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梦是被一阵敲木鱼的声音吵醒的。不是寺庙里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笃笃”声,而是一种很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时间的敲击——“哒哒哒哒哒”——密得像雨点打在铁皮上,每一下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躁。她睁开眼的时候,猫灵蹲在窗台上,尾巴炸成了一个毛球,绿眼睛盯着窗外,整只猫像一张拉满的弓。
“几点了?”蓝梦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凌晨一点。”猫灵没有回头,“但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蓝梦从床上爬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老街的巷子里,月光很亮,青石板路被照得发白。巷子中间走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亡魂。一个老太太,很老很老了,老到看不出年纪。她的背驼得像一座拱桥,手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黄。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棉袄上全是补丁,补丁摞补丁,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的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槌和一个小木鱼,一边走一边敲——“哒哒哒哒哒”——密得像雨点。
她的身后跟着一条狗。不是活狗,是亡魂。一条黄色的土狗,中等大小,耳朵耷拉着,尾巴卷成一个圈。它的灵体很完整,没有裂痕,没有伤痕,只是有点淡,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照片。它跟在老太太身后,走得很慢,后腿好像有问题,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但它没有掉队。它紧紧地跟着,鼻子几乎贴着老太太的裤腿。
老太太走到占卜店门口,停了下来。木鱼声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关着的木门。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但瞳孔很深,深得像两个黑洞。她看了很久,然后蹲下来,把木鱼和小木槌放在石阶上,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张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被摩挲了无数次。她把照片贴在门板上,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按着,不让它掉下来。然后她又拿起木鱼和小木槌,继续敲——“哒哒哒哒哒”——密得像雨点。
那条黄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一下,一下,很慢。
蓝梦推开门。老太太抬起头,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突然有了一点光,很弱,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风里晃了一下。
“你终于开门了。”老太太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我敲了很久了。”
蓝梦蹲下来,和她平视。
“您找谁?”
老太太把门板上的照片拿下来,递给蓝梦。蓝梦接过照片,翻过来看。照片上是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能看到头皮。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坐在一把藤椅上,怀里抱着一条黄色的土狗——和蹲在老太太脚边的那条一模一样。老头在笑,露着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狗也在笑——狗不会笑,但它的尾巴摇得太快了,拍照的时候摇成了一道虚影,像一团金色的雾。
“这是我家老头。”老太太用手指着照片上的老头,手指在发抖,“他走了。走了好几年了。他走的时候,把大黄也带走了。”
“大黄?”
老太太低头看着脚边的黄狗。黄狗仰着头看着她,尾巴摇了摇。
“大黄是我们家的狗。”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我家老头养的。他走哪都带着它,它走哪都跟着他。他们分不开的。我家老头走的那天,大黄叫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它趴在老头的鞋上,死了。”
蓝梦看着那条黄狗。它的灵体很完整,没有裂痕,没有伤痕,只是有点淡。它不是被打死的,不是被毒死的,不是被车撞死的。它是伤心死的。它的主人走了,它不想活了。它把自己的命熬了一夜,熬干了,跟着走了。
“那您呢?”蓝梦问,“您怎么在这里?”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像枯树枝,指甲又长又黄,指节肿大,是风湿。她把手翻过来,手心里有一道很深的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我找我家老头。”老太太的声音更轻了,“我找不到他了。他走了之后,我找了他好几年。我去了他生前常去的所有地方——河边、菜市场、公园、老槐树下。我找不到他。后来我死了,变成了这样,我还是找不到他。我去了阴间,去了阴阳交界,去了奈何桥。我问了所有的亡魂,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一个老头,抱着一条黄狗,笑着的。没有人见过。”
“您死了多久了?”
