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饮鸩止渴

杨旭盯着李简看了半晌，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全被压回了一片懒洋洋的、见惯不惊的薄光底下。

忽然杨旭笑了，笑声不大，却把舷窗玻璃上凝着的那层水雾震得簌簌发抖。

“行，牛鼻子。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不借，倒显得我杨旭不够胆气。”

杨旭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将左手袖口往上一拽，露出一截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臂。那手臂瘦得厉害，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是一条条蜿蜒的细蛇。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回头要是长出鱼鳃鱼鳞来，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你。”

李简看着那条瘦骨嶙峋的手臂，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眸在晨光中微微眯起，旋即又睁大了些许，哑着嗓子道。

“少废话。快点，趁我还没后悔。”

杨旭不再多言，右手拇指指甲在左手腕脉门上轻轻一划。也不见怎么用力，那层薄薄的皮肤便无声地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伤口极深，却不见鲜血涌出，只过了片刻，才有一滴殷红得近乎妖异的血珠子从伤口深处缓缓渗了出来。

那滴血不像寻常血液那般流动，反倒像一颗活物，在杨旭手腕上轻轻颤动着，表面流转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珲蓝色光晕。舱室里的空气在它出现的瞬间变得凝滞起来，那些在晨光中浮沉的微尘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李简盯着那滴血，只觉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直冲鼻腔。那气味不像血腥，倒更像是深海底下某种古老生物分泌的异香，浓郁、幽冷，带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原始诱惑。

“张嘴。”杨旭的声音里没了往日的戏谑，干巴巴的，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简张开嘴。

杨旭将手腕一翻，那滴精血便从伤口处脱落，不偏不倚正落在李简舌根上。

血珠入口的瞬间，李简只觉得舌根猛地一麻，像是被电打了一般。

紧接着一股子极阴极寒的气流从那滴血里炸开，沿着喉管直冲而下，所过之处像是被无数根冰针同时攒刺。

李简闷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地弓起背来，裹在纱布下面的肌肉剧烈痉挛，将那床雪白的被单拧出一道道深深的褶皱。

那股寒流冲入胃袋后并不消停，反倒像一条活泥鳅，在李简五脏六腑之间乱窜。

胃里残存的那点酸水被这股寒流一激，翻涌着往上顶，李简拼命咬着牙关，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额上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顺着红肿未消的脸颊淌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大片大片深色的湿痕。

“给我咽下去！”杨旭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你要是吐出来，我可绝对不会给你第二滴！”

李简把牙关咬得咯吱作响，硬生生将那口翻涌到嗓子眼的酸水又咽了回去。

那股寒流在体内横冲直撞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忽然猛地往下一沉，像是找到了去处，沿着脊椎一路向下，直入中丹田。

下一刻，一股子灼烫的热浪从中丹田深处炸开，以燎原之势向四肢百骸席卷而去。

方才那股冻彻骨髓的寒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狂暴到近乎失控的热流，像是有人把一锅滚沸的铜汁倒进了血管里。

李简浑身的纱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汗水浸透，汗水却不是透明的，而是带着一层极淡的粉红色，像是被稀释过的血。

赤裸在纱布外的皮肤上，青筋一根接一根地暴突起来，在皮下蜿蜒扭曲，像是被烧红的铁丝。

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眸里，眼白上的血丝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瞳孔深处隐隐透出一层诡异的金红光芒，明灭不定。

杨旭坐在床边的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又把二郎腿翘了起来，双手插回裤兜，歪着头打量着李简。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担忧，也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审视，像是在观察一只正在蜕皮的虫子。

“对，就是这样。让它烧，让它把你的经脉重新淬一遍。你这副破身子，要是连这一关都扛不过去，趁早死在海上，也省得拖累我们。”

李简已经听不见杨旭在说什么了。

那股热浪席卷了他全部的感知，将视觉、听觉、触觉通通熔成一团混沌的金红色。

那只尚能视物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瞳孔深处那层金红光芒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眼球最深处往外爬。

