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圣钉

幽深的地下古堡内，一处被坚硬石块堆砌而成的石室中，一个由破布缠绕的金属物件，被放置在石室中央的方形石桌上。

石桌的两端各站着一人，一边是身着共济会红色兜袍的兰马洛克，而在对面站着的则是一名新教的红衣大主教。

石室四角的火把将光影搅动得明灭不定，破布缝隙中透出的金属冷光，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无形的界。

兰马洛克的红色兜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像一簇即将燃尽的余焰，目光没有落在那物件上，而是越过石桌，钉在主教的脸上。

红衣大主教终于动了，不过他并没有去看桌上的枪，而是缓缓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十字。那动作太慢，慢到像是在丈量自己与上帝之间，此刻骤然拉开的距离。

“如果主真的存在的话…”兰马洛克的声音在石壁间撞出细微的回响，“你觉得他会让那个百夫长洞穿他儿子那一条肋骨？”

红衣大主教的手在胸前停住了，那个十字只画了一半。指尖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兰马洛克的话刺中了他心中某个从未示人的角落。

“兰马洛克阁下，你这话多少有些失礼了！”

“失礼？”兰马洛克向前迈了半步，红色兜袍的下摆扫过石质地面的灰尘，“两千年前，朗基努斯用那支枪刺入基督肋旁的那一刻，所谓的神便不再神圣了！若在我眼前的是基督，我一定会满怀赤诚，可惜眼前的并不是！”

说着兰马洛克的目光终于落向石桌上的物件。

破布层层缠绕，却藏不住那股冰冷的锋芒，或者是说这些破布根本挡不住兰马洛克对于这腔上流淌未干的圣血的渴望。

“我们共济会习惯于研究符号！”兰马洛克的声音低沉下来，“我们懂得分辨什么是象征，什么是真实。你呢，主教大人？你信仰的是基督，还是包裹在破布里的权力？”

红衣大主教终于画完了那个十字。他的手垂下来，落到身侧，紧紧攥成了拳。

“我信仰的是真理。”红衣大主教说，声音沙哑如石砾摩擦，“而这支枪，无论真假，都是通向真理的路径之一。”

“哦？”兰马洛克嘴角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那么，让我们看看，你追寻的真理，究竟能承受多少真相。”

兰马洛克伸出手，缓慢地比主教画十字更慢地探向那堆破布。

四角的火把突然同时摇曳，光影在石壁上狂舞，仿佛有什么沉睡已久的东西正在苏醒。

主教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紧紧跟随着兰马洛克缓缓解开麻布的手指。

就在兰马洛克快要解开最后一层缠绕之时，红衣大主教突然伸出手拦住了兰马洛克，激动的心情让其呼吸变得无比沉重，整个人也已有种容光焕发的感觉。

“请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先生！我，我，我想我应该做更多的准备才是！”

兰马洛克解开破布的手指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对面红衣大主教。

这位在新教团体中也能说是可以呼风唤雨的人物，但此刻却像一个即将见到初恋的少年，紧张、期待、惶恐，各种情绪在那张苍老的脸上交织成一种近乎滑稽的表情。

兰马洛克没有笑，只是收回了手，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当然，主教先生！这是您的权利！”

红衣大主教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

可能是祈祷词，也可能只是在平复自己狂跳的心脏。

四角的火把静静燃烧，火焰不再摇曳，只是安静地舔舐着空气，将光影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块垒。

足足过了三分钟。

红衣大主教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清明如洗，方才的激动与紧张都已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可以了！”主教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兰马洛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伸手，缓缓揭开最后一层破布。

枪尖暴露在火光中的那一刻，石室里两人都同时屏住了呼吸。

那只是一截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铁质枪尖。

锈迹斑斑，边缘钝化，甚至有几处明显的缺口。

若非被郑重其事地供奉在这地下石室中，丢在任何一个废品回收站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但就在那锈迹之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不是光，不是影，而是一种切切实实存在并流动的物质。

