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未明,只有东方山脊线与天际交接处泛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
科马佩德罗萨山巅的积雪被这微光一映,泛着冷幽幽的蓝调,像是整座山都被浸在了一层薄薄的瓷釉里。
李简蜷在雪洞最里侧,身上盖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应急保温毯,银色的薄膜在黑暗中折出细碎的褶皱光。
昨夜那一觉睡得极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时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骨头像是被人拆开重新上了一遍油,虽还酸痛,却比前几日利索了不止一星半点。
那只几近失明的眼睛,经过几天的修养此刻也能看清三步开外茅叔望抱剑盘坐的轮廓了,另一只眼睛也基本恢复了全部视力,只是有些散光。
李简撑着坐起来,保温毯从肩头滑落,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守了一整夜的茅叔望微微侧头,冷月般的目光在李简脸上停了一瞬,旋即移开,算是确认过了。
“几时了?”李简哑着嗓子问了一句。
“卯时!”茅叔望淡淡的回道。
李简点了点头,扶着含明剑坐了起来,四下打量,临时据点里现在就剩下自己和茅叔望两人,莫从学、方硕几个人已经出去了,就连杨旭都走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出去寻找日后要用的水源和食物去了。
洞外,山风已歇了大半。
晨光尚未翻过山脊,整片雪坡还沉在一种介于黑夜与白昼之间的幽蓝色调里。
积雪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一地薄瓷。
李简简单吃了点东西将含明剑往背上一缚,便沿着昨夜上山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往下摸去。
从雪松林到草甸,直线距离不过一里有余,但山路陡峭,积雪又厚,李简花了小半个时辰才摸到草甸边缘。晨光此时已翻过了东侧山脊,金红色的光瀑倾泻在草甸上,将那片被积雪覆盖的高山平地照得明晃晃的。
李简没有急着踏进草甸。
而是蹲在草甸边缘一块覆着地衣的裸岩后面,用那只视力最好的眼睛将整片草甸仔仔细细地扫了一遍。
昨夜布下的那几根绊马索还在,钢丝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灰光,系在钢丝上的小铃铛被山风吹得偶尔发出一两声极细微的脆响,若不仔细听,只当是碎冰从岩壁上剥落的声音。
方硕撒下的铁蒺藜也已被夜霜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白,与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草甸中央瞿定邦和皇甫一经挖的那几个陷坑,覆在坑面的线网上已经凝了一层新霜,看起来与周围的雪地别无二致。
杨旭昨夜挂在断崖方向的那几根钓鱼线还在,线尾绑着的碎石依旧松松地搁在雪面上,三爪钩埋在雪下,只露出一点点暗青色的金属反光。
只是莫从学布下的陷阱看不到所在,就算拿神识去探也查不出,不得不说老辈子的修行者在某些地方都是十分值得后来者学习的。
一切还算如常,李简不由得微微松了口气,从裸岩后站起身,踏进草甸。
但也只是站在边缘,未曾深入。
探出手指,感受着山风,定了方向,李简心中也安定了不少,旋即以指为笔快速在虚空中勾勒出数十道五里雾的符箓,借着山间的风势信口一吹,这些无形的符箓便像依附了纸张一般向草甸飘去。
符箓一入草甸便迅速吸纳周遭水汽,化出层层薄雾,紧贴着雪面缓缓铺展开来,恰似给整片草甸罩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轻纱。
李简立在草甸边缘,双手拢在袖中,垂眼看着那雾气一寸一寸地漫过雪面、漫过苔藓、漫过昨夜布下的每一道陷阱,直到整片草甸都沉进了一层两指厚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的灰白色雾海里。
远远望去,只当是高山草甸上常见的晨霭,谁也不会多想。
李简从袖中抽出手,那只恢复了九分视力的眼睛在晨光下眯了,粗略估了一下距离,便从背包里摸出十几块巴掌大小的已经拿刀刻好符箓的石头。
这些是谐脉阵的基石,投进去就可以直接作用。
李简对于自己那两下子还是清楚的,布置一个勉强可以用的长效谐脉阵凭他至少得干两天,而且还不一定能维持多久,索性便用这种临时的法子取代。
当然手里这东西能发挥出谐脉阵效果不假,但也有缺陷就是效用时间太短,凭借李简的手艺也就挺两天,而且这东西得“充电”。长效性谐脉阵是可以自主汲取天地炁韵自我运转的,但这东西必须得人为注入炁韵才能工作,耗光了也就成了破烂。当然为了防止别人拿去就能用,李简也是做了处理,只要注入的炁韵耗尽了,载体就会跟着炸,绝不会留半点给别人当福根儿的。
