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海底地形图

三叔林丕邺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堆着小山似的炒面，还加了个煎蛋。他穿一身工装，袖口沾着油污，脸上也有道黑印子，一看就是刚从车间出来。

“依叔，汝又熬夜了？”林凛看着他眼下的青黑。

“没，就加个班。”林丕邺大口吃着面，含糊不清地说，“‘蛟龙二号’的声纳系统有点问题，得赶在月圆前修好。”

“甚麽问题？”

“老毛病，接触不良。”林丕邺从兜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零件，放在桌上。那是个铜制的转接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表面爬满绿色的铜锈，“三十年了，海水一泡，甚麽零件都得坏。得重新做一个，用特种合金，耐腐蚀的。”

林凛拿起转接头，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锈迹下还能看出精细的纹路，是德文编号。

“德国货？”她问。

“嗯，当年德国人帮忙建的，零件都是特制的。”林丕邺把最后一口面扒进嘴里，抹了抹嘴，“现在想配都没地方配，只能自己琢磨。汝依伯画图纸，我动手做，熬了两个通宵，总算搞出来了。”

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个崭新的零件，银光闪闪，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林凛接过来，发现重量、尺寸、纹路，都和旧的一模一样，只是材质不同。

“厉害！”她真心实意地说。

“厉害甚麽，”林丕邺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就是熟能生巧。我十岁就跟汝依伯学修船，修了二十年，甚麽零件没见过？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

他把两个零件并排放在桌上，旧的锈迹斑斑，新的银光闪闪，像两个时代的对话。

“汝看，旧的这个，是德国人造的，精是精，可不耐用。新的这个，是咱们自己做的，材料是国产的特种合金，比德国人的还好。”他手指在桌上点了点，语气里透着自豪，“咱们中国人，不比他德国人差。”

林凛看着那两个零件，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流。她想起太姑奶奶笔记里的话:“师夷长技以制夷”。学别人的，是为了有一天能超过别人。

“依叔，”她突然问，“汝怕不怕？”

“怕甚麽？”

“怕……失败。”林凛小声说，“万一我做不好，万一……”

“万一甚麽？”林丕邺打断她，表情严肃起来，“依凛，汝记住，这世上没甚麽事是万无一失的。汝太姑奶奶下去的时候，不知道能回来吗？她知道。那些同志下去的时候，不知道危险吗？他们也知道。可为甚麽还要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做。不是因为不怕，是因为不能怕。”

林凛握紧手里的零件，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一直凉到心里，可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了。

吃完饭，周老师带她去上理论课。不是去教室，而是去一个她从没进过的仓库。仓库在基地最深处，门口有士兵站岗，看见周老师，立正敬礼。

“周工。”

周老师点点头，掏出证件递过去。士兵仔细检查，又看了看林凛，才打开门。

仓库很大，堆满了各种仪器设备，都用防尘布盖着，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个个沉默的巨人。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味道，混着机油、灰尘和金属锈蚀的气息。

周老师走到最里面，掀开一块防尘布。底下是个巨大的沙盘，占了大半个仓库。沙盘做得极其精细，有山，有海，有岛，有礁，连海浪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这是东海海底地形图，1:1000的比例。”周老师打开墙上的开关，几盏大灯亮起，把沙盘照得通明，“汝要去的海域，在这里。”

她的手指点向沙盘中央。那里是个深蓝色的凹陷，周围环绕着暗礁，像只张开的巨口。

“三百五十米深，海底是淤泥，能见度几乎为零。”周老师从旁边拿起根教鞭，点在凹陷边缘，“‘蛟龙二号’沉在这里，头朝下，尾朝上，舱门被淤泥堵死。汝要从这里下去——”

教鞭沿着一条红色的线移动，那条线弯弯曲曲，避开暗礁，直通凹陷中心。

“——顺着这条航道，大概二十分钟能到。但记住，水下时间和陆上不一样。水流、气压、能见度，都会影响速度。快的话十五分钟，慢的话可能要半小时。”

林凛盯着那条红线，在心里默记。哪里要转弯，哪里要减速，哪里有暗流，哪里要特别注意。

“到了之后，汝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清理舱门周围的淤泥。”周老师从沙盘底下掏出个小模型，是“蛟龙二号”的微缩版，只有巴掌大，可做得极其精致，连舷窗上的锈迹都惟妙惟肖。

她把模型放在凹陷中心，用手指模拟水流:“淤泥很厚，至少有半米。汝要用这个——”

她又从旁边拿出个工具，是个长柄的刮铲，头部是锋利的金属片。

“——把淤泥刮开。记住！不能硬撬，要从边缘慢慢刮，一点一点来。舱门年久失修，硬撬可能会损坏密封圈，到时候进水就麻烦了。”

林凛接过刮铲，掂了掂。不重，可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清理完淤泥，汝要打开舱门。”周老师拿出把钥匙模型，插进模型舱门的锁孔，“钥匙汝有了，铜钱那个。插进去，往左转三圈，听到‘咔哒’声，就是开了。但记住，开门的瞬间，会有气压差，海水会往里涌，汝要抓紧，别被冲走了。”

“嗯。”林凛点头。

“进去之后，顺着通道往前走，大概十米，就是控制室。”周老师的手指在模型上移动，“控制室不大，汝上次在模拟舱见过。汝要找的，是这个——”

她点了点控制台中央一个红色的按钮。

“自毁装置启动钮。按下去，潜艇会在三十分钟内自毁。这三十分钟，是给汝逃生的时间。汝要原路返回，上游艇，然后全速离开，离得越远越好。”

周老师顿了顿，看向林凛:“记住了吗？”

“记住了。”林凛声音很稳。

“复述一遍。”

林凛深吸口气，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航道下去，二十分钟到。清理淤泥，开舱门，注意气压。进控制室，按红色按钮，三十分钟逃生。原路返回，全速离开。”

“好。”周老师难得露出笑容，虽然很淡，可眼里的赞许是真的，“脑子好使，像汝太姑奶奶。”

她收起教鞭，关了灯。仓库重新陷入昏暗，只有沙盘在阴影里泛着微光，像片沉睡的海。

“今天就到这里。”周老师说，“下午学潜水服使用，晚上复习。明天全天模拟，后天休息，大后天……就是月圆了。”

林凛走出仓库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刺眼，她抬手遮了遮，看见林丕邺蹲在仓库门口，正用砂纸打磨那个新做的转接头。砂纸摩擦金属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依叔。”她叫了一声。

林丕邺抬起头，脸上有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下课了？走，依叔带汝看个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