老太太想了想,想了好久。
“不记得了。”她说,“太久了。久到我的灵体都淡了,快散了。但我还是找不到他。后来我听一个亡魂说,老街有一个通灵师,能帮亡魂找人。我就来了。我敲了好久的门,你一直没有开。”
蓝梦看着她手里的木鱼和小木槌,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木鱼,是她的敲门砖。她怕蓝梦听不见亡魂的声音,就用木鱼敲,用声音告诉蓝梦——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她敲了很久了。敲到木鱼都裂了,敲到小木槌都秃了,敲到手指都变形了。蓝梦一直没有听见。直到今晚。
蓝梦把照片翻过来,看着照片上的老头。他抱着那条黄狗,笑着,露着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他的眼睛很亮,黑色的,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的手指很长,关节很大,指甲剪得很短。那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的手——种地、搬砖、扛水泥。但那双手抱着狗的时候,很轻,很柔,像在抱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
“您叫什么名字?”蓝梦问。
“我叫李秀英。”老太太说,“我家老头叫王德福。”
蓝梦站起来,把照片还给老太太。
“您在这里等着。我帮您找。”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蹲下来,把照片贴在门板上,用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按着。黄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尾巴轻轻地摇着。
蓝梦转身走进店里,猫灵跟在后面。
“能找到吗?”蓝梦问。
猫灵跳上水晶桌,把鼻子凑到水晶球上。梅花契约印发出微弱的荧光,那光芒渗进水晶球里,水晶球开始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一片荒地。很大很大的荒地,长满了野草,野草比人还高。荒地的中央有一座坟,很小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土堆上长满了草,草已经枯了,黄黄的,像一床破被子盖在坟上。坟的前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坐在坟前面的地上,怀里抱着一条黄色的土狗。他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水晶球的画面拉近了。蓝梦看清了那个老头的脸——和王德福照片上一模一样。但他的灵体很淡,淡到快要散掉了。他坐在地上,抱着狗,嘴巴一动一动的,在反复地说着什么。猫灵把耳朵凑到水晶球上,听了一会儿。
“他在说‘秀英,秀英,我在这里’。”猫灵的声音在发抖,“他一直在说。说了好几年了。他死了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困在了这片荒地里。他不知道李秀英也在找他。他以为李秀英不要他了,以为她把他忘了,以为她不想见他。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里等。”
“那片荒地在哪?”
猫灵闭上眼睛,读取了一会儿。
“城南,过了河,再往南走五公里。以前是一个村子,后来村子拆了,变成了荒地。王德福的坟就在那片荒地里。”
蓝梦拿起外套,把白水晶揣进口袋,推开门。老太太还蹲在石阶上,照片贴在门板上,手指按着。黄狗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着她。
“找到了。”蓝梦说,“您家老头在城南的一片荒地里。他走不了,困在那里了。他在等您。”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灰色的眼睛里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燃的灯。
“他……他在等我?”
“在等您。”蓝梦蹲下来,握住老太太的手,“他说‘秀英,秀英,我在这里’。说了好几年了。他一直在说。”
老太太的眼泪从灰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一滴一滴地滴在照片上,滴在那个笑着的老头的脸上。
“这个傻子。”老太太的声音碎成了渣,“这个傻子……他以为我不要他了?他以为我把他忘了?我找了他好几年……我找了他好几年啊……”
蓝梦站起来,跨上电动车。猫灵跳上后座,尾巴卷在蓝梦的腰上。老太太站起来,把照片揣进口袋,拿起木鱼和小木槌。黄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
“您跟着我。”蓝梦说,“我带您去。”
老太太点了点头。蓝梦拧动油门,电动车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滑了出去。老太太跟在她后面,走得不快,但走得很稳。她的腿不行了——活着的时候就不行了,风湿,关节炎,走不了远路。死了之后还是不行,灵体带着生前的病痛,走快了就疼。但她没有停。她跟在电动车后面,一步一步地走,每走一步,脸上的表情就更坚定一分。黄狗跟在她后面,后腿一瘸一拐的,但没有掉队。它紧紧地跟着,鼻子几乎贴着老太太的裤腿。
猫灵从后座上回头看着它们,眼眶红了。
“蓝梦,开慢点。它们跟不上。”
蓝梦放慢了速度。电动车在空旷的街道上慢慢地滑行,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老太太的身影在路灯下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蓝梦能从后视镜里看见她——那件蓝色的棉袄,那个驼着的背,那根枯树枝一样的手指按着口袋里的照片。她走得很慢,但很坚定。
过了河,路灯没有了。电动车的大灯只能照亮前面十几米的路,再远就是一片漆黑。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石子路,从石子路变成土路。土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野草在风里摇晃,像一群张牙舞爪的影子。
老太太走得很吃力了。她的腿在发抖,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但她没有停。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前走。黄狗走在她脚边,用身体撑着她的腿,帮她保持平衡。
