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硕发动引擎,皮卡在救火车和警车赶到前的最后一刻,消失在街角。
后视镜里,那片火光越来越远,最终被层层建筑遮挡。
周满庭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还好吗?”方硕瞥了周满庭一眼。
周满庭没有回答,只是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眼睛,而后慢慢按下车窗,解开安全带,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随后,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了下来。
方硕的瞳孔猛地一缩,旋即猛打方向盘,将皮卡拐进一条更加偏僻的巷子,熄了灯,借着月光慢慢滑行。
周满庭软软地靠回了椅背,脸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怎么会这样子?”
“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罢了!”周满庭咳嗽了两声,喷出来的唾沫均是带血的,“不管什么无什么伤都能够在短时间迅速愈合,在一定程度上是不科学的,尤其是像我这么严重的伤,不用点特殊手段更是不能的!”
周满庭靠在椅背上,呼吸粗重得像拉动的风箱。
每咳一声,嘴角就涌出一股新的血沫,顺着下巴滴落,在胸前的皮肤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方硕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仪表盘上的储物盒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甩到周满庭身上。
“擦擦。”
周满庭没动。
那双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像是已经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只有胸口还在起伏,证明这副躯壳里还有一口气在。
方硕从后视镜里瞥了周满庭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你他妈果然是个疯子!我也不知道李简那个家伙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要留着你?”
“我也想走啊,可惜他不让啊!或许我早就该走了!只是或许我还有些许价值在。”
周满庭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被车窗灌进来的冷风一吹就散了。
方硕缓缓的停下车,透过前后的车镜观察了一眼周围,确定没有人注意到这里,便从衣服内兜里拿出一个小药盒,里面盛装着一些不规则且甚为粗糙的药丸。
“这是我自制的药丸,可以暂时性平复人的气血!我也没有什么好药给你,先拿这个顶一下吧!”
周满庭斜了一眼盒子里的药丸,当即便嫌弃地甩过头去。
“我觉得我还能再挺一下!”
“你要死,李简不是要跟你一起死?”
周满庭明显微微发愣,旋即苦笑一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方所长,你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我虽然只是个分裂出来的人格,但论本质也算是半个人,你是妖修,用的药一向都是最为猛烈的,说是兽用药也是不遑多让!这药给你合适,我吃了,这药力在我体内一翻腾,命,就真的可能交代给你了。”
方硕轻轻皱眉,思虑了一会儿,还是将药盒重新收了起来。
“那该怎么办就你这个状态,拉出半条街你都有可能死在半路上!”
“过去前边儿不远有一家药店,我去找点药吃一些也就是了!”周满庭有气无力的说。
“好吧!”
车灯在凌晨的街道上切开两道狭窄的光带。
方硕顺着周满庭指的方向,将皮卡停在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店门口。
霓虹灯管已经坏了一半,只剩“phARm”几个字母还在闪烁,在冬夜里发出病恹恹的嗡鸣。
“你也在车上等着我去买!”
方硕刚要推门出去,周满庭却直接一把将人拽了回来。
“你在车上吧!我要买什么东西我还是很清楚的,你要买错了,我就遭老罪了!”
周满庭推开车门,脚踩在柏油路面上时,膝盖突然软了一下,扶着车门才稳住身形。
方硕的手从驾驶座伸过来,被周满庭一把推开。
“别跟来!”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
药店的门推开时,门口的感应器发出一声机械的“叮咚”。
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褪色格子衬衫的墨西哥裔老头,正在看一台画面晃动的旧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西班牙语节目。
老头抬起头,看了周满庭一眼。
赤着上身,胸前沾满血迹,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痕。
凌晨时分,这副模样走进药店,换了任何人都会警觉。
老头却只是习以为常点了点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先生,您需要什么?”
周满庭没有回答甚至连看一眼都懒的看,径直走向药品货架。
简单扫了几眼就挑了几盒止痛药,就地拆开,抠出大量的药片就直接往嘴里塞。
“止痛药不能这么吃!”收银台后那个墨西哥裔老头终于从旧电视上移开视线,浑浊的眼睛落在周满庭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提醒一个买错牙膏的顾客,“会死的!而且,你吃的那些应该不是你想要的那种!吃再多也解不了!”
很显然老头儿是将当做了对奥施康定这类阿片类止疼药上瘾的半瘾君子。
周满庭咀嚼的动作顿了顿,喉咙滚动,将那一把药片硬生生咽下去。
苦涩在舌根炸开,混着血腥气,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我对那玩意儿没什么兴趣,那可是会上瘾的!和大麻一样!”周满庭的声音沙哑,头也没回。
老头的目光在周满庭赤裸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
那道从右肩延伸到腰际的狰狞疤痕,在药店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格外刺目。疤痕边缘的皮肉还是新鲜的粉红色,明显是不久刚愈合的伤口。
老头只是哼了一声便重新低下头去看那台画面晃动的旧电视。
“后面货架最上层,蓝色盒子的。”老头的声音依旧平淡,“那个劲儿大,但对身体伤害也大!吃不死你,但也活不好!”
