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审批卡壳

上午九点半，规划局办事大厅。

于龙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空调味儿混着人群的气息，说不上好闻。大厅里人不少，十几个窗口前排着长短不一的队，叫号声此起彼伏，有人低头玩手机，有人焦急地看表，还有人在窗口前跟工作人员理论，声音越来越大，吵得人脑仁疼。

他扫了一眼电子屏，找到规划审批的窗口——16号。

排在16号窗口前面的有五个人，不算多。于龙走过去，站在队尾，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今天约了马科长，但人家没给具体时间，只说“来了再说”。

那就等着呗。他干这行这么久，早习惯了。

他刚站定，余光扫到旁边一个身影。

一个老大爷，七十多岁的样子，头发白了大半，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站在大厅中间转圈。他走到一个窗口前，踮着脚往里看，里面的工作人员摆摆手，他又走开，走到另一个窗口，踮脚看，又被摆手。

老大爷站在原地，茫然地四下张望，塑料袋被他攥得窸窸窣窣响。

于龙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外公当年去办医保，也是这么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气呼呼地回来，说“那些人就知道推”。

他往前看了看，前面还有四个人。又看了看那个老大爷，老人已经开始往第三个窗口走了。

他犹豫了一下，从队伍里走出来，朝老大爷走过去。

“大爷，您办什么事？”

老大爷转过头，眯着眼看他。老人的眼睛浑浊，带着点水光，耳朵上挂着个助听器，嗡嗡响，像个老旧的收音机。

“啊？”

于龙凑近一点，提高声音：“您办什么事？哪个窗口？”

老大爷这回听清了，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房子！我儿子的房子！他走了，我来办过户……”

于龙接过塑料袋看了看，里面是一沓材料，房产证、死亡证明、户口本，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您去继承窗口了吗？”

“继承？”老大爷摇摇头，“我不知道，他们让我去这个去那个，我走了一圈，没人理我……”

于龙看了看大厅里的指引牌——继承业务，8号窗口。

“大爷，您跟我来。”

他领着老大爷走到8号窗口，窗口前排着七八个人。老大爷一看，脸垮下来，那表情就像小孩看见长长的队伍，瞬间没了希望。

“这么多人……”

于龙看了看，又看了看老大爷，突然想起自己包里有个折叠小马扎——上次工地用的，一直没拿出来。

他掏出马扎，打开，扶老大爷坐下。

“您先坐着，我去问问要什么材料。”

老大爷坐下去，仰着头看他，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眼神于龙见过，他外公当年也是这么看他的，带着点依赖，带着点信任。

于龙走到8号窗口旁边，等前面那个人办完，凑过去问：“同志，请问房产继承需要哪些材料？”

窗口里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看着挺面善。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办？”

“不是我，是那位大爷。”于龙指了指坐在马扎上的老大爷。

年轻姑娘伸头看了看，又缩回去：“让他自己来问。”

“他耳朵不好，听不清。”于龙说，“您跟我说，我帮他弄。”

年轻姑娘看了他几秒，表情松动了一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清单，照这个准备。”

于龙接过清单，走回老大爷身边，蹲下来，一项一项念给他听。

“房产证，有。”

“死亡证明，有。”

“继承人身份证……”

老大爷翻了翻塑料袋，掏出一个身份证，递给于龙。

于龙接过一看，愣住了。

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个中年男人，名字叫刘建国，出生日期1975年。老大爷今年七十多，这明显不是他的身份证。

“大爷，这是您儿子的身份证？”

老大爷点点头：“对，他的。”

“您自己的呢？”

老大爷摸了摸口袋，又翻了翻塑料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于龙接过来一看——刘德厚，1948年生。

他拿着两张身份证，对照清单看了一会儿，又走回8号窗口。

“同志，还有个问题，这房子是儿子的，现在儿子走了，父亲继承，需要什么额外的材料？”

年轻姑娘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点意外——这人还挺认真。

“户口本带了没？证明父子关系。”

于龙走回去，老大爷从塑料袋里翻出户口本。于龙翻开一看，户主是刘德厚，儿子刘建国，关系栏里写着“长子”。

行了。

他走回窗口，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在台面上：“您看看，齐了吗？”

年轻姑娘一份一份看过去，点点头：“齐了，去复印，那边有自助机。”

于龙拿着材料，扶着老大爷走到复印机前。机器他熟，自己操作过无数次，但老大爷看着那个亮着屏幕的机器，眼神里全是陌生，还带着点害怕。

“大爷，您站这儿别动，我来弄。”

他一份一份复印，复印完了又核对一遍，确认没漏。复印机咔咔响着，纸一张一张吐出来，老大爷就站在旁边看着，眼神里的陌生慢慢变成了感激。

再走回8号窗口，这回前面排的人更多了。于龙看了看时间，九点五十。

他扶着老大爷坐回马扎上，自己站在旁边等。

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他们。

年轻姑娘接过材料，一份一份看，看完点点头：“行了，递进去了。回去等通知，大概十五个工作日。”

老大爷愣了一下：“就……就行了？”

“就行了。”

老大爷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于龙赶紧扶住。

老人转过身，看着于龙，眼眶红了。

“小伙子，谢谢你……我跑了两天了，没人告诉我咋弄……”

于龙笑了笑：“没事，办成就行。”

老大爷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粗糙，骨节突出，但有力。

“你比我亲儿子还有耐心。”

于龙愣了一下，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大爷走了，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走两步回头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样子记住似的。

