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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双线暗战(下)

14134 字 · 约 35 分钟 · 暴兽神轰

艾尔拉克的手指,在那匹刚刚甩出的“星影缎”末端微微颤动着。

缎面泛着如同将深夜星空凝固成液态后再拉成丝线般的幽邃光泽,在擂台的强光下,每一个角度都折射出深浅不一的、如同真实星辉般闪烁的银蓝色光点。这匹缎子在他所有的收藏中,也堪称珍品中的珍品。

当时那种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满是冷汗、每一次举牌都仿佛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他至今记忆犹新。

而此刻,这比黄金还要贵重无数倍的“星影缎”,正被他当作消耗性的束缚武器,一端死死地裹住怒格斯那两条如同铁柱般结实、正试图发动一记贴地扫腿的右腿,另一端则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绚烂的弧线,暂时遮挡住了他的视线,并顺势向他的双拳缠绕而去。缎面与怒格斯腿部肌肉摩擦时发出的代表轻微撕扯的“沙沙”声,在艾尔拉克听来,不啻于金币从指缝间哗啦啦流走的声响。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攻防间隙,他大脑中另一个完全独立于战斗的部分——那个平日里负责精打细算、在各大材料市场与供应商唇枪舌剑、为每一尺布料每一团丝线斤斤计较的“成本核算中枢”——却不受控制地、自动地,开始了运转。

而且越是盘算,就越是令他心惊肉跳,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

“刚才为了挡那一下突进,缠住他的腿,再加上现在试图封他双拳……已经用掉了整整三米多的‘星影缎’……”他的目光扫过那段正在与怒格斯的蛮力激烈对抗、表面星辉闪烁得愈发急促、仿佛在发出无声悲鸣的缎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的指尖,即使隔着特制的、用于精细操作的丝质手套,也仿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顺滑如流水、冰凉如秋夜的独特触感——那触感每一次从指腹传来,都伴随着一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又短了一截,又短了一截!“这料子……这料子可是去年那场内部拍卖会上,跟三个疯子抢了十四轮才抢到的限量版啊!一尺就要一千五百点学院通用点,一千五百点啊!够普通学员在学院食堂吃整整三个月的特供套餐了!就这么……就这么费在了那家伙的汗毛大腿上了!”

“还有之前编织‘荆棘十字绣’,”他的内心独白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旦开始便再也无法遏制,“那可是消耗了将近半米的一捆‘灵犀丝线’!”想到那些在光线下会呈现出独特智慧光芒、仿佛拥有自我意识般能够自动寻找最优编织路径的特制丝线,他的心脏就不仅仅是滴血,而是在被千刀万剐,“这东西根本不在公开市场上流通!是托了维克迪洛那家伙的三层关系,还搭上了我两件亲手制作的、本来要送给导师的定制能量围巾,才从他那个神神秘秘的‘渠道’里勉强弄到的珍品!那家伙当时怎么说的来着?‘这可是按厘米计价的玩意儿,你小子省着点用,用完了连我都没办法再给你变出来’……按厘米计价啊!我居然一口气用了将近半米!半米啊!”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擂台地面上那些散落的、在灯光下依旧微微反光的绒毛碎屑——那是之前六只“萌兽”被怒格斯的“虎吼炮”轰爆后留下的、再也无法回收的残骸。每一撮绒毛,都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他的“败家”:“还有那些羊毛毡……”他的内心哀嚎声已经带上了哭腔,“那可是我亲自去北境高原,从那些喝冰川融水、吃高山药草的银毫岩羊身上,一缕一缕收集来的顶级羊毛!每一个玩偶的能量核心,都是用一整块完整的中品能量结晶,耗费我整整好几个礼拜的零用钱,亲手打磨、蚀刻、充能的啊!六个!六个啊!就那么‘砰砰砰’几下,全没了!变成一地的……一地的垃圾了!”

“还有那个替身人傀儡……”想到这里,他的心脏几乎要停止了跳动,“那东西……那东西是我的毕业设计的核心验证模型啊!我花了整整大半年的时间,熬了多少个通宵,失败了无数次,才做出那么一个!就这么……被一拳……轰成了渣……”

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伴随着这一连串令人窒息的盘点,在他的脑海中快速累加、成型。那数字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随着每一项损耗被精确地量化为具体的数值,它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巨大,最终如同一座由纯金铸成的、沉重到令人绝望的大山,压在了他脆弱的、属于艺术家的心灵之上。艾尔拉克的脸色,在那张原本因为战斗的投入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变得惨白,如同他那匹被撕碎的银白色“流云织锦”。

细密的冷汗,不仅仅是战斗的消耗,更多的是源自灵魂深处的经济恐慌,从他的额角、鬓角、鼻尖,争先恐后地渗出,汇聚成珠,沿着他微微颤抖的脸颊滑落。

“不行!绝对不行!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了!”他的内心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碎他自己灵魂的、凄厉的哀嚎。那哀嚎声在他的意识空间里反复回荡,将一切关于“战斗”、“胜利”、“荣誉”的念头,都震得粉碎。“剩下的这点‘星影缎’,是要留着做我毕业设计的压轴作品的!我整整构思了两年,就等着用它来呈现最核心的‘星夜流云’章节!没有它,我整个毕业设计就垮了!