红衣大主教的眼睛骤然睁大。

兰马洛克注意到了枪上流动着的东西。

那东西并不多，颜色也和铁锈之色十分相近，但却是缓慢流动着甚至散发着些许微微的暗红色的光。

凑近些提鼻去闻，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它像是月桂树的味道，又好像是甘冽美酒的酒香。

这股香味的层次很丰富，给人一种如梦似幻的感觉，仿佛它既存在又不存在，只是在映射人脑海中最为珍视的那种味道。

“这是，圣血？”

兰马洛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红衣大主教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截枪尖，喉结剧烈滚动，嘴唇嚅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这位坐拥无数信徒、一言一行都能影响数百万人的红衣大主教，竟然双膝曲弯跪了下去。

不是那种象征性的单膝跪地，而是真正的、整个人匍匐在地的跪拜。

额头触地，双手摊开，整个人如同一只被钉在地上的蝴蝶。

“主啊……”

红衣大主教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沙哑、破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虔诚与震颤，“您真的……真的存在……”

兰马洛克站在一旁，垂眼看着这个匍匐在地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站着，红色兜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良久，红衣大主教终于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这绝对是真的朗基奴斯之枪！”主教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那上面的血…是活的！两千年的沉睡，依然活着。那是…那是基督的血！”

兰马洛克眉头轻轻一挑，扫了一眼枪头，又看了一眼红衣大主教，“你确定吗？”

红衣大主教跪在原地，看着那截锈迹斑斑的枪尖，嘴唇嚅动，却没有说话。

那枪尖上的血迹，在旁人看来只是暗红色的污渍，但在主教这种级别的神职人员眼中，却能看到更多。

那血迹里，有东西在流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流动，而是一种更本质的、超越了物质形态的存在感。

那是神性。

是两千年前，那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男人，在临死前最后一刻，从伤口中流出的、带着救赎与诅咒的血液。

“是真的！”红衣大主教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梦呓，“绝对是真的！这个东西带给我的感觉就和那顶荆棘王冠上散发的神韵一般无二！这绝对是真的朗基奴斯之枪！”

兰马洛克走到石桌旁，伸出手，却没有触碰那截枪尖，只是悬停在它上方几寸的地方。

“和那顶荆棘王冠上散发的韵动是一样的？”兰马洛克的声音很平静，语气中透露出微不可察的质疑，“教皇那边确认过吗？那顶荆棘王冠是真品吗？如果那顶荆棘王冠也是赝品，那这把枪便未必是真！”

红衣大主教的身体微微一僵，跪在地上的姿势没有改变，但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近乎本能的警惕。

“兰马洛克阁下，”主教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荆棘王冠是教会传承千年的圣物，历代教皇都亲自验证过，岂能有假？”

兰马洛克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在红色兜袍的阴影里一闪而过。

“主教先生，您误会了。”兰马洛克收回悬在枪尖上方的手，负在身后，“我不是在质疑教会的传承，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真假与否，不在于传承了多久，而在于本身，所谓是真的它就假不了，是假的它未必就真不了！毕竟朗基努斯之枪出现过的可不止这一柄而是三柄，荆棘王冠出现的也不止那一顶，有六顶！如果我们参照物一开始就是错的，那后面得到的所有结论自然也应该是错的！您说，对吗？”

红衣大主教沉默了几秒，终于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久跪而微微发颤，但站得很直，仿佛要用这个姿态证明什么。

“那么，兰马洛克阁下，您想让我该如何证明呢？”

“我听说同样的东西会产生共鸣！尤其是圣人的所属物，所以我想要借用一下阁下的圣钉，与这柄枪做一个实验！”

“圣钉？”红衣大主教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那双苍老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兰马洛克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红色兜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兰马洛克阁下，”红衣大主教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沙哑，“圣钉是教会最珍贵的圣物之一，自君士坦丁大帝时期传承至今，从未离开过梵蒂冈的圣物保管室。您这个要求……”

“我知道。”兰马洛克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据传当年钉死耶稣的共用了十一枚圣钉，其中有几枚被镶嵌于君士坦丁大帝的头盔与马鞍，也有几颗被熔炼为了铁王冠！如今教皇廷中只保留了三枚，而有一枚貌似是在您的手上！不知道这个消息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