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姑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掷了六次。每次掷完她都会在一个小本子上记些什么,那些符号我看不懂,但她的表情一次比一次凝重。第六次掷完之后,她不再记了,把铜钱收回包里,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
“你今天晚上不能住在这里了,”她对我说,“老太太的房子虽然压得住一两个东西,但现在桥上通了,来的不会是一两个,是一整条路上的。这条路从水库底下一直通到这间堂屋里,它们已经在路上了,天黑之前到不了的,天黑之后一个接一个地来。”
“去哪儿?”我问。
“去你最初的地方,”周姑说,“从哪里开始的,到哪里去了。你不是在水库大坝上第一次碰到它们的吗?今天晚上去大坝上。我和张先生陪你。”
张先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周姑:“去大坝上?那不是——”
“对,”周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它们的地盘。但只有在它们的地盘上,才能一次性地把桥断了,把路封了。缩在别人的房子里,挡得住一夜,挡不住一世。”
她转向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林述,我问你一句话,你照实说。”
“你是不是从小到大,经常做一个梦?梦里你站在一个很深的潭水边上,水很清,你能看到水底下有房子、有树、有人走来走去,你想喊他们,但喊不出声。然后你低头看自己的脚,发现你站在水面上,不是站在岸边。”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这个梦我从六岁就开始做。做了二十一年。一模一样,从未改变。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包括我奶奶。
周姑看着我的表情,点了点头,像是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等到了确认。
“你不是被选中的,”她说,“你是在水里出生的。”
“你妈当年怀你七个月的时候,在一个水库边上摔了一跤,不是你老家那个水库,是另外一个。那一跤没有伤到你和你妈,但你在水里出生的那一瞬间,有一个在水里等了很久的东西钻进了你的命里。”
“它不是要你的命,它是要借你的命。”
“借到你把那把钥匙握在手里的那一刻,它的目的就达到了。你不是桥,你是它的脚。它走了二十一年,从那个水库走到这个水库,从你的命里走到这把钥匙上,终于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个东西不是陆怀山,”周姑说,“陆怀山只是它经过的一个站。它在陆怀山身上待了几年,学会了怎么从水底下看岸上的东西,然后就走了。陆怀山以为自己是在守祠堂,其实他是在等它来,等它走,然后等下一个。”
“它叫什么名字?”
周姑摇了摇头。
“它没有名字。它在龙王爷的女儿之前就在了。它在龙门村建村之前就在了。它在所有人来之前,就在那个潭里了。”
“它就是那个潭。”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周姑站起身来,把帆布包背好,从里面抽出三根香递给我,又从兜里摸出一个打火机。她看了一眼那个打火机,想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换了盒火柴。
“走吧,”她说,“今天晚上,那个潭要开口说话了。”
“你听了二十一年的梦,今晚终于能听到它真正想说的那句话了。”
张先生拉开了面包车的门。
风从水库的方向吹过来,我闻到了那股腥味。
不是比之前更浓了,而是比之前更纯了。像一把刀被磨了二十一年,终于磨到了最薄最锋利的时候。
那个潭不是在等我来。
它是在等我长大,等我长到足够听懂它的话。
面包车在大坝上停下来的时候,是晚上十点过七分。
周姑选的这个时间。她说七分有讲究,七是转身数,进三步退三步,最后一步留在原地,不偏不倚,刚好压在中线上。我问她什么中线,她说阴阳两界之间的那条线,平时是虚的,夜里十点过七分的时候会变实,像一道门槛,跨过去是阴,退回来是阳。她要在门槛上办事,不跨过去,也不退回来,就站在门槛上,让两边都够不着我。
我听不太懂,但记住了最后一句:让两边都够不着我。
大坝上空无一人。没有路灯,四周黑得像被人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黑布,只有面包车的车灯在坝面上打出两道惨白的光柱。风很大,从水库方向刮过来,带着那股我已经熟悉到恶心的腥味,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姑站在坝面上,面朝水库,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地站了大概有三分钟。张先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抱着一捆白布,低着头,不知道在念什么。
我站在张先生身后,铜镜贴着心口,柴刀别在腰后,符咒含在舌根底下。周姑说今天晚上不需要我做任何事,只需要我站在她们身后,闭着眼睛,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睁眼,不管感觉到什么东西都不要动。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嘱咐一个小朋友站在原地等妈妈买冰淇淋。
但我看到了她手里的东西。
一把斧头。不大,刃口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着红布。她把这把斧头从帆布包里拿出来的时候,张先生的脸色变了,那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他第二次变色。第一次是周姑说“不止一个”的时候,第二次就是现在。
“这斧头……”张先生的声音有点发虚。
“开过刃了,”周姑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上开过刃的东西,但够用。”
她没有解释“什么好东西”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张先生显然懂了,因为他不再问了,只是把手里的那捆白布攥得更紧了一些。
周姑让我闭上眼睛。
