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大不了落海成鱼

“这里，”周老师的手指停在一个转弯处，“这里洋流最强，潜艇经过时会有剧烈颠簸。汝要提前调整航向，不然会被冲偏。”

“这里，”她又指向另一处，“这里有片珊瑚礁，三十年前‘蛟龙一号’就是在这里触礁的。虽然礁石大部分已经炸掉了，但还有残骸，要小心。”

“还有这里，”她的手指移到那片红圈中央，“这里就是‘蛟龙二号’的沉没点。水深三百五十米，海底是软泥，潜艇半陷在里面。汝下去后，要先清理周围的淤泥，才能打开舱门。”

林凛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模拟。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坐在潜艇里，仪表盘在眼前闪烁，声纳的“滴滴”声在耳边回响，舷窗外是漆黑的海水，只有探照灯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

“怕吗？”周老师突然问。

林凛睁开眼，摇摇头:“不怕。”

“说实话。”

“……”林凛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有一点。”

“有一点就好。”周老师笑了，“一点不怕那是傻子。但怕归怕，事还是要做。汝太姑奶奶当年也怕，可她上了。汝爷爷也怕，可他也上了。现在轮到汝，怕，是正常的。但记住，怕不是退缩的理由。”

她合上海图，看着窗外的海。月光下，海面像铺了一层碎银，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

“我像汝这么大的时候，也怕。”她突然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怕黑，怕高，怕一个人。后来我师父，就是汝太姑奶奶，跟我说，怕甚麽，就去做甚麽。怕黑，就点灯；怕高，就往上爬；怕一个人，就去找人陪着。可有些事，找不到人陪，只能自己上。”

她转过头，看着林凛:“汝现在就是这样。这件事，只能汝自己上。咱们能做的，就是在外面等着，等汝出来，等汝把那些英魂带回来。”

林凛没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点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心里点出去。

“好了，今日就到这。”周老师收起海图，“回去休息，明日学实操。汝要亲自进模拟舱，开一遍全程。”

“我……我能行吗？”林凛问，声音有点抖。

“不行也得行。”周老师说得很干脆，“还有四天，四天后，月圆。到那时，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但汝莫怕，汝有天赋，比我当年强。汝太姑奶奶要是看见，会欣慰的。”

林凛抱着海图走出指挥室，海风很凉，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些。她回头看了一眼，指挥室的灯还亮着，周老师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像一杆标枪。

月光洒在她身上，也洒在远处的海面上。海的那头，是家的方向。林凛突然很想家，想奶奶做的红糖糕，想爷爷抽旱烟的味道，想妹妹拽着她衣角叫“阿姊”的声音……

她吸了吸鼻子，抱紧海图，转身往宿舍走。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月光里，踩在潮声中。

还有四天。

她数着，一步一步。

四，三，二，一……

月圆，要来了。

晨雾还没散尽，基地的起床号就响了。林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窗外海天交接处刚泛起鱼肚白，远处灯塔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的，像谁在水面画了个发光的圆。

她下床穿鞋，脚碰到个硬物。低头一看，是昨晚抱回来的海图，卷成一卷靠在床边。她弯腰捡起来，海图边角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翻开的那页上，红笔画的航线弯弯曲曲，像条沉睡的龙。

“四天。”她对着海图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打了个转，飘到天花板上，又落回耳朵里。

洗漱间的镜子蒙着层水汽，她用袖子擦了擦，镜子里映出张稚嫩的脸——虚岁六岁，实际四岁半，眼睛底下却有淡淡的青黑。她凑近了看，瞳孔深处好像有东西在流动，很浅的蓝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是“龙血”吗？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太姑奶奶笔记里写过，林家嫡系血脉觉醒时，眼睛会泛起蓝光，像深海的水。可她这蓝光太淡了，淡得像错觉。

“看甚麽看，又不会多看出一只眼睛。”她对着镜子嘀咕，用凉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在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食堂里已经热闹起来。战士们端着搪瓷碗来来往往，说话声、碗筷碰撞声、炊事班炒菜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像首晨起的交响乐。林凛打了粥，拿了两个馒头，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泛着光。馒头是粗面馒头，嚼着有麦香。她小口小口吃着，眼睛盯着窗外。海面上的雾渐渐散了，露出底下蓝灰色的海水，一波一波涌向岸边，撞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依凛！”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林凛回头，看见三叔林丕邺端着个大海碗在她对面坐下。碗里堆着小山似的海蛎饼，金黄酥脆，还冒着热气。

“食，刚出锅的。”林丕邺用筷子夹了两块最大的放到她碗里，“老王特地给汝留的，讲汝瘦了，要补补。”

“我哪有瘦。”林凛小声反驳，可手很诚实地拿起海蛎饼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的海蛎又鲜又嫩，混着葱花的香，是地道的闽都味道。她突然想起奶奶做的海蛎饼，也是这样金黄酥脆，只是奶奶总爱多放点花生米，吃起来更香脆。

“想家了？”林丕邺看她出神，问。

“嗯。”林凛老实点头，“想依嫲做的红糖糕了。”

“快了快了，再四天，等汝从海底上来，三叔带汝回家，让依嫲给汝做一大锅，食到汝撑。”林丕邺说得轻松，可林凛看见，他握着筷子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依叔。”她突然问，“汝当年第一次出任务，惊无？”

林丕邺夹海蛎饼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林凛，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咧嘴笑了:“惊啊！怎么不惊？我那会儿还没十八，第一次跟船出海，浪大得能把船掀翻。我趴在船舷边吐，把隔夜饭都吐出来了，胆汁都吐出来了，还在吐。”

他喝了口粥，继续说:“汝依伯看我那熊样，一巴掌拍我背上，讲‘吐甚麽吐，海又不会把汝吞了’。我说‘它要是真把我吞了呢’，汝依伯讲‘那汝就变成鱼，游回来’。”

林凛想象着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

“真的，”林丕邺也笑，“后来我就不惊了。我想，大不了就变成鱼，反正咱们长乐人，生来就是吃海的。海真要吞了我，我也要从它肚子里游回来，告诉它，林家人不是那么好吞的。”

他说得轻松，可林凛知道不是那么回事。她听爷爷说过，三叔第一次出海就遇上台风，船差点翻了，是大伯硬把他从海里捞上来的。捞上来时，三叔已经昏过去了，手里还死死攥着个救生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