裹在纱布下的断骨处传来一阵阵细密的、酥麻的痒痛，那是骨骼在重新对位、愈合、生长。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些断裂的肋骨便互相摩擦，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但那股剧痛正在被一种更强烈的灼热感覆盖、吞没、碾碎。

李简死咬着牙关，任由冷汗与血汗混在一处，将身下的床单浸得透湿。

右手五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像样的呻吟，只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像是野兽低吼般的气音。

这非人的折磨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待到那股热浪终于开始缓缓从四肢末梢消退时，李简整个人已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床单被褥尽数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水光。

杨旭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眼，嘴角那抹欠揍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还活着啊？命真硬。”

李简没有答话，缓缓抬起那只没被纱布裹死的手，在眼前摊开，五指慢慢收拢又慢慢张开，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还归自己使唤。

手臂上那些青筋已经退了下去，身上断掉的骨头也连上了许多，但只不过是虚连着，并没有完全长好，体表的伤口，小的已然愈合，大的依旧是原样，相比于之前已然不再渗血，总体来说还是好上不少。

“还不错。”李简的声音沙哑依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中气，“比我想的要好点儿。”

“好点儿？别开玩笑了，饮鸩止渴有几分好处？”

“总好过身体孱弱要死强！”

李简揉了揉自己那只之前已经不能视物的眼睛，现在已经勉强能看到点东西了，那只勉强可以视物的眼睛，此刻也已经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只是依旧有些散光，但之前以往已经好太多了。

李简刚要站起来却觉得胸口一闷，一口血直接从嘴里喷了出来，那些黑的是瘆人，且恶臭难闻。

杨旭刚一皱眉，李简便立刻伸手将其拦住，示意杨旭把旁边的毛巾拿来。

杨旭将毛巾递过去，李简接过胡乱擦了两把嘴角，丢在地上把地上的黑血尽可能地擦的干净，随手就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黑血洇在白色毛巾上，像是墨汁滴进宣纸，迅速晕开一片诡异的暗色纹路。

“我说过的，你这种行为无异于是饮鸩止渴。”杨旭歪在椅背上，狭长的眼睛在李简脸上扫了一圈。“我的血在极低的概率下可以让人的躯体细胞活性化，虽然这个在修行者的身上概率会提高很多，可前提下是对方身上没有其他的东西，你身上有左丘明芮之前下的蛊毒，细胞活性化了，蛊毒也会活性化！你好不容易将他们压制下来，这么一搞，你日后的日子绝对不会好过！”

“知道。”李简把沾了黑血的毛巾往垃圾桶里一丢，后脑勺重新枕回被冷汗浸透的枕头里。那只刚刚恢复些许视力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磨砂吸顶灯，声音沙哑却平静得出奇，“可我要是不喝这口鸩，眼下这一关就过不去。眼下都过不去，还谈什么日后？”

杨旭盯着他看了半晌，到底没再说什么。他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双手插回裤兜，走到舷窗边，背对着李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海天。

晨光已经完全撕开了夜幕，碧沉沉的海水在船壳两侧翻卷起雪白的浪花。

海平线上，一轮红日正缓缓挣脱水面的束缚，将万道金光泼洒在无垠的海面上，像是有人把一整炉融化的铜汁倒进了海里。

“我们以后走的将会越来越艰难，那帮该死的狗东西，也让随着科技的发展，成长到了相当恐怖的境地，我们这一代如果没办法把问题解决，那么之后的一切恐怕会变得更加麻烦！”

杨旭的声音从舷窗边飘过来，又恢复了那股子懒洋洋的调子，只不过是调子中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微薄决然。

李简没有应声，只是将眼睛缓缓合上，胸膛在纱布下平稳起伏，呼吸渐渐沉了下去，可侧放的双拳却已悄然的攥紧，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