蓝梦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走回去,扶着老太太。
“还有多远?”老太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
“快了。”蓝梦说,“就在前面。”
她们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蓝梦看见了那片荒地。野草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声音。荒地的中央,有一个很小的土堆,土堆上长满了枯草。土堆前面坐着一个人——一个老头,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怀里抱着一条黄色的土狗。他的嘴巴在动,在说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老太太停下了脚步。她看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然后她的手开始发抖,整个人开始发抖,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她的嘴巴在动,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黄狗从她脚边冲了出去。它跑得很快,后腿不瘸了,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它跑过荒地,跑过野草,跑过那些比人还高的影子,扑进了那个老头的怀里。
老头抬起头,看见了黄狗。他的眼睛亮了,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他松开怀里那条狗的虚影——那条狗只是他灵体里凝出来的幻象,不是真的亡魂——抱住了冲过来的黄狗。黄狗舔他的脸,舔他的手,舔他的衣服。他的脸上全是泪。
老太太走了过去。她走得很慢,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停。她走过荒地,走过野草,走到那个土堆前面,站在老头面前。老头抬起头,看见了她。他的嘴巴张开了,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看着她,眼泪从黑色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老太太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德福。”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风吹过枯叶,“我来了。”
老头的嘴巴终于发出了声音。很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秀英……秀英……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老太太把他抱住了。她把他的头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她的眼泪滴在他的头发上,滴在他的脸上,滴在他的手上。他哭了,她也哭了。黄狗蹲在他们旁边,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摇着。那条被老头抱了好几年的虚影狗,慢慢地散了,化作一片光,融进了黄狗的灵体里。它不在了。它不需要在了。真正的那条狗来了。
蓝梦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哭得浑身发抖。猫灵蹲在她脚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它没有哭,但它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老太太松开老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照片上,老头抱着狗,笑着。她把照片贴在老头的脸上。
“你看,这是你。这是大黄。你还记得吗?”
老头看着照片,笑了。露着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
“记得。”他说,“都记得。你拍的。你拍照的时候手抖,拍糊了。大黄的尾巴摇成了一道光。”
老太太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她捶着他的胸口,很轻,像在拍灰,“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我找了你那么久……我找了你那么久……”
老头握住她的手。
“我找不到路。”他说,“我死了之后,找不到回家的路了。我困在这里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把我忘了。我不敢走。我怕走了之后你来找我,找不到。”
“傻子。”老太太哭着说,“我怎么会不要你?我怎么会把你忘了?你是我家老头。你是我家老头啊。”
老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秀英,我们走吧。”
“去哪?”
“不知道。”老头笑了笑,“但不管去哪,我们一起去。”
老太太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手伸给老头。老头握住她的手,从地上站起来。黄狗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老头弯腰把黄狗抱起来,抱在怀里。黄狗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老太太一只手牵着老头,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木鱼和小木槌,递给蓝梦。
“姑娘,谢谢你。这个送给你。我用不着了。”
蓝梦接过木鱼和小木槌。木鱼已经裂了,小木槌已经秃了,但木鱼上刻着两个字——“秀英”。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的,笔画很浅,但很深地刻进了木头里。是王德福刻的。他活着的时候刻的,刻了送给李秀英的。她用了很多年,敲了很多年,敲到木鱼裂了,敲到小木槌秃了,敲到手指都变形了。她没有扔掉,因为她知道,这是王德福给她的东西。王德福给她的东西不多——一把木鱼,一只黄狗,一辈子。她都带在身边,带了一辈子,带到了死后。
蓝梦把木鱼和小木槌捧在手心里,很重,重得像一块石头。
