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将卫星电话随手丢在快艇的座椅上,整个人往船舷上一靠,后脑勺枕着冰凉的铝合金边缘,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一两缕,照在他那张被血污糊了半边的脸上,将颧骨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映得格外狰狞。
快艇在浪涌中剧烈颠簸了一下,凯的身体随着船身的起伏被抛起来又落回去,断掉的肋骨在胸腔里互相碰撞,发出只有凯自己能听见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没吭声,只是把牙关咬得更紧了些,下颌的肌肉绷出两道硬棱。
加雷斯靠在船舷另一侧,后脑勺同样枕着冰凉的铝合金,目光却不在天上。
只是偏过头,看着凯那张在月光下忽明忽暗的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声的叹息。
“凯。”鲍斯的声音从快艇中部传来,虚弱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海风吹散的烟,“你刚才说的零零三号备案……覆盖范围是多少?”
凯没有睁眼。
“以阿瓦隆为中心,半径三海里左右。”
鲍斯沉默了。
半径三海里的毁灭性覆盖打击,意味着阿瓦隆不仅会从海面上消失,连它下方的海底岩层都会被掀开一层。
那些藏在暗堡深处的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资源、那些还没来得及转移的底牌,统统都会在十分钟之内化作海底的一捧熔渣和蒸汽。
但同样意味着,阿瓦隆也会与之同样夷为平地。
“这样也好。”鲍斯的声音又飘了过来,这回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毁了也好。”
“可就这样放弃了所有,终归是亏了!”加雷斯愤怒地将拳头砸在船舷上,“该死的贾斯伯和维克多,这帮该死的棋子竟然反攻起来咬伤我们,等回去了之后,他们的家人他们所有有关的人都要一个不留。”
阿瓦隆的海岸边,摩根掐着一只香烟,眺望着粼粼波动的海面,手中的香烟并未去抽一口,通体已然变成灰白的残迹,随着海风的吹动,逐渐变得凌乱,撒在地上喷在身上。
一个衣着整齐,浑身是血的西装男人,面色凝重地跑到了摩根的身侧。
“先生,岛上的人基本都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不管是共济会的人还是贾斯伯带来的特工,都已经全部干净了!这是维克多搜罗的那些人,因为跑得太快,所以并没有全部搜出来!”
摩根闻言淡淡地点了点头,旋即弹指将残存的烟蒂抛进海面。
“不要管那些人了,去把暗堡所有的出入口都封起来,避免有人摸进去浑水摸鱼!”
“好的先生,我们这就去办!”
摩根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动作轻缓得像是拂去一缕烟灰。
那名浑身是血的西装男人鞠了一躬,转身小跑着消失在废墟之间。
男人刚走,一阵刺耳的铃声从摩根的内袋中响起。
摩根瞥了一眼手机上的号码,平静的接通,里面便传来一阵简短的通报。
“一分钟前,共济会十二议长之一凯通过卫星电话下达指令,于四分钟内由最近军事区发射洲际导弹攻向阿瓦隆,并于四十五分钟内组织海岸警卫队与海军队纽约港出港船只进行拦截检查!是否执行该行动,请指示!”
摩根挑了挑眉,脸上闪过几分不屑的冷意。
“四分钟时间给我调整到九分钟后,四十五分钟时间给我调整到七十五分钟!同时将刚才卫星电话的坐标发送给我!”
“收到!祝您平安!”
挂断电话后,海岸边重新安静下来。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千篇一律的、亘古不变的碎响。残存的火光将水面染成一片暗红,像是有人把一缸没调匀的朱砂泼进了墨汁里。
摩根重新点燃一根烟,慢慢的抽上一口,最后一眼看了一下海面,嘴上勾起半分无奈的苦笑。
“是啊,多好的地方啊,可惜不干净啊!”
