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又停了。
前面传来斥候的哨声,三长两短,是“发现敌情”的信号。陆承渊睁开眼,从板车上坐起来。腰侧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把绷带染红了一片。
“多少人?”他问。
跑回来的斥候喘着粗气:“大概五十来个,骑马,刀上反光,不是普通兵刃。”
“什么来路?”
“看不出来旗号,但领头那个穿着一身白,跟那三个杀手一样。”
又是北海的人。
陆承渊骂了一声,从板车上跳下来。落地的瞬间左肩一阵剧痛,他咬着牙忍住了。
王撼山已经把人聚拢了。二百多号人,有兵有民,还有五百多个孩子,根本没法打。
“国公,你带着孩子先撤。”王撼山说,“我带人挡住。”
“你挡得住吗?”陆承渊看了他一眼。
王撼山张了张嘴,没吭声。
他腿上有伤,手底下能打的兵不到一百。对面五十个北海杀手,训练有素,兵器精良,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我来。”陆承渊拔出刀。
“你伤成这样——”
“伤成这样也是你头儿。”陆承渊打断他,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
小女孩小花从板车上探出头,眼睛红红的,刚才被吓哭过。她看着陆承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陆承渊走过去,蹲下来。
“怕不怕?”他问。
小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到底怕不怕?”
“怕。”小花小声说。
“怕就对了。”陆承渊笑了,“我也怕。但你记住,怕归怕,该做的事还得做。”
他站起来,把小花按回板车上。
“待会儿不管听见什么,都别抬头。听见没有?”
小花点了点头。
陆承渊转过身,刀横在身前。
“王撼山。”
“在!”
“你带着孩子们往东走,别回头。走十里地等我。半个时辰我没来,你就继续走,去神京。”
“国公——”
“这是命令。”
王撼山咬着牙,眼睛红了。
“走!”
王撼山转身挥了挥手,队伍开始往东移动。板车轱辘碾在沙石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孩子们趴在车沿上,偷偷回头看。
小花也回头了。
她看见陆承渊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刀,风吹着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没有哭。
她记住这个画面了。
队伍走远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尘土飞扬中,五十多个骑手出现在视野里。清一色的黑衣,腰挎长刀,脸上蒙着黑布。领头那个穿着一身白,在这群人里扎眼得很。
白袍人在陆承渊面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镇国公?”他问。
“是我。”
“那省事了。”白袍人翻身下马,动作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北海龙君座下,第七卫队队长,白无垢。”
“名字挺好听。”陆承渊把刀扛在肩上,“人不行。”
白无垢没生气。
“我知道你受伤了,”他说,“所以我不欺负你。你自裁吧,留个全尸。”
陆承渊笑了。
“你倒是挺讲道理。”
“不是讲道理。”白无垢说,“是省事。你自裁,我回去交差。你反抗,我杀你,我手底下的人可能会死几个。我不想死人。”
“那你怎么知道死的是你的人?”
白无垢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冥顽不灵。”
他一挥手。
身后的五十多个骑手同时下马,拔刀。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陆承渊把刀从肩上拿下来,双手握紧。
“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然后动了。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杀手同时出刀,一刀劈头,一刀刺胸,一刀扫腿。三把刀封死了所有角度,配合默契得像是一个人。
陆承渊没退。
他往前踏了一步,刀身一横,架住了劈头的那一刀。火星四溅,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像鬼叫。
与此同时,他抬脚踢在刺胸那人的手腕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刀飞出去,插在沙地里。
扫腿那一刀到了。
陆承渊没躲。
他硬吃了这一刀。
刀锋划过小腿,皮开肉绽,鲜血喷出来。但他纹丝不动,像是那条腿不是他的。
三个杀手都愣住了。
没见过这种打法。
陆承渊趁着他们愣神的工夫,刀锋一转,从下往上撩。
血光一闪。
最前面那个杀手的下巴到额头,被劈开一道口子。整个人往后倒,手里的刀还在空中转了两圈,插在地上。
剩的两个反应过来,一个去捡刀,一个往后退。
陆承渊不给他们机会。
他往前一扑,像一头受伤的野兽,扑在那个往后退的杀手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陆承渊压在上面,刀尖抵住对方的咽喉。
“别动。”
那个杀手不敢动了。
捡刀的杀手刚直起腰,看见这一幕,犹豫了一下。
陆承渊没看他。
他盯着白无垢。
白无垢站在远处,双手背在身后,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你的人不行。”陆承渊说。
白无垢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杀手的尸体,又看了一眼被陆承渊压着的那个,最后看了一眼剩下的那五十个人。
“一起上。”
五十个人同时动了。
陆承渊刀尖一送,被压着的那个杀手喉咙喷血,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他站起来。
腿上在流血,腰上也在流血,左肩使不上劲,右手虎口震裂了。
但他站在那。
五十个人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退。
他迎上去了。
第一刀劈在最前面那人的刀上,混沌之力灌注刀身,七彩光华炸开。那人的刀当场断裂,刀锋划过他的胸口,衣服撕开,皮肉翻开,鲜血喷涌。
陆承渊没停。
