,我知林家人的担子重。但我不惊,因为汝是林敬波。”
现在她说:“我也不惊,因为伊是林凛,是咱的孙。”
林敬波突然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眼里有光。他掐灭烟,端起汤碗,一饮而尽。汤是姜汤,很辣,辣得他眼眶发红。
“对!”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伊是林凛,是咱的孙。”
海风从东海吹来,穿过祠堂的天井,拂过供桌上林家的牌位,拂过墙上那张泛黄的、林景澜穿着旗袍的照片,最后从门缝钻出去,消散在夜色里。
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承诺。
而在东海基地,林凛已经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太姑奶奶站在潜艇前,朝她招手。月光很亮,照在太姑奶奶的旗袍上,那枚并蒂莲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太姑奶奶说:“依凛,来,姑奶奶教汝,怎么让这铁家伙听话。”
她说:“好。”
潮声阵阵,月渐圆。
晨光从海平面升起时,林凛还趴在桌上,手边摊着太姑奶奶的笔记本。最后几页的墨迹已经模糊,像是被水渍浸过,又像是被反复摩挲。她看得入神,直到窗外传来起床号,才猛地回过神。
五天了。
离八月十五月圆之夜,只剩五天。
她小心地合上笔记,牛皮纸封面触手冰凉,边角已经磨损得发毛。太姑奶奶的字迹在最后一页戛然而止,只有一行小字,写得又急又潦草:“若事不可为,焚此笔记,绝不可落入外人手。”
林凛把笔记本贴身收好,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像块烧红的炭,烫在胸口。她推开窗,海风带着咸腥味涌进来,远处操场上已经有战士在晨跑,口号声整齐划一,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
洗漱间的镜子前,她看着自己的脸。虚岁七岁,实际五岁的孩子,脸上还带着婴儿肥,可眼睛里已经有了别的东西——那是前几世的阅历,是这世的责任,是太姑奶奶隔着三十年时光投下的影子。
“看甚麽看,汝又不是甚麽美人。”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用闽都话嘀咕,扯出个鬼脸。镜子里的女孩也跟着做鬼脸,嘴角却垮了下来。
“依凛!”门外传来三叔林丕邺的大嗓门,“开门!依叔给汝带了好食的!”
林凛拉开门,林丕邺端着个搪瓷盆站在门口,作训服湿了大半,头发还滴着水,一看就是刚训练完。盆里是热腾腾的海蛎饼,金黄油亮,边缘翘着焦脆的壳,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快食,趁热!”林丕邺把盆塞她手里,自己一屁股坐在床边,扯过毛巾胡乱擦头,“炊事班老王特地给汝做的,讲汝食得少,瘦了。”
林凛捧着盆,海蛎饼还烫手。她拿起一个咬下去,外酥里嫩,海蛎鲜甜,混着葱花的香,是地道的闽都味道。她突然有点鼻酸——第一世最后那些年,一个人在外打拼,生病了想吃口家乡味,都只能自己照着记忆做,总做不出这个味道。
“涕甚麽涕(哭什么哭)?”林丕邺伸手揉她脑袋,力道大得把她揉得一晃,“食个饼就涕,没出息!”
“莫涕!”林凛把脸埋进盆里,声音闷闷的,“是烫的!”
“烫就慢点食!”林丕邺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声音低下来,“依凛,依叔知汝压力大。但汝莫怕,有咱们在。就算天塌下来,也有高个的顶着——汝看依叔我这一米七八,够高了吧?”
林凛抬起头,看着三叔。他笑得没心没肺,可眼里的血丝骗不了人。她知道,三叔嘴上不说,其实心里比谁都紧绷。基地里谁不知道,林工这半个月瘦了一圈,训练时跟不要命似的,晚上还经常熬到后半夜,在模拟舱里一遍遍推演各种可能。
“依叔,”她小声说,“汝惊无?”
林丕邺擦头的动作顿了顿。半晌,他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咧开嘴笑:“惊?依叔我是甚麽人?闽江和东海里游过泳,台风天出过海,甚麽大风大浪没见识过——”
《早点努力,早点躺平》— 魔龙亟 著。本章节 第590章 月渐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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