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潜水训练

“咔哒。”

舱门弹开一条缝。她用力推，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像只张开的嘴。

“进去。”周老师说。

林凛游进去。里面是模拟的控制室，和真的“蛟龙二号”一模一样，只是小了一号。她找到红色按钮，伸手，按下。

按钮陷进去，发出“嘀”的一声轻响。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红色的数字开始倒计时:30:00，29:59，29:58……

“现在，原路返回，上船。”

林凛转身，游出舱门，往水面游去。阳光越来越亮，气泡越来越多，心跳越来越快——

“哗啦！”

她破水而出，大口呼吸。空气里有氯水的味道，可此刻闻起来，比甚麽都香甜。

“用时二十二分钟。”周老师站在池边，手里拿着秒表，“合格。但还能更快，汝中间犹豫了三次。”

“哪里？”林凛摘下面罩，抹了把脸上的水。

“开舱门时，汝多转了一圈。进控制室时，汝在门口停了五秒。按按钮时，汝的手抖了。”周老师一项项指出，“在水下，每一秒都宝贵。犹豫，就会败北。”

“记住了。”林凛认真点头。

“再来一次。”

“是。”

林凛重新戴上面罩，沉入水中。这一次，她没有犹豫。开舱门，两圈半，刚好。进控制室，不停留，直奔控制台。按按钮，稳，准，狠。

出水，二十一分钟。

“很好。”周老师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进步很大。再来，练到二十分钟以内。”

于是整个下午，林凛就在上浮、下潜、开舱门、按按钮、返回中度过。十次，二十次，三十次……到最后，她闭着眼睛都能完成全套动作，肌肉形成了记忆，呼吸形成了节奏。

结束时，天已经黑了。她瘫在池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周老师坐在她身边，递过来一块毛巾。

“今天练得不错。”她说，声音里带着难得的温和，“但记住，训练是训练，实战是实战。真的到了三百五十米下，水压是这里的三十五倍，能见度可能是零，水流可能突然变向，甚麽情况都可能发生。”

“嗯。”林凛用毛巾擦着头发，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痒痒的。

“但汝莫怕。”周老师拍拍她的肩，“汝不是一个人。上面有船，有汝大伯，有我，有整个基地的人看着汝。咱们不会让汝出事。”

林凛抬头，看着周老师。这个平时总是板着脸的女人，此刻眼里有光，很柔，像月光下的海。

“周老师，”她突然问，“汝为甚麽对我这么好？”

周老师愣了愣，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笑，是真正的，开怀的笑，眼角堆起细纹，显得很温暖。

“因为汝像她。”她说，声音很轻，“像当年的我，傻乎乎的，甚麽都不怕，就敢往海里跳。”

她顿了顿，望向夜空。天已经黑了，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在墨蓝的天幕上闪烁。

“我师父常说，人啊...这辈子总要傻一次。为了甚麽都行，为了一个人，为一件事，为一句话。傻过了，才算活过。”

她转回头，看着林凛:“汝现在，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可这傻事，总得有人做。不是汝，就是我，或者别人。既然轮到汝，那就好好做，做得漂亮，做得无悔。”

林凛用力点头，点得很用力，点得脖子都酸了。

晚上吃完饭，她回到宿舍，坐在床边擦头发。窗外是海，黑漆漆的，只有灯塔的光一圈一圈扫过。远处有渔火，一点两点，在浪里晃。

她拿出太姑奶奶的笔记本，就着台灯看。笔记本已经很旧了，纸页发黄，边角起毛，可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又映入眼帘:“若事不可为，焚此笔记，绝不可落入外人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太姑奶奶写下这行字时，是甚麽心情？是绝望，是决绝，还是……希望？希望有一天，有人能看懂这本笔记，能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三天后，月圆之夜，她要下去，去那个太姑奶奶没能上来的地方，把该做的事做完。

窗外传来海浪声，一波一波，像谁在叹气。林凛合上笔记本，抱在怀里，闭上眼睛。睡意袭来前，她想起奶奶做的红糖糕，软软的，糯糯的，咬一口，满嘴都是甜。

她想，等回来了，一定要让奶奶做一大锅，她要把自己埋进红糖糕里，食到撑，食到再也食不下。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梦里，她看见那片海，很蓝，很静。有十七个人站在海边，朝她招手，笑得很灿烂。最前面那个穿旗袍的女人，眉眼清秀，嘴角含笑，是太姑奶奶。

太姑奶奶说:“依凛，来，姑婆（姑奶奶）带汝去看海。”

她就跟着去了。海水很暖，像母亲的怀抱。她往下沉，往下沉，一直沉到海底，看见那艘潜艇，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条睡着的龙。

她游过去，手碰到舱门。门开了，里面很亮，有光透出来。她游进去，看见十七个人，都穿着海军制服，胸口别着“蛟龙计划”的徽章。他们围成一圈，在打牌，在说笑，在喝茶，像在开茶话会。

看见她进来，他们停下来，齐齐转头看她。最年轻的兵站起来，朝她敬礼，笑着说:“同志，汝来了。咱们等汝好久了。”

林凛也笑，说:“我来了。咱们回家。”

然后她就醒了。天还没亮，窗外的海是深灰色的，有海鸟在叫，一声一声，很清脆。

她坐起来，抱紧怀里的笔记本。笔记本很旧，可很温暖，像有人的体温。

还有两天。

她想。

两天后，月圆。

她要下去，带他们回家。

晨光从舷窗透进来时，林凛已经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海浪声，一声一声，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沫。

昨天训练留下的酸痛还在，胳膊、腿、后背，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可她心里是满的，满得像涨潮时的海。

起床，洗漱，换衣服。军绿色的训练服穿在身上有点大，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腕。她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小孩眼睛亮亮的，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像个小战士。”她对着镜子说，然后笑了。

食堂里人不多，几个早起的战士在吃饭，看见她进来，都笑着打招呼。

“依凛，早啊~”

“今天还训练？”

“加油啊！小不点。”

林凛一一回应，打了粥，拿了馒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米油浮在表面。馒头是粗面馒头，嚼着有麦香。她小口小口吃着，看着窗外的海。

海面上有雾，薄薄一层，像纱。雾里有船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灯塔的光在雾里晕开，一圈一圈，金色的，暖暖的。

“看甚麽呢？”

林丕邺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盘子里是炒饭，金黄金黄的，掺着虾仁和青豆，香气扑鼻。

“看海。”林凛说。

“海有甚麽好看的？”林丕邺大口扒饭，含糊不清地说，“看了这么多年，早看腻了。”

“不腻。”林凛摇头，“每次看都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