老太太牵着老头,老头抱着狗,三个人——两个老人和一条狗——走向荒地的深处。深处有一片光,很亮,很暖,像夏天的正午。她们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光散了。
蓝梦跪在荒地上,哭了很久。猫灵蹲在她旁边,尾巴绕在她的脚踝上。风从荒地的另一端吹过来,野草在风里摇晃,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蓝梦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觉得那声音是好的。
那颗星尘是第二天早上出现在猫灵脖子上的。蓝梦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不记得是怎么从荒地回来的,也许是猫灵用灵力把她托回来的,也许是老太太和王德福把她送回来的,也许是她自己走回来的但太累了不记得了。猫灵蜷缩在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它的脖子上,星尘项链多了一颗新的星尘。
很大,比之前任何一颗都要大,像一颗核桃。颜色是蓝色的——不是那种天空的蓝,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旧棉袄一样的蓝。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手,一只老人的手,枯树枝一样的,手指上全是茧子,指甲又长又黄。那只手在蓝色的星尘里敲着什么,一下,两下,三下——“哒哒哒”。不是木鱼声,是心跳声。那只手在敲一颗心,一颗老人的心,很慢,很有节奏。那颗心在蓝色的星尘里跳着,像一盏灯,一明一暗的。
蓝梦把那颗星尘从项链上取下来,捧在手心里。星尘很暖,像被太阳晒过的旧棉袄的温度。她看着那只手在星尘里一上一下地敲着,突然明白了——那不是手在敲,是李秀英的心在敲。她敲了一辈子的木鱼,不是在敲木头,是在敲自己的心。她怕自己的心睡着了,怕自己的心把王德福忘了。所以她一直敲,一直敲,敲到心都敲出了茧子。现在她不用敲了。她找到王德福了。她的心安了。但那颗心上全是茧子,那些茧子凝成了这颗星尘。
蓝梦把星尘放回项链里。蓝色和白色、黑色、灰色、黄色、橘白色挨在一起,像一条小小的彩虹。
“第三百二十五颗。”蓝梦说。
猫灵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还有四十颗。”
“嗯。”
“快了。”
“嗯。”
那天下午,蓝梦去了老街东头的那片工地。不是去办事,是去晒太阳。她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看着天上的云。猫灵蹲在她膝盖上,尾巴绕在她的手腕上。
“蓝梦。”
“嗯。”
“你说,李秀英和王德福到了那边,会记得我们吗?”
蓝梦想了想。
“不记得了。”她说,“他们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什么都不记得了。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老街,不记得木鱼。但他们记得彼此——不是记得名字,不是记得脸,而是记得那种感觉。那种‘我找了你很久终于找到了’的感觉。那种感觉会留在他们的灵体里,像一颗种子。等他们投了胎,变成新的人,或者变成别的什么东西,那颗种子会在他们的身体里发芽。他们会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好的,是值得找的,是值得等一辈子的。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但他们知道——那个人存在。”
猫灵沉默了很久。
“那你呢?”猫灵问,“你帮了他们,他们不记得你了。你不觉得亏吗?”
蓝梦笑了。
“不亏。”她说,“我记得他们就行了。我记得李秀英穿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蓝棉袄,在深夜的老街上敲着木鱼,找她的老头。我记得王德福坐在荒地的坟前,抱着一条不存在的狗,说‘秀英,秀英,我在这里’。我记得他们走的时候,手牵着手,老头抱着狗,老太太牵着老头。我记得这些,就够了。”
猫灵没有说话。它把脑袋搁在蓝梦的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蓝梦摸着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有节奏。
猫灵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不是猫的呼噜,是狗的那种——低沉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震动。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了这种呼噜。也许是跟旺财学的,也许是跟黑贝学的,也许是跟小贝或铁链学的。它学会了,就忘不掉了。
蓝梦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摸着猫灵的头。风吹过来,带着阳光的味道和青草的气息。老街的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铃在响,有小孩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什么,朦朦胧胧的,像梦。
蓝梦在梦里笑了。
她梦见了一片荒地。不是那种长满野草的荒地,而是一片很大的、铺满了阳光的草地。草地上有一条路,很宽,很平,两旁种满了花。李秀英和王德福走在那条路上,老头抱着黄狗,老太太牵着老头。他们走得很慢,但很稳。黄狗从老头怀里跳下来,在草地上跑了起来。它跑得很快,四条腿像装了弹簧一样,每一步都跨出好远。它的尾巴竖得高高的,耳朵被风吹得翻过来,眼睛里全是光。它跑进了草地深处的一片光里,消失了。老头和老太太跟着走了进去。他们走进去之前,李秀英回过头,朝蓝梦挥了挥手。她笑了,露着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和王德福照片上笑的一模一样。
蓝梦也笑了。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走吧,别回头了。”李秀英转过身,牵着王德福,走进了那片光里。光散了。
蓝梦醒了。阳光还在,风还在,老街的巷子里还有人说话,有自行车铃在响,有小孩在笑。猫灵还在她膝盖上蜷缩着,尾巴盖着鼻子,发出很轻的呼噜声。
蓝梦低头看着它,笑了。
(全文完)
《猫灵生死簿:今夜开始积德做人》— 公锦欢 著。本章节 第326章 遗像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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