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再遭鬼式神

海上风浪渐平，云层散开处露出一轮冷月，清光洒在海面上，铺成一条碎银也似的路。

李简在那游轮舱室内歇了片刻，吃了米勒医士留下的几粒丸药，又灌了半杯热姜茶下肚，腹中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才总算压了下去。只是胸背之间裹着的纱布与固定板件勒得甚紧，稍一动弹便觉筋骨酸痛，恰似千百根钢针在骨缝里来回穿梭。

韩当坐在对面床上，少年人筋骨强健，虽断了两根肋骨，此刻已能自行坐起，正用一块湿毛巾擦拭脸上半干的血痂。擦到眼角时，毛巾扯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硬是没吭出声来。

舱门外忽地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步伐沉稳，须臾，叩门声三响，依旧是那般不急不缓的节奏。

“进来。”李简连眼皮都没抬。

舱门推开，这两个彭格列家族的打手，各捧着一叠干净的衣物，从里到外一应俱全。

那两个汉子将衣物放在床尾，叉手禀道：“李先生，马库斯头领差俺们送衣物来。船上备了吃食，您若是要我们一会便将其带来！”

李简摆了摆手，“有劳两位费心，我们暂且不饿，也不用劳烦带来，只是这船舱沉闷，我们一会儿多少还是要出去透气的！请替我转告马库斯先生，有懒他的好心了。”

二人恭顺垂首，旋即退了出去，顺手将舱门轻轻带上。

韩当拿起衣物翻看，见是两套崭新的衣衫，料子虽谈不上名贵，却也干净整洁，比二人身上那套被血浸透又让海水泡烂的破衣烂衫强了百倍不止。

当下便服侍李简换过，自己也收拾了一番。

“师父，我们在这里等着便好，为何要出去呢？”

李简苦笑，“你不晓得那尸解仙最是怨毒，虽那白衣尸解仙将我等救下，鬼晓得其实揣的甚心思，若是提图谋甚大，必然会围追堵截，此去会合大概率也用不上个八小时，我若是他们，必然会在后悄悄尾随着，说是透气，实则是要探探他们是否派了伏兵。”

二人出得舱门，顺着舷廊往顶层餐厅而去。

一路之上，但见舷壁皆以檀木镶就，壁灯罩着磨砂琉璃，光色温润如蜜。

脚下地毯织着缠枝纹，踩上去悄无声息。

偶有侍者擦肩而过，皆是黑衣白衬，低眉垂手，略一欠身便悄然退开。

此处虽比芙蕾雅女神号小上数倍，但内部装潢却过犹不及，显然也是一处销金所在，只是今日做了营救的船只，船上也未曾有上几人，到显得有几分空寂。

出得舱外，海风迎面扑来，咸腥中透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甲板上空空荡荡，只几只系缆的铁桩孤零零地立着，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此刻在冬日的冷风中化成薄薄的坚冰，在舷灯下泛着冷光。

远处海天之际，浓云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缕冷幽幽的月光，铺在海面上，恍若碎银万点，随波起伏。

李简拢了拢身上新换的外套，缓步走到船舷边，双手撑着冰凉的栏杆，极目远眺来时所在。

韩当紧随其后，立在半步开外，铁扇仍握在掌中，指节微微泛白。

“师父。”韩当压低声音道，“您说那尸解仙会跟上来？”

李简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眯起双眼，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一层冷光，而后僵硬的回头。

见目光所至之处，月光之下一道湿漉漉的身影从甲板上缓缓站起，那身高足有两米多高，周身未着衣服，没有明显的性别特征，身体发白好似泥灰。头颅圆润，两侧无耳，一张裂口几乎贯通了前脸，一口牙如鲨齿参差，沾染着粘稠的唾液。裂口上方有两个小孔，像是鼻孔，又好像是某种生物的鳃，正脸的上是一颗鲜红如血网球大小的独眼。

恰是那人造炼金改造兵器，鬼式神。

船体周围海风阵阵，偶有前浪拍击船体的闷响，但这闷响太过于频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中蹿出，并顺着钢铁的船体向上攀爬。

“鬼式神！”李简眉角稍稍一抽，暗咬牙花，旋即抬起手来将韩当挡在身后，“你去去，把舱门闭了，莫要让船内的人出来！这鬼式神并非普通人能敌，枪炮也不能伤，莫要让人帮了咱们又折了性命！快去！”

韩当领了师命，急急转身往舱门奔去。才走得几步，便听得身后甲板上“咚、咚、咚”一连串闷响，恰似有人擎着巨锤在船板上猛擂。

回头看时，只见船舷栏杆上已扒上了七八只鬼式神，个个身高近丈，那独眼在月色下泛着猩红的光，裂口中流下黏稠的涎水，滴在甲板上，嗤嗤作响，竟将那上好的柚木板灼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