摩根又抽了一口,便将整根香烟直接随意的丢在枯草上,转身便走,也不管那崩溅的零星火星会不会将这里点燃。
向岛内走去的途中,摩根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对方很快便接通了。
但摩根却是一句话都不说,只是让那屏幕的亮光照亮了侧脸。
对方似乎理解了这份沉默,旋即发出一声苦笑。
“摩根先生,晚安!”
“嗯!晚安!再见了,年轻人!”
“再见了!”
摩根根本就没有听完对方的话,就直接将电话丢进了草丛,屏幕始终是亮的,通话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在草丛中泛着微弱的冷光,像一只将熄未熄的萤火虫。
最终,那头还是挂断了。
忙音的嘟嘟声被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鸣吞没,连回音都没留下。
摩根没有回头,背影在残存的火光中拖得很长,穿过那片被血浸透的焦土,朝岛屿深处走去。
那里一群衣着光鲜的人正在费力的用碎石以及沙土去堵塞那些暗堡的通道,事发突然,全然没有多少人会背上水泥上来,临时搅拌的混凝土更是来不及,只能用最粗糙的办法进行最粗糙的掩盖。
众人正在卖力的干着,刚一回头就看到摩根已经脱下光鲜的衣着,撸起袖子,拿着一柄铁锹与其一同开始掩埋。
“先生…”
“不用在意这些,我只是来帮大家干活的!”
摩根打断了对方的问询,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手中的动作全然没停,将自身入室境的修为运用到极致,一铲子下去便可以掀出大量的泥土石块,结结实实的扣塞进暗堡的入口里。
众人心中皆是了然,都不由得露出几分释然的笑。
“没想到到最后了还得要干这么累的活呀!”
“是啊,摩根先生一如既往喜欢折腾我们!”
那些声音半真半假的抱怨从人群中飘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沉默的湖面,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片低低的、带着喘息的笑声。
笑声很快就被铁锹铲进砂土里的闷响盖了过去。
没有人大声喧哗,没有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但气氛却在这一瞬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摩根没有抬头,铁锹在掌心转了个圈,刃口朝下狠狠扎进石堆里,撬起一块足有磨盘大的混凝土碎块,双臂肌肉贲张,将那碎块推到暗堡入口的通道内。
入室境的修为倾轧下之下,那些碎石泥土被强行推压进去,将那暗道填的好像是浇了水泥一般。
“混小子们,还是要认真干活的好,这可是我们人生中最后一次劳作了!”摩根顿顿这场子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哎,我也是,真的是个老混蛋呀!明明这些事跟你们没有多少关系,可跟我上了这岛就真的没办法下去了!我拖延了几分钟时间,港口还停着几艘快艇,你们如果操作得当的话,逃出去应该是足够的了!”
“你在说什么话呢?老东西!你这家伙一如既往的不懂风情!”
“是啊,如果不是你突然叫我们过来,我们现在还在酒吧看脱衣舞娘晃动着她那肥美的臀部呢!”
“嘿嘿,我记得上回老东西是不是也悄悄的去了!”
“毕竟他不沾赌不沾毒,只有这个好色能够支撑下去喽!”
“哈哈哈,我建议你不要这么说,万一我们活下来了,他也活下来了那日后不得遭苦日子吗?”
“那洗地的导弹落下来后,谁能活下来,我算谁牛逼!”
“我可不是那牛逼人物,我得找一个帅气的姿势躺下,要不然被炸得血肉模糊,你以后被人从土里刨出残肢断臂,那得多难看呀!”
“嘿,我也是这么想的!”
“妈的剽窃老子的创意!”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摩根笑骂了一声,手中的铁锹却没停,又铲起一锹碎石甩进暗堡入口。砂土扬起的灰尘在火光中飞舞,落在花白的头发上、肩头上、眉毛上,将整个人糊得像刚从面粉袋子里钻出来的老工人。
“港口那几艘快艇的油箱都是满的,钥匙就插在驾驶台上。”摩根的声音从灰尘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布,“从这里往东北方向开,大概四十海里有一片礁盘,礁盘后面藏着个小码头,码头上停着一艘渔船。船上有足够你们在海上漂半个月的淡水和罐头,卫星电话也在驾驶舱的抽屉里。”
铁锹铲进砂土的闷响停了一瞬。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壮汉直起腰来,一手撑着铁锹柄,另一只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露出底下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的黝黑皮肤。
“老东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壮汉的声音粗得像砂纸,却在末尾处微微向上挑了一下,带出一丝不太确定的犹疑,“你把退路都给我们安排好了,你自己呢?”