周满庭没有回应,只是走向货架深处。
老头的目光追着周满庭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货架的阴影里,才慢慢收回。
电视里,西班牙语节目正播放着什么,主持人夸张的表情在晃动的画面上扭曲变形。
周满庭在最深处的货架前停下。
最上层,蓝色盒子。
周满庭伸手去够,动作牵动后背刚刚愈合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
那痛感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周满庭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丝肌肉纤维的收缩、每一次骨骼的微小位移,以及那道狰狞疤痕在体表下与新生肉芽组织紧密黏连的感觉。
周满庭取下一盒药,草草的看了一眼成分,确定这确实不是什么阿片类的药物才敢拆开去吃。
这药确实苦,比刚才那些止痛药更苦,苦得舌根发麻,喉头发紧。
这时之前吞下的大量止痛药片的药力也终于发挥了作用,身上的疼痛顿时消减了大半,只是多少有些晕眩不适的恶心。
止痛药只能暂时麻痹人的神经,让人获得短暂止痛的感觉,但这止痛的范围相当有限。
当然,也有部分止痛药镇痛的效果极为恐怖,但那些通常都是阿片类药物,其主要成分大多提取自罂粟,或者是化学合成大麻,这些止痛药都有极为相似的共同点,那便是会让人形成药物依赖的成瘾性。
在利国,很多人就是因为因为家庭医生或者是医院开出了奥施康定这种镇痛类的处方药而不可避免地走上了吸毒成瘾的道路,并且为了得到这种快感而走上了犯罪一途。
周满庭或者说是李简,即有家族遗传性的麻药特抗性,想要实现常人吃止痛药的镇痛效应,使用量就不可避免的出现有所增加。
但就算如此,周满庭依旧不敢去碰那些阿片类的止痛药。
周满庭靠在货架边缘,任由那股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药力正在缓慢地渗透进血液,驱散着那些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疼痛。
周满庭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让药店的消毒水气味填满肺叶。
“年轻人多少应该学点好!天天打打杀杀的有什么意思?”老头的声音从收银台方向飘过来,依旧平淡得像在聊天气。
周满庭没有回答。
“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老头继续说,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电视画面切换到一个黑白老电影,“都是半夜来,买止痛药,买绷带,买抗生素。有的能活着出去,有的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周满庭睁开眼睛,看向货架尽头那面落满灰尘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赤着上身,皮肤上沾满干涸的血迹和汗渍,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痕。
那道从右肩延伸到腰际的疤痕,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新生的粉红色,像一条盘踞在身上的蜈蚣。
那双眼里的杀意已经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疲惫。
周满庭从货架上又拿了两盒同样的药,转身走向收银台。
老头抬起头看了周满庭一眼,眼神浑浊而平静,像是已经见惯了世间所有的生死。
“一百六十八美元!谢谢惠顾!”
周满庭摸了摸身上,这才想起自己身上的那件病号服,早让自己扯了,身上的那件病号裤更是没有兜,身上是毛钱没有。
“没带钱?”老头斜了周满庭一眼,旋即慢慢站起身来,从旁边酒柜里拿出一件甚为宽松的衣服甩在了柜台上。“加上这个!要你一百八十美元,到时记得来还就可以了!”
周满庭看着柜台上的那件宽松外套,又看了看老头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露出了些许疑惑。
“你就不怕我这一去,再也回不来?”
老头重新坐回收银台后的破旧椅子上,对于这些似乎早已习以为常,目光落回那台画面晃动的旧电视。
“回不来就回不来,一件破衣服,值不了几个钱。”老头的声音依旧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再说了,你要真回不来,这钱我就记在上帝账上,等哪天见了面,再找他要去。”
周满庭不解,但很快又不禁释然了许多,脸上更是露出了几分笑意,只是这笑意又扯得周满庭一阵剧烈的咳嗽。血沫从嘴角溢出,滴在老头刚递过来的外套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门口右转,三个街区外有个教堂。”老头说,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两下,电视画面切换到另一个频道,“那里的神父欠我个人情,你可以去那里躲躲。警察查不到那地方。”
周满庭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没有道谢,只是拿起那件外套,缓缓披在身上。
外套很宽松,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和烟草的混合气味,穿在身上刚好遮住后背那道狰狞的疤痕。
“多谢了,老人家我会回来付钱的!”
“慢走不送!”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936章 深夜药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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