于龙摆摆手，收起马扎，走回16号窗口。

前面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他看了看时间，十点二十。

叹了口气，站到队尾。

又等了四十分钟，终于轮到他。

窗口里坐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岁，戴着眼镜，工位上摆着个名牌——“刘洋”。他低着头看手机，半天没抬头。

于龙把材料递进去：“你好，我找马科长，约好的。”

刘洋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材料：“马科长？他这会儿不在。”

“不在？”于龙愣了一下，“他让我今天来的。”

刘洋翻了翻桌上的本子，翻得挺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他没交代。要不你等等？”

于龙深吸一口气：“等多久？”

“不知道，可能下午才回来。”

于龙看着他，他也看着于龙，眼神里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干看着。

“行，我等着。”

他退到一边，找了个座位坐下。

大厅里的人来来去去，叫号声一直响。他盯着16号窗口，盯着那个“暂停服务”的牌子。

十一点半，牌子翻过来，变成了“午休”。

刘洋站起来，收拾东西，走了。

于龙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那个老大爷，年轻姑娘的冷淡，刘洋的无所谓，还有马科长那张还没见过的脸。

他突然笑了。

这就是赵天豪给他准备的“礼物”吧。

让人在这儿干耗着，耗到你自己受不了，耗到你主动放弃。

行。

那就耗着。

他掏出手机，给王大锤发微信：审批这边有点麻烦，下午可能回不去，拆迁户那边你先去摸摸底。

王大锤回得很快：好嘞龙哥，放心。

于龙收起手机，继续等。

下午一点半，16号窗口的牌子翻过来，变成了“办公中”。

于龙走过去，里面换了一个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涂着口红，看着挺精干。

“你好，我找马科长。”

女人看了他一眼：“马科长在开会，你等着吧。”

于龙点点头，退回座位。

两点。

两点半。

三点。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少，窗口一个接一个关了。清洁工开始拖地，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刺鼻得很。

于龙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腿有点麻，他换了个姿势，继续等。

三点四十，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的。

他走到16号窗口，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于龙。

“于龙？”

于龙站起来，走过去：“马科长？”

马科长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进来吧。”

于龙跟着他走进办公室，一间不大的屋子，堆满了文件，桌上地上都是。马科长坐到办公桌后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于龙坐下。

马科长翻开他递上去的材料，看了几分钟，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材料不全。”

于龙看着他：“哪里不全？”

马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于龙接过来一看，上面列了十几项——

“土地使用权属证明原件及复印件三份”

“项目规划设计方案电子版及纸质版一式五份”

“环境影响评估报告（需有资质单位出具）”

“消防安全审查意见”

“相邻地块业主书面同意意见”

“历史遗留问题处理情况说明”

……

于龙一项一项看下去，看到最后一项——“拆迁安置方案详细说明，需每户签字确认”。

他抬起头，看着马科长。

“马科长，这些材料，有些是审批通过后才需要的。现在就要？”

马科长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都没抬：“规定就是规定。你不齐，我批不了。”

于龙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包里。

“行，我回去准备。”

马科长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这么平静。眼皮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不问问为什么？”

于龙站起来，看着他。

“我问了，您会说实话吗？”

马科长没说话。

于龙点点头：“那就这样。谢谢马科长。”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马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马科长，赵天豪让您办的这事儿，您收了多少？”

马科长的脸色变了，白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于龙笑了笑，没回答，推门出去了。

走出规划局大门，天已经快黑了。

于龙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好多了，虽然也有汽车尾气，但至少能喘气。

他掏出手机，给林薇打电话。

“林薇，晚上有空吗？出来吃个饭。”

林薇在电话那头笑：“行啊，正好有事跟你说。”

“我也是。”于龙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我这儿也有点事儿。”

挂了电话，他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规划局的大门。

那扇玻璃门在暮色里反着光，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马科长那张脸，想起那份长长的材料清单。

心里突然冒出两个字——

够狠。

他笑了笑，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叮！】

【助人为乐奖励系统】

【检测到宿主助人行为：帮助老人办理房产继承，全程陪同、解释、复印、递交】

【经评估：行为动机纯粹，被帮助者产生强烈正向反馈，符合系统奖励标准】

【奖励发放如下：】

1. 现金：4,000元（已转入宿主银行账户）

2. 技能书：《政务流程精通》——办理各类行政审批时，效率+30%，发现捷径的概率+20%（已自动学习）

3. 声望+50：当前声望值：1390（在规划局工作人员中留下好印象）

于龙愣了一下。

《政务流程精通》？

他打开手机，看了看那份马科长开的清单。

效率+30%，发现捷径的概率+20%。

他嘴角勾了勾。

有意思。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的账户于17:28收到转账4,000元。

于龙看了一眼，揣回兜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

车尾灯闪了闪，汇入暮色中的车流。

同一时间，规划局大楼里。

8号窗口的年轻姑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旁边坐着的那个大姐突然凑过来。

“哎，刚才那个小伙子，帮老头办事那个，你记得不？”

年轻姑娘点点头：“记得，怎么了？”

“那是于龙。”大姐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就是跟赵天豪争地那个。”

年轻姑娘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真的。我听他们说的。”大姐摇摇头，“这人挺有意思，自己事儿都办不成，还帮别人跑腿。”

年轻姑娘没说话，想起于龙蹲在老大爷身边，一项一项念材料的样子。他蹲在那儿，老大爷坐马扎上，两个人跟爷孙俩似的。

她沉默了几秒，突然说了一句。

“那老头跑了两天，没人管。他管了。”

大姐看看她，没再说话。

窗外，暮色渐浓。

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于龙的车消失在车流里。

而马科长办公室里，那张长长的清单，还压在桌上。

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