我闭上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眼皮合上之后的那种暗红色,而是一种彻底的、没有一丝光的黑色,像有人在我眼前拉上了一道厚重的丝绒幕布,把所有光源都挡在了外面。
然后我听到了水声。
不是风浪拍打堤坝的那种水声,是水底下发出的声音,闷的,远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敲一口钟。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间隔很久,久到我以为不会再敲了,下一声才慢悠悠地传上来。那钟声不是通过空气传到我耳朵里的,是通过地面,通过坝面的混凝土,通过我的脚底,沿着我的骨头一路传上来的。整个身体像一个巨大的听诊器,把水底下那口钟的每一次震动都精准地传导到了我的心脏。
一共敲了九下。
九声之后,水面安静了。
岸边开始有声音。
不是水的了,是人声。很多很多人声,远的近的,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像是有人在水库边上开了一个巨大的集市,人声鼎沸,嘈杂得让人头晕。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架,有人在哭。我在那些声音里听到了我熟悉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但不是一个人在唱,是很多人在唱,男女老少都有,像合唱团一样,齐刷刷地把那首童谣唱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调子越来越歪,节奏越来越乱,最后变成了一种我听不懂的、含混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周姑开口了。
她没有念咒,没有唱经,她说了一句人话,普通话,字正腔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了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层嘈杂的、混乱的声音:
“陆怀山,你出来。”
人声戛然而止。
所有的笑声、哭声、说话声、吵架声、唱童谣的声音,在同一秒钟全部消失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水面上走过来的。不是从岸上,是从水面上。每一步都踩在水面上,发出一种轻微的、像雨滴落在荷叶上的声音。那脚步声很稳,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地从水库中间走向岸边,从岸边走向大坝,从大坝走向我们三个人站立的这个位置。
脚步声停了。
我感觉到一股凉意从我正前方漫过来,像有人打开了一扇冰库的门。那股凉意里带着那股我熟悉的腥味,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浓到像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就站在我面前,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周姑说话了,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语气:“陆怀山,你在水下七十四年,攒了多少业你自己清楚。我今天来不为超度你,不为镇压你,不为灭了你,我今天来,就是要你一句话。”
沉默。
那股凉意在原地停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我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传过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像是从水底二十米深处翻涌上来的闷响:
“说什么?”
只有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在我的胸口上。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个声音我听过——在那滩水里,在镜子里,在无数个我以为只是噩梦的夜晚里。这个声音跟了我二十一年,从我发现它的第一天起,它就已经在了。
周姑说:“说他。”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不是陆怀山自己,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不是龙王女儿,不是任何一个在龙潭水库里困了几十年的魂。周姑说的“他”,是那个更早的、没有名字的、在所有人来之前就已经在那个潭里的东西。
沉默又持续了很久。
然后陆怀山笑了。
那种笑声我听过,在我奶奶家的床上,在柴刀砍退棺材里那个东西之后。低低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慢慢蹭过去。但这一次,这个笑声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类似于“解脱”的东西。像一个背负了太久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像一把锁了七十多年的锁终于被人捅开了。
“他在水里,”陆怀山说,“在潭底。不在祠堂里,祠堂是他后来的事。在潭底,有一个洞,洞里有他的像。石头雕的,这么高——”
话音未落,我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不是有人推我的身体,是有什么东西从陆怀山的方向朝我涌过来,像一股水流,把我整个人往后推。我本能地想睁眼,但想起周姑的话,死死地闭住了眼睛。
“别动!”周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严厉。
那股水流从我身体里穿过去了。像有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胸腔,在我的五脏六腑之间摸索了一下,然后抽了出去。那种感觉不是疼,是比疼更可怕的一种——被侵入的感觉。就像你的身体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有一双不属于你的手在你的皮肤下面、肌肉之间、骨头缝里游走,翻找着什么它需要的东西。
那只手找到了。
它从我舌根底下抽走了什么。
