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政殿后的暖阁,烛火通明,将巨大的舆图映照得纤毫毕现。石漱钰已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她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将长发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显出几分难得的倦怠与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茫然。
舆图铺满了整个桌面,山川、河流、州府、关隘,密密麻麻的标注如同蛛网,其中几处被朱砂笔重重圈出:雁门、晋阳、潞州、河阳、澶州、幽州、贝州……
她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地图上贝州二字,以及其旁用蝇头小楷标注的永济渠枢纽、北仓等字样。
一只手臂弯曲,手肘撑在案上,手掌则托着半边脸颊。这个姿势有些随意,甚至有些慵懒,与她平日朝堂上正襟危坐、威仪棣棣的形象大相径庭。
但只有在此刻无人时,她才容许自己流露出些许真实的疲惫与无力。
登基以来的亢奋与决绝,在现实的具体困难面前,渐渐被一种深沉的焦虑所取代。
她并非天生的军事家,甚至算不上精通。穿越前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学文科生,穿越后虽虽经历了许多,但那些更多是依靠穿越者的先知和历史知识带来的信息差,以及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真正要统筹全国防务,调度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在千里战线上与当世最强的游牧帝国进行国运之战……
这其中的复杂与凶险,远超她最初的想象。
我做的,不过是将史书上那些看似正确的决策,努力再复现一遍。将那些已知的败笔,尽力去避免。
她心中自嘲。比如,历史上后晋出帝石重贵对契丹强硬,但内部不宁,用人失当,最终败亡。所以她要清洗内部,打压主和派,努力掌控军队,警惕杜重威之流。
又比如,历史上契丹多次南侵,常以劫掠补给,所以她要坚壁清野。还比如,贝州在历史上曾顽强抵抗契丹围攻数月,为后方调动赢得了宝贵时间……
所以,她现在也将希望部分寄托于贝州的坚守。
但,知道历史和真正去做,是两回事。史书寥寥数语,背后是无数具体到极致的细节、无数人力物力的调度、无数偶然与必然的交织。
“契丹军……确实有可能绕过冀州,直扑贝州。” 她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贝州位置画着圈。这是她结合史书记载和当前局势的判断。
耶律德光用兵,并非一味蛮干,其麾下汉人谋士如赵延寿之流,熟知中原地理虚实。贝州水陆要冲,囤积粮草,既是诱饵,也是命门。历史上,契丹就曾猛攻贝州。
“幸好,贝州节度使王令温还在,知州吴峦也在……” 她蹙眉思索。按照记忆,历史上贝州之所以能坚守,与知州吴峦的果断和指挥有很大关系。
更重要的是,那个在历史上勾结契丹、导致贝州一度危急的军校邵珂……现在应该还翻不起太大浪花。
魏博镇虽然早在石敬瑭平定范延光后被拆分,强悍的魏博牙兵也被打散填充禁军,但魏博地区的兵将底子仍在,战斗力不弱。
只要主将不降,军心可用,贝州……应该能守上一阵。
“可是,守多久?历史上是七个月,甚至有人说是八个月……”
她心中没底。历史已经因她的到来发生了改变。刘知远的态度、契丹进攻的重点和力度、朝廷的反应速度都与原本轨迹不同。贝州还能不能坚守那么久?
“不能派兵去救……”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这是最现实也最无奈的选择。汴梁看似中枢,实则兵力有限。殿前司、侍卫军是她基本盘,必须牢牢握在手中,拱卫京师,震慑内外。
能外调的,多是藩镇兵马。可她现在敢将有限的机动兵力,投入到远离汴梁、前途未卜的贝州方向吗?
万一这是契丹调虎离山之计呢?万一派去的将领阵前倒戈呢?她麾下,有几个杜重威这样的潜在叛徒?她不敢赌。
“难道就让贝州自生自灭?靠邺都去救?” 她想到了距离贝州相对较近的邺都。但她心中也无把握。藩镇之间,往往自顾不暇,甚至乐见邻居倒霉。
“先发制人……” 她想起自己前几日定下的策略,让高行周总督北面,摆出主动迎击的姿态。但这需要时间集结部队,更需要海量的粮草辎重跟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这句古训她岂能不知?可国库空虚,转运艰难,征集调运粮草到河北前线,谈何容易?
