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必承重因

回廊的内侧墙壁上，每隔十丈，便悬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那些画像上的颜料已经有些斑驳，但画中人的眼神却栩栩如生。有怒目圆睁的老者，有闭目沉思的中年，每一幅画像都散发着一种独特的神韵。

“那是历代天机阁阁主的画像。”林屿在戒中轻声解释。

玄冥真人对这些画像视若无睹，大步流星地走着。

直到走到回廊中段。

玄冥真人的脚步，在一幅画像前，极其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次停顿的时间绝对不超过半息，如果不是苏铭一直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根本无法察觉。

苏铭的目光顺势落在那幅画像上。

那是一幅与周围风格迥异的画像。画上的不是什么鹤发童颜的老者，而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修。

她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道袍，没有佩戴任何华丽的法器。她的面容清丽脱俗，眉宇间没有其他阁主那种算尽天下的凌厉。

她的眼神，正静静地注视着画外的人。

就在那一瞬间，苏铭注意到，走在前面的玄冥真人，负在身后的右手，猛地握紧成拳。

但仅仅是一瞬之后。

那只手又缓缓松开，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干枯。

玄冥真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在这幅画像前多做半刻的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清风走在苏铭身侧，他也注意到了那幅与众不同的女修画像。少年的好奇心让他忍不住往墙壁方向凑了凑，想要看清画像角落里那行蝇头小楷写的究竟是什么字。

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清风的后领。

苏铭的手腕微微发力，将清风硬生生地拽回了路中央。

“别乱碰。”苏铭的声音极低，但透着一股不容违逆的严。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这幅画背后的因果，恐怕比任何禁制都要致命。

清风吓了一跳，连忙缩回脖子，老老实实地贴着苏铭走。

回廊的尽头，是一座半悬空在悬崖边缘的偏殿。

殿门敞开着，没有守卫，也没有任何奢华的摆设。

只有阵阵冷风穿堂而过。

玄冥真人停在殿门前，没有通报，直接迈步走了进去。

苏铭紧随其后，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放缓，丹田内的灵力彻底沉寂。

殿内空空荡荡。

在偏殿的最深处，靠着悬崖的一侧，摆着一张古朴的玉石案几。

案几前，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

他穿着一身极其宽大的道袍，满头银丝如瀑布般披散在肩头。他的面容红润得犹如婴儿，但那双眼睛里，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星河生灭。

老者正独自对着案几上的几幅画卷。

玄冥真人径直走到案几前，没有行礼，也没有开口，直接在老者对面的一个蒲团上盘膝坐下。

天机阁阁主。

中州最深不可测的人物之一，就坐在苏铭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阁主的把画卷收好，缓缓抬起头，目光没有去看坐在对面的玄冥真人。

而是越过了玉石案几，落在了站在不远处的苏铭身上。

停顿了足足三息。

老者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平和的笑容。

“这就是玄珩那小子收的徒弟？”

阁主的声音并不大，像是在拉家常，但让人根本无法生出半分抗拒的念头。

苏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那种被彻底看穿的错觉。

他上前一步，双手在身前交叠，深深地鞠了一躬。

“晚辈云隐宗阵峰弟子苏铭，见过阁主。”

“起吧。”

天机阁主随和地抬了抬手。

苏铭直起身，双手自然地拢入袖中，退后了半步，站在玄冥真人的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不再多看这鹤发童颜的阁主一眼。

玄冥真人坐在蒲团上，干枯的双手搭在膝盖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最微不足道的小事：“这小子修行出了点岔子，道基有损。”玄冥真人开门见山，沙哑的声音在殿内回荡，“玄珩求到了我这里。我来，是向天机阁要一滴万年空青石髓。”

天机阁主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白玉案几的边缘轻轻敲击起来。

“哒……哒……哒……”

清风和明月站在一旁，早已经被这殿内的气氛压迫得冷汗直冒，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影在苏铭的肩头挪动了一下爪子，被苏铭用一缕柔和的灵力悄无声息地按住了。

“万年空青石髓。”天机阁主终于停下了敲击，声音变得有些悠远，“我天机阁这千年来，也就凝出了三滴。”

他抬起眼眸，看着玄冥真人。

“你为了一个别宗的晚辈，来要我阁中的底蕴至宝。”天机阁主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玄冥，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

玄冥真人枯瘦的脸皮微微抽动了一下。

“因果。”玄冥真人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他欠我一个人情，我拿我在这天机阁最后的一丝香火情分，换这滴石髓。从此以后，我与天机阁，再无半点瓜葛。”

苏铭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句“最后的一丝香火情分”。

天机阁主深深地看了玄冥真人一眼。

那双仿佛蕴含着星河的眼眸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极深的愧疚。

“好。”

天机阁主缓缓点了点头：“万年空青石髓，可以给。”

听到这句话，苏铭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不可察觉地停滞了半息。

哪怕他心性再沉稳，在听到这关系到自己长生大道，能够修补道基暗伤的绝世灵药即将到手时，内心依然翻起了波澜。

然而，天机阁主的话锋，却在下一刻陡然一转。

“但，天机阁的规矩不能破。拿走重宝，必承重因。”

阁主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外吩咐了一声。

“取龟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