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8章 温柔骑士特里斯坦

修道院内，烛火摇曳。

一个修女跪在圣母像前，双手紧握，眉眼低垂，嘴唇翕动，十字架垂在指尖。

修道院外，夜风穿过回廊，吹得廊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脚步声由远及近。

修女没有回头。

“林肯先生，是您吗？”

“是我！”

一道身影缓慢的走进教堂，在灯火摇曳下，映出一张甚为和善的中年面庞，其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在灯火下，莫名散发着一股柔和的微光。

修女结束了祈祷，缓慢地站起身来来到对方的面前轻轻垂首，对方也礼貌的还礼。

“林肯先生还是一如往常来的这么迟啊！”

那个被叫做林肯的男人略带歉意的浅浅一笑，“工作实在繁忙，着实抽不开身！只能来的这么晚了！孩子们都睡下了吗？”

“孩子们都已经睡下了。”修女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圣母像前那一点残存的安宁，“晚餐时还在问，林肯先生什么时候来看他们。”

林肯笑了笑，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温和得像一幅油画。

“有机会我一定会早些来看他们的！哦，对了，这个月的食物我已经让司机放进仓库里了，这个月的钱明天也会打到账上！孩子们有什么要的记得收集一下邮件发给我，下次我来的时候就会都带过来，即使我不来，我的司机也会把东西带过来的！”

修女抬起头，那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上，一双眼睛却清澈得如同初春的融雪。

“林肯先生，您总是这样。”修女的声音很轻，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孩子们想要的从来不是食物和玩具。”

林肯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他们想要的是您能多留一会儿。”修女垂下眼，手指摩挲着胸前的十字架，“尤其是小埃米丽，她每天晚上都会在窗口等您的车灯。上周您没来，她在窗台上坐到了半夜。”

修道院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肯沉默了片刻，伸手解开风衣的扣子，从内袋里摸出一个布偶。

一只手工缝制的兔子，针脚粗糙，一只耳朵还缝歪了。

“埃米丽的。”林肯将布偶放在长椅的靠背上，“我自己缝的，手艺不太好。”

修女看着那只歪耳朵兔子，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没能抵达眼底。

“林肯先生，今天的您…和平常不太一样。”

林肯的手顿住了。

那只布偶还靠在他指尖，歪着的耳朵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哪里不一样？”林肯问，语气依旧温和。

修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烛火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琥珀色，像是能看穿皮囊之下那些藏得再深的东西。

“您似乎有心事！”修女的声音依旧平静，“而且还有几分杀意，虽然很淡，却很明显！”

林肯沉默了片刻，低下头苦苦的笑了笑，“或许吧，我确实有些心事！有些事是我不得不去做的！今天我就不麻烦您为我做告解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林肯转身的瞬间，修女的声音从身后追来，轻柔却坚定。

“林肯先生。”

林肯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有些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修女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古老慈悲，“您心里那杆秤，两边放的是什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

林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那件米白色风衣在烛火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层薄薄的茧，裹着一颗正在燃烧的心。

“嬷嬷。”林肯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如果一个恶人必须死，才能让更多的好人活下去，您觉得，这算不算罪孽？”

修女沉默了很久。

风从教堂的彩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圣母像脸上的光影明灭不定，像是在流泪，又像是在微笑。

“这不是罪孽，这是代价。”修女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真正的问题是，您愿不愿意背负这个代价，走完剩下的路。”

林肯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释然，只有沉重。

“嬷嬷，你应该很清楚，有些时候人是没有办法做选择的，我眼下能做的就是给予这里孩子更多的支持，只有这样他们才能走上一条和我不一样的路，拥有可以选择未来的可能！相信我，我会回来的！”

说罢，林肯推开了修道院的大门。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白日间留下来的尾气呛鼻的味道。

门外，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地停在梧桐树下，引擎尚未熄火，排气管里吐出一缕白色的尾气，在夜色中很快消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到林肯走出来，连忙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先生，去阿瓦隆吗？”