高行周若贸然率军北上,后勤不济,士卒饥疲,不用契丹来打,自己就先溃了。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松开托腮的手,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将本就松散的发髻弄得更加凌乱。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挥斥方遒、誓言十万横磨剑的强势女帝,更像是一个被无数难题包围、焦头烂额的年轻人。
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在浩如烟海的现实细节与巨大的人力物力缺口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知道必须做点什么,不能枯坐困守。或许……该去问问过来人?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站起身,对侍立在阁外的内侍吩咐道:“摆驾,去延福宫。”
延福宫,灯火比广政殿暖阁黯淡许多,但依旧整洁温暖。石敬瑭与李氏显然也未就寝,正在内殿说着话。听到“皇帝驾到”的通传,两人都有些意外。
石漱钰走入殿中,对并坐榻上的石敬瑭与李氏,依礼微微欠身:“儿臣,拜见太上皇,太上皇后。” 姿态恭敬,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温情。
李氏见到女儿,脸上自然流露出欢喜,连忙起身虚扶:“快快起来吧,月儿……哦,不,陛下,怎么有空到母后这里来了?” 她下意识叫出女儿小名,又赶紧改口,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石漱钰直起身,看着母亲眼中那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一软,轻声道:“母后想叫月儿,便叫吧。此处没有外人。”
李氏闻言,眼眶微红,拉着女儿的手让她坐下,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心疼道:“月儿脸色不大好,可是政务太劳累了?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她知女儿如今是皇帝,日理万机,深夜来访,绝非寻常。
一旁的石敬瑭倒是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漠,他扯了扯嘴角,对李氏道:
“皇后,朕看皇帝……不是专程来找朕这个太上皇叙旧的。你们娘俩说说话吧,正巧,今日延煦和延宝过来请安,朕去偏殿看看朕那两个孙子去。” 说着,便要起身。
石延煦、石延宝,正是已故郑王石重贵的养子,被张氏抚养,如今也被安置在宫中。石敬瑭看来是真心喜爱这两个孙辈,提及他们,脸上难得有了一丝人气。
“父皇留步。” 石漱钰叫住了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父皇若是喜欢延煦、延宝陪伴,朕明日便下旨,让郑王妃带着他们,从安宁宫搬来延福宫居住。
朕会将延福宫左右几处闲置宫苑一并划入,扩建成苑,专供父皇、母后颐养,也让孩子们有地方玩耍。如此可好?”
石敬瑭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女儿一眼,眼神复杂。这看似体贴的安排,何尝不是一种更严密、更舒适的圈禁?将孙儿也接来同住,既是全他天伦之乐,也未尝不是多了一重人质。
但他能说什么?又能反抗什么?最终,他只是疲惫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好……多谢皇帝费心安排了。”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慢慢走向偏殿,背影佝偻。
待石敬瑭离开,李氏才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问:“月儿,这么晚来,究竟所为何事?”
石漱钰没有直接回答军事,而是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母后,儿臣……想了解一下明宗皇帝。”
“明宗?” 李氏一怔,随即明白女儿指的是自己的父亲,“你的外祖父?”
“嗯。” 石漱钰点头。
李氏脸上露出追忆之色,轻叹一声:“我十四岁时,你外祖父还是代州刺史,便将我嫁给了你父皇。之后与你外祖父相见的时候其实并不多。
他老人家……为人宽厚,驭下以诚,在位那些年,天下还算太平。只是后来……”
她想起明宗晚年的变故与后唐的迅速衰亡,神色黯然,没有再说下去。
“母后……是否想去洛阳,祭祀外祖父?” 石漱钰看着母亲,忽然问。
李氏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儿,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声音哽咽:“月儿……你……你怎知母后心中所念?自你外祖父崩逝,母后随你父皇入汴,已多年未曾祭扫……心中实在……”
她以袖掩面,低声啜泣起来。身为前朝公主,今朝太后,她的身份尴尬,祭祀生父这种敏感之事,根本不敢提及。
石漱钰轻轻握住母亲颤抖的手,语气平静却坚定:“待儿臣赶走了契丹,稳定了山河,便陪母后去洛阳。不只祭祀外祖父,也祭祀外祖母,可好?”
李氏抬起泪眼,看着女儿,又是感动,又是疑惑:“月儿……你为何突然想起要祭祀明宗?如今你是一国之君,祭祀前朝皇帝,恐惹非议……”
“母后,自古以来,新朝祭祀前代有功有德之君,乃是常例。周有二王三恪之制,礼待前代后裔。
唐玄宗曾设庙祭祀自古至唐的二十五位有重大贡献的帝王。
我大晋,既承唐之正朔,继唐之天命,追念前朝明君之功德,有何不可?”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仿佛不仅仅是在对母亲解释,更是在对自己,对那冥冥中的正统宣示:
“外祖父明宗皇帝,在位期间,勤俭爱民,天下屡稔,百姓粗安,能有此治绩,堪称明主。
儿臣既为天下主,自当纪念前贤功德,彰其仁政,亦可使天下人知,我大晋非仅凭武力取天下,更承继前代治世之精神,愿开万世太平!”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全了孝道,又占了礼法和道统的高地,更能借此收拢一部分仍怀念后唐、或认可明宗治绩的士民之心,稳固自身统治的合法性。
李氏不懂那么多深谋远虑,她只听到女儿愿意陪她去祭祀父母,心中已是一片滚烫,紧紧握着女儿的手,连连点头,泪如雨下:“好……好!月儿有心了!母后……母后谢谢你!”
石漱钰安抚了母亲一阵,又与她聊了些家常,问了问饮食起居,叮嘱宫人好生伺候。她没有再提北方的战事,没有提贝州的忧虑,没有提粮草的匮乏,没有提麾下将领的忠诚难测。
在母亲面前,她只愿做一个略显疲惫、但依旧能撑起一片天的女儿。
直到夜色更深,石漱钰才起身告辞。
离开延福宫,走在回广政殿的漫长宫道上,夜风凛冽,吹得她衣袂飞扬。脸上的温和与疲惫渐渐褪去,重新覆上属于帝王的沉静与冰冷。
祭祀明宗,是步好棋,但前提是,她能打赢眼前这场仗,能活下去,能坐稳这江山。
她没有退路,只能向前。用尽她知道的一切正确方法,避开所有已知的陷阱,在这条布满荆棘的帝王之路上,蹚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血路。
《穿越到五代十国当女帝》— 喜欢小银杏的朱隧 著。本章节 第344章 战略困局 ixs7.com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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