他一脚踹在那人肚子上,把人踹飞出去,撞倒了后面三个。
左手不能用,他用肩膀撞。
撞进人群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刀光在人群中闪烁,血肉横飞。
他感觉不到疼了。
或者说,疼太多了,多到脑子已经分不清哪里在疼。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停下来就死了。
停下来那些孩子就没人管了。
停下来韩厉、王撼山、李二、赵灵溪——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像一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一刀。
又一刀。
再一刀。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劈了多少刀了。
地上躺着的尸体越来越多,黑衣都被血浸透了,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白无垢终于动了。
他从远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陆承渊把刀从最后一个站着的杀手胸口拔出来,转过身。
浑身上下全是血。
有自己的,有别人的。
“还有你。”他说。
白无垢看着他,眼神变了。
不是害怕。
是不理解。
“你这样会死的。”白无垢说。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
“不打也会死。”陆承渊说,“打至少能拉几个垫背的。”
白无垢沉默了。
“你不是普通人。”他说。
“我是你爹。”
白无垢脸色一沉。
他出手了。
没有刀,只是一掌。但这一掌比刚才五十个人的刀加起来都可怕。
掌风还没到,陆承渊已经感觉胸口像被一头牛撞了一下。
他来不及躲,只能硬接。
刀横在身前,混沌之力全开。
掌风打在刀身上,刀弯了,像一张拉满的弓。陆承渊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左肩的骨裂彻底碎了。
他趴在地上,刀掉在身边,够不着。
白无垢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我说了,你会死的。”
陆承渊没说话。
他趴在那,一动不动。
白无垢蹲下来,伸手去抓他的衣领。
就在这时候,陆承渊动了。
他右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弹起来,头猛地往前一撞。
撞在白无垢的鼻梁上。
咔嚓——
骨裂的声音。
白无垢闷哼一声,往后一仰。
陆承渊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右手抓住掉在地上的刀,一刀捅进白无垢的肚子。
白无垢低头,看着插在肚子上的刀,又抬头看着陆承渊。
“你——”
“我什么?”陆承渊把刀又往里面捅了一寸,“我说了,我是你爹。”
白无垢退了两步,刀还插在肚子上。
他低头看了看伤口,又看了看陆承渊。
“你疯了。”
“也许是。”
白无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北海龙君说得对,你确实是个麻烦。”
他握住刀柄,一把拔出来。
血流如注,但他站得笔直,像没事人一样。
陆承渊心里一沉。
白无垢的实力比他预估的高得多。
“今天杀不了你。”白无垢把刀扔在地上,“但不是杀不了,是不值得。”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对了,神京那边,派的人比我们这边多。你赶回去,也许还来得及收尸。”
说完,他走了。
消失在夜色里。
陆承渊站在原地,看着白无垢的背影消失。
然后他的腿软了。
他跪在地上,刀掉在一边。
浑身都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太他妈疼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
王撼山骑着马冲回来,看见一地的尸体,看见跪在地上的陆承渊,脸都白了。
“国公!”
他跳下马,跑过来,扶住陆承渊。
“你怎么样?伤哪了?说话!”
“死不了。”陆承渊声音沙哑,“孩子们呢?”
“在东边,好好的。你——”
“那就好。”陆承渊打断他,“扶我起来。”
王撼山把他扶起来。
陆承渊站不稳,靠在他身上。
“那些尸体,”他喘着气,“翻一翻,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还翻个屁啊!你都快死了!”
“翻。”
王撼山咬了咬牙,把他扶到一边坐下,然后去翻那些尸体。
翻了二十来具,在一个杀手的怀里找到一封信。
信很短。
“龙君有令,陆承渊首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神京方面,已派第一卫队前往,配合内应,于祭天大典前清除目标。”
落款是一个印章。
北海龙君。
陆承渊看完信,闭上眼睛。
“国公,信上说什么?”
“说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走。”
“去哪?”
“追孩子。”陆承渊说,“然后去神京。”
王撼山扶着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陆承渊忽然停下来。
“等等。”
“怎么了?”
陆承渊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
“那个姓白的,说了一句‘不值得’。”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今天能杀我,但他没杀。”陆承渊皱起眉头,“为什么?”
王撼山挠了挠头:“因为他傻?”
“不对。”陆承渊摇头,“他是故意的。他故意放我走。”
“为什么?”
陆承渊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肯定有原因。”
他转过身。
“走吧。不管了。先回神京。”
两个人上了马,往东追去。
身后是满地的尸体,和一片被血染红的沙地。
远处,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天快亮了。
《大炎镇抚司》— 一水流氓 著。本章节 第564章 归途再袭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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