林肯没有回答，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修道院，又看了一眼眼前的司机。

“不去了！我有一个朋友在等我，你先回家吧！等我什么时候想回去了，我就会打电话找你！”

司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嘴唇翕动了一下，欲言又止。

“先生…”司机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阿瓦隆那边的情况很不好，作为议长您…”

林肯没有回答，只是将风衣的领口拢了拢，那件米白色的衣料在夜风中微微鼓荡，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吸。

“我说了，我有一个朋友在等我。”林肯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先回去。”

司机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后座车门重新关上，绕回驾驶座。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低沉地轰鸣了一下，车灯亮起，两道雪白的光柱切开夜色，缓缓驶离修道院门前的碎石路。

林肯站在原地，目送尾灯在街道尽头拐弯、消失，然后慢慢抬起头。

夜空没有星星，厚重的云层将纽约上空的灯火反射成一片暧昧的橙黄色，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座城市焖在里头。

他从风衣内袋里摸出一只怀表，掀开表盖。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六点十七分，表盖内侧嵌着一张微缩照片。

一群孩子围在一棵大树下，最前面那个抱着一只歪耳朵兔子的小女孩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林肯看了片刻，合上表盖，重新揣回怀中。

“看来是没有机会看到你长大了呀！真是可惜呢！”

林肯嘴角微微弯了弯，那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

脚步声从修道院侧面的阴影中传来，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林肯没有回头，神情也逐渐变得严肃起来。

“你跟了我一路了吧！确定要在这里动手吗？”他说。

阴影中走出一道人影，那人穿着一件纯黑色的神父装，却没有挂着十字架，而是在领口别着一只精巧的太极图样的徽章。

正是冯景纪。

“林肯先生，不，我应该称您为共济会十二议长的特里斯坦阁下，这样才对吧！”

林肯转过身，那张温和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平静。

“我记得你！”林肯的声音依旧平和，“你是那座奇怪教堂的神父，你那个教堂很奇怪，尤其是那个壁画画的两个人都是令人感觉莫名其妙的。”

冯景纪从阴影中完全走出来，神父装的下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卷，领口那枚太极徽章在修道院窗户透出的微光里泛着温润的玉色。

“阁下过誉。”冯景纪微微颔首，那姿态不像是在对峙，倒像是在教堂里与人行礼，“我只是一个不纯粹的基督教教徒罢了！倒是阁下，能在共济会的泥潭里趟出一条干净路，不容易。”

林肯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被理解之后的苦涩。

“干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保养得极好，“这双手沾了多少血，我自己都数不清。嬷嬷说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但您在试着让别的孩子不用走这条路。”冯景纪的目光越过林肯的肩膀，落在那扇刚刚合上的修道院大门上，“歪耳朵兔子，缝得确实不怎么样，但心意到了。”

林肯的手指微微颤了颤。

“你看到了？”

“在您进去的时候就看到了。”冯景纪向前走了两步，与林肯并肩而立，两个人同时面朝那座被夜色吞没的修道院，“我的人跟了您三天，您去了三个地方。一所孤儿院，一间流浪汉收容所，还有这座修道院。您做的事，和您穿的衣服一样，都是白的。”

“可衣服可以洗白，人呢？”林肯侧过头，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色，“冯先生，您的人跟了我三天，应该知道我今晚要去哪里。”

“阿瓦隆。”冯景纪没有回避，“如今阿瓦隆被反叛之人攻打其上，作为议长的你是没有理由坐视不理的！”

“所以说你是来阻止我的？”

“不，我是来杀死你的！”

林肯苏寒没有感觉意外，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站着，像两尊被遗忘在修道院门外的石像。

“能陪我走走吗？”林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是没有丝毫沉重，“我可以死，但是不能死在这里，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吧？”

“好的，我答应你！我知道有一家酒馆的酒不错，去喝一杯？”

“不了，谢谢，走一段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