韩当不敢怠慢，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舱门前，双手扳住那厚重的钢制舱门，运起气力猛地一推。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舱门合拢，门闩落下，将内外隔绝得铁桶相似。

韩当转身背靠舱门，铁扇已在掌中展开，扇骨在舷灯下泛着冷森森的寒光。

再说李简这边，那含明剑早已出鞘，剑身在月色下恍若一泓秋水。

从水中刚爬上的那几具鬼式神已自船舷上跃下，两米有余的身躯砸在甲板上，震得整艘船都颤了一颤。

李简凝目而视，只见得这些鬼式神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着几分略显霞光的炁韵符篆，显然是受人驱使的。

“果然是你搞出来的吗？许睿！”

甲板上沉默半晌，过了好久，最先爬上来的那具鬼式神悠悠开口，嗓中传出来的并非是其原有的似兽非人的怪吼，而是许睿的冷笑。

“果然是有点眼力的，没错，这些都是我的杰作，之前在代北时，那个谢寻就是我救走的，这技术自然也落在了我的手上！”

说着受许睿操控的那具鬼式神，慢慢抬起手来，像是欣赏艺术一般端详着自己干枯又恍若鹰爪般的怪手。

“这项手段着实是有点意思，我稍加改良了一下，成功率大幅度的提高了许多，效率也快了很，只是这东西还得需要好材料才行，要不然着实是炼不得妙处！我在利国待了三个月，研制了近千，虽然大部分都是量产，但对付一般的修行者绰绰有余了，可你也着实是坏事，竟然在阿瓦隆的海域中剿灭了我近八百，幸好我还存了点好货，实力虽仅仅能堪比寻常的入室境，但用以绞杀你足够了！”

李简横剑当胸，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冷光，另一只眼虽已近乎失明，却仍倔强地睁着，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裂开的瓷釉。胸背间裹着的纱布与固定板勒得甚紧，稍一呼吸便能觉出断骨茬口互相摩擦的刺痛，可他握剑的手却稳得出奇，指节扣着剑柄上的缠绳，纹丝不动。

“许睿。”李简的声音沙哑，却不带半分惧色，甚至还有余力带出几分嘲弄，“狗一样的东西，如若我没猜错的话，你还真被那个女人给缠住了！你若真身来此，我必死无疑，可是你拿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来对付我，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那领头的鬼式神裂口中发出一串桀桀怪笑，笑声未落，甲板四周的船舷上又翻上来十余条黑影。那些鬼式神或扒着栏杆，或攀着锚链，或直接贴着船壳湿漉漉地爬上来，独眼在黑暗中密密麻麻地亮着，恰似挂了一船血红的灯笼。

“放在眼里？”许睿的声音从鬼式神喉中传出，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李简，你他娘的也配！你一个夷族蛮夷，就算是入了天师府，也依旧是外邦庸贼，你不会真以为你是张家人吧？张陵当年都那我们无可奈何，你又能怎地！姜，愿意护着你，但我一定要杀了你！我答应过她，我绝对不会亲手要你的命，所以今日我就让这些你们这帮后生晚辈研究出来的玩意儿把你活吃了！”

话犹未了，那当头鬼式神将手一招，甲板上十余条白惨惨的影子齐齐跃起，恰似一群出水夜叉，张着满口獠牙，朝李简扑来。

李简却也不惧，“狗贼，老贼，乱贼，今日我若能活，下次见便是你的死期！来吧！”

右手含明剑使了招“夜战八方”，剑光霍霍，在身前划出一圈寒芒。

噌噌！

几声金石刮蹭之音在那些鬼式神的肌肤上响起，原本切割那些量产型鬼式神，犹如切菜般的含明剑，此刻在这些高品质的鬼式神身上却只能留下道道白痕，其产生的反作用力甚至震得李简的伤臂隐隐作痛。

李简心头一凛，脚下步法急转，身形往后一纵，落在甲板另一侧，后背堪堪抵住船舷栏杆。

那领头的鬼式神桀桀怪笑不止，许睿的声音从它喉中传出，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怨毒，“这些鬼式神虽失去了适应性进化的能力，但我特意强化了其防御力，这副肉体几乎可以与横练的大宗师相媲美，你全盛之时尚不得破防，如今的残躯又能做上几分？废物就是废物，会再多手段也只不过是个花里胡哨的废物！给我死！”

话音未落，又是七八具鬼式神从侧翼扑上，爪风呼啸，撕裂夜空。

李简咬牙挥剑格挡，剑爪相交，火星四溅，那股反震之力沿着剑身直透肩胛，将李简半条臂膀震得发麻，胸背间的断骨更是被这股力道牵动，疼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

韩当背靠舱门，眼见李简被那十数具鬼式神围在核心，心下焦躁，把铁扇往掌中一合，便要冲上前去助战。

“不许过来！”李简厉声喝道，头也不回，“守住舱门！这些畜生若是窜进舱内，船上的彭格列家族之人一个也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