我猛地感觉到嘴里的符纸不见了,不是我自己吐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从我的舌根底下抽出去的,像从书架上抽走一本书一样干脆利落。符纸从我嘴里离开的那一瞬间,我尝到了一股铁锈味,鲜血从牙龈渗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张先生惊呼了一声,但被周姑一声喝住了:“别动!站着!”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全新的声音。
不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不是从陆怀山的方向传来的,是从我自己的身体里传出来的。在我的胸腔里,在我的腹腔里,在我的颅腔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话。那个声音不是任何语言,甚至不是任何声音,它是一种原始的、纯粹的震动,像大地在裂开之前发出的那种低沉的轰鸣。我听不懂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我感觉到了那个声音的意思。
它在念我的名字。
不是“林述”,而是比我名字更古老的、更本质的一个称呼。它念的不是我父母给我取的名字,它念的是我在成为“林述”之前、在我还是那个在母亲肚子里七个多月时在水边摔了一跤的胎儿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一个称呼。它认识我,比我自己认识自己还要早。
周姑的声音在我耳边炸开了,这一次不是平淡的语气,而是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那股低沉的轰鸣:
“你不是他!你不是他的命!你是他自己的!你给我回去!”
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我感觉到脚底下的坝面猛地一震,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水底撞上了大坝。混凝土坝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呻吟,那种声音我只在纪录片里听过——大型水坝在承受超过设计标准的压力时,混凝土内部会产生这种令人绝望的、像是在哭一样的声响。
然后湿气散了。腥味淡了。那股凉意像潮水一样退去,从我的脚边、膝盖边、腰间、胸口,一层一层地退下去。退到最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我面前经过,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鼻尖。它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干枯的、陈旧的、像很多年前晒干的草药一样的味道。不是陆怀山的味道,不是棺材里的那个人的味道,是那个更古老的、没有名字的东西的味道。
它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走向了水库的方向。
风吹过来,腥味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夜晚该有的味道——湿润的泥土、青草、远处人家烧柴火的烟味。那些味道很淡,很轻,在这个深秋的夜晚里像一层薄薄的面纱,慢慢地覆盖在我被汗水浸透的脸上。
“可以睁眼了。”周姑说。
我睁开眼睛。
坝面上空无一人。没有陆怀山,没有那个棺材里的人,没有龙王女儿,没有合唱团一样的众魂。只有周姑、张先生和我。周姑站在我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那把斧头,斧刃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不是血,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黑色液体,在车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不真实的油亮。张先生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条白布,白布上面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像是用什么东西写上去的,隐隐约约地在空气里散发着最后一丝温热。
“结束了吗?”我问。
周姑看了我一眼,把斧头收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转过身面朝水库,站了很久。她站的那个姿势不是在看什么东西,而是在听。
风从水库方向吹过来,这一次是干净的,没有腥味,只有水的淡淡的、清冽的气息。
周姑转过身来,看着我。
“结束了,”她说,“但也开始了。”
“‘结束了’是什么意思,‘开始了’又是什么意思?”
周姑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朝面包车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结束的是你被借的命。开始的是你自己的命。”
“以前你是替它活的,从今天开始,你替你自己活。”
她拉开车门,上了车。张先生把白布收好,塞进后备箱,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面包车的尾灯在黑暗的坝面上划出两道红色的弧线,渐渐地变小,变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大坝上,身后是漆黑的水库,面前是空无一人的公路。
风吹过来,没有腥味。
我想起周姑说的那句话——“你替你自己活。”
我活了二十七年,到今天才知道,以前的我不是我自己。
那我是谁?
风没有回答。水库没有回答。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色丝绒,裹住了这个世界上我暂时还找不到答案的那一部分。
但至少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今晚之后,我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一觉了。
不用铜镜,不用柴刀,不用符咒。
只有枕头和被子的那种觉。
《亲历灵异小故事合集》— 清羽墨安o 著。本章节 第625章 《龙潭水库 7》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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