摩根没有抬头,铁锹又扎了下去。
“我?”摩根把铲尖撬进一块碎石下面,双臂肌肉绷紧,将那石块翻了个个儿,“我来这就是为了死在这里,你们不一样,你们还很年轻,得活下去啊!”
“放你娘的屁!”络腮胡壮汉把铁锹往地上一杵,锹柄砸在焦土上发出一声闷响,“哥儿几个都是你他妈养大的,你老东西说他妈死就死,问过我们同不同意!反正我们活着也是烂人,死了也是干净,就当陪你老小子一起上天堂了!”
“就是。”旁边一个瘦高个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草茎上沾着血沫,不知道是牙龈出血还是之前在暗堡里溅上的,“老东西,别说得那么悲壮!从你把我们从戒毒所捞出来那天,从监狱里扛出来的那天,我们这条命就都是你的了!你若是死了,我们上哪找饭票去人生这么无趣,你怎么可能让我们重新走回以前的老路吧!你要当英雄,我们也不想当狗熊啊!不就是死吗大家一起喽,手牵手往前走啊!是不是啊,兄弟们。”
“是!”
“去他娘的命令!”
“老东西死都死了,还想让我们听你的!”
“对呀,不过就是吃了你十几年饭,天天的!”
“操他妈的不干了!”
“不干了不干了,反正都封死了,歇着歇着!”
“导弹啥时候来呀?”
“怎么的,你要操一下呀!”
“去你大爷的,你才老鹰玩小鸡呢!”
“怂了!”
说着…
“嗖!”
一发导弹拖曳着苍白的尾焰,撕开云层,如流星般朝阿瓦隆的废墟砸去。紧接着,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紧随其后,在夜空中划出数道平行的弧线,密集得像是有人拿一把梳子从云层里篦过。
摩根拄着铁锹,站在已经被填平的暗堡入口前,仰头望着那些从天而降的火光。
身后那帮汉子们也停下了插科打诨,一个接一个地直起腰,拄着铁锹、撬棍,仰头望着同一片夜空。
“来了啊。”络腮胡壮汉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等一辆晚点的公交车,“比我想的要慢点儿。”
“你懂个屁,这叫压轴出场。”瘦高个把最后一根草茎从嘴里扯出来,随手丢在脚边的焦土上,嘴角扯出一个懒洋洋的弧度,“老东西,你说这玩意儿砸下来疼不疼?”
摩根没有回答。
第一发导弹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弹体上那些喷涂的编号和警告标识,尾焰将整片海滩照得亮如白昼,将每一个人脸上的皱纹、伤疤、汗渍都照得纤毫毕现。
“都他妈站直了,混小子们可别给我丢脸呀!”摩根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过了导弹破空的尖啸。
铁锹和撬棍被丢在脚边,发出一片稀里哗啦的金属撞击声。那帮平日里在纽约街头吊儿郎当的家伙们,一个接一个地挺直了腰板,肩并着肩,站成一排。没有人闭眼,没有人后退。
摩根站在最前面,嘴角挂着笑。
“接下来世界就是你们的了!”
然后,一片炫目的白。
那白光吞没了一切,吞没了阿瓦隆残存的火光,吞没了摩根脸上最后一丝苦笑,吞没了那些挺直的脊梁和互相搭在肩上的手臂。
声音来不及传来,光已经先到了。
它比声音更诚实,也更残忍,它不给任何人对这个世界说最后一句话的机会。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1042章 阿瓦隆的白光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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