李简将那些刻了符箓的石块在掌心里掂了掂,冰凉的触感透过冻得发僵的指腹传上来,李简仅是草草的检查,确定上面的纹路没有什么毛病,便将其往掌心中一攥,将炁韵猛灌进去,待到其上面的符箓皆露经营之色后,便快速地将其投掷进雾霭之中。
假若是寻常,这并不是什么困难之事,可是如今李简胸背皆有伤势,每一次投掷都伴随着筋肉撕扯的苦楚,仅是投掷了四五块便已额头冷汗直流。
投到第八块的时候,李简的手已经开始发颤了。
不是力气不够,而是胸背间那些尚未愈合的断骨在反复牵拉下像是有无数根钢针在骨缝里来回穿梭。
额角的冷汗顺着尚未消退的淤青往下淌,滴进领口里,被山风一吹便凉飕飕地贴在锁骨上。
李简咬着牙没吭声,只是将下一块符石攥得更紧了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第十三块,最后一块。
李简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炁韵悉数灌了进去。符石上的纹路骤然亮起,像是有人在那石头上描了一道极细的金线,旋即又黯淡下去,只剩下一层若有若无的、恍若余烬般的微光。
李简抡圆了手臂,将那块符石朝草甸最深处甩了出去。
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落进雾海里,无声无息,连落地的闷响都被那层紧贴地面的雾气吞了个干净。
随着最后一块石头落地,所有之前丢进去的石头就像是得到了什么牵引般,迅速地开始微颤,周身散发出淡青色的微光,并不断荡起涟漪,这些涟漪彼此相叠覆盖的面积刚好将草甸完整覆盖。
那些涟漪混在雾气中,浅而不见,但如果细看便能发现那些雾霭隐隐有些许颤抖之状。这是波对于水汽的侵扰。
做完这一切,李简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李简撑着含明剑在裸岩上靠了片刻,待到那股子天旋地转的眩晕感退下去些许,才从背包里摸出水壶灌了一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激得胃囊一阵抽搐。
可就在此时。
砰!
一声金属撞击声,在水壶上炸响,发出了一阵剧烈的震荡,震得李简一阵牙疼。
李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一矮身,整个人缩回裸岩后面,手中的水壶应声而落,在雪地上滚了两圈,壶身上赫然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弹孔。
狙击手!
这个念头在李简脑中炸开的瞬间,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含明剑脱鞘而出,剑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与此同时,李简整个人已贴着地面向侧方翻滚出去,原先藏身的那块裸岩上又是一声脆响,
第二发子弹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在棉衣上撕开一道焦黑的裂口,子弹上传来的巨力,扯得肩膀一阵酸痛。
李简没有时间细想,只能以最快的速度快速滚爬到一块较为高大的岩石后面躲起来。
狙击手的子弹来得又快又准,两发连射,间隔不到一息,弹着点相距不过三指,显然是个用枪的好手。
李简靠在岩石背后,胸口剧烈起伏,方才那一番翻滚牵动了胸背间尚未愈合的断骨,疼得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水壶还丢在方才那块裸岩旁边,壶身上的弹孔还在往外汩汩渗水,在雪地上烫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李简不敢探头去看,面对狙击手探头就是死。
当然,李简也可以用神识进行探查,但是那想必也是没有什么用的。
狙击手,尤其是有点修为的狙击手,都会练就一门叫潜息术的初级手段。
虽然是一种初级的手段,但上限极高,绝大多数修行者都会修行一下,用以潜藏自身气息,只要将其磨练至大成,几乎可以无视修为的差距,将自己包装得如同死物一般。
如今敌在暗,我在明,李简根本不晓得对方的修为为几何,再加上自身重伤未愈,精神力和肉体都大受损伤,神识的强度已不如往昔,如此探查也只得是无功而返。
观察子弹爆发的威力,那人想必离自己并不是很远顶多是两百米左右,这个距离根本跨不过草甸,也就是说这个藏在暗处的狙击手就在附近不远的地方。
草甸上的陷阱,没被动过,周遭也没有多余的痕迹,那这个狙击手很有可能是跟着自己这一众人过来的,甚至有可能他提前就已经躲在了这里。
《道不轻言》— 南方没暖气 著。本章节 第1075章 狙击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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