“再打下去,别说这个月,接下来整整三个月……不,是整个毕业季的材料和经费,都要被我今天这一场架给败光了!到那时候,别说毕业作品,我连下个月的饭钱都成问题!

“就算……就算我侥幸赢了这场比赛,却要输光全部家底,变成一个只能对着空荡荡的材料箱发呆的穷光蛋艺术家……这买卖,这买卖太不划算了!维克迪洛那家伙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用他那破锣嗓子在我耳边念叨到世界末日!’”

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穿了他所有关于“继续战斗”的犹豫。就在怒格斯刚刚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用他那双青筋暴起、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强行将缠绕在他双臂和视线上的“星影缎”再次撕裂出一道口子,喘着粗重如牛的呼吸,额头上青筋直跳,浑身上下散发着“终于要逮到你小子了”的凶悍气息,气势汹汹地再次朝他猛扑过来的刹那——

艾尔拉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整个人猛地、极其狼狈地,向后跳开了一大步。那动作,完全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韵律感,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的双手,那两只平时稳定得如同精密机械、能够以微米级的精度操控能量丝线、编织出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品的手,此刻却如同抽风般高高举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怒格斯,也朝向裁判,朝向全场数万名观众,发出了一阵呼喊。

那是一个濒临破产的穷光蛋,在最后一枚铜板即将被夺走时,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混合了绝望、哀求、以及一丝自暴自弃的,带着哭腔的嘶声呐喊:

“裁判!我认输!真的不能再打下去了!打不了一点了!成本……成本要超支了!要破产了!再打下去我就要破产了——!”

这声嘶喊,穿透了擂台上残留的能量嗡鸣,穿透了观众席上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精彩攻防而屏住的呼吸,清晰无误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声音里蕴含的、那种真实的、毫不作伪的、如同被割肉放血般的痛苦和绝望,是任何影帝都无法完美演绎的。

怒格斯,那位正将全身力量灌注于右拳,准备发动决胜一击的格斗家,他的拳头,在距离艾尔拉克那高高举起的、表示“投降”的双手还有不到一臂距离时,硬生生地,刹住了。他脚下的战靴在擂台地面上摩擦出两道刺耳的、冒着青烟的黑色痕迹。他保持着那个出拳的姿势,拳头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他那张因为连续高强度消耗而涨得通红、布满了汗水的脸上,写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表情。他只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困惑的:“呃……啊?”

全场观众,那数万名前一秒还沉浸在这场华丽与刚猛交织的视觉盛宴中、为每一次攻防的惊险而屏息凝神的观众,在这一刻,陷入了如同宇宙真空般的、绝对的、诡异的寂静。

那寂静只持续了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随即,如同被压抑了万年的超级火山终于冲破了地壳的最后一丝束缚,一股比之前任何一次欢呼、任何一次惊叹都要更加狂烈、更加不可遏制、仿佛要将整个场馆的穹顶都掀飞到九霄云外的喧嚣声浪,混合着震耳欲聋的、排山倒海般的哄堂大笑,轰然炸响,席卷了这巨大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空气!

“哈哈哈哈哈哈——!”

“认输了!他认输了!”

“成本超支!破产!他说他要破产了!”

“我的天哪!我听到了什么?!这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实在的认输理由!没有之一!”

观众席上,无数人笑得前仰后合,疯狂地拍打着座椅的扶手,发出“砰砰砰”的、如同鼓点般的伴奏;一些人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摘下眼镜不停地擦拭;那些原本举止优雅的女观众,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却剧烈地、控制不住地抖动着;就连那些分散在过道中、本该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也一个个背过身去,双肩剧烈地耸动,从他们那努力板着的、却依旧在抽搐的侧脸可以看出,他们正承受着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憋笑”考验。

解说席上,拉格夫的反应最为直观和剧烈。他在艾尔拉克喊出“成本超支”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就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座位上,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此刻瞪得眼珠子都快掉进面前的话筒里了。随即,当“破产”二字清晰地传入他耳中,他猛地一巴掌拍在面前的解说台上,发出“嘭”的一声巨响,那可怜的台子都跟着剧烈地晃了三晃。他整个人笑得猛地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又从椅背上滑下来,几乎要滑到桌子底下去,那副庞大的身躯此刻充满了喜感。

“哈哈哈——!认输了!艾尔拉克选手他……他认输了!”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因为笑得太过剧烈而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颤音和破音,甚至能听到他疯狂拍打大腿的声音。“理由竟然是……竟然是成本超支!破产!我的老天爷啊!艾尔拉克!你的强者尊严呢?你的竞技精神呢?都……都碎了一擂台了有没有!哈哈哈!”

一旁的考斯特,这位无论何时何地都以温和微笑和从容仪态着称的资深解说,此刻也是彻底破了功。他用手中那块洁白的手帕,不是用来擦汗,而是用来捂住自己那控制不住上扬、几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他的眼镜因为笑得太厉害而微微滑落,他不得不腾出另一只手去扶。他努力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依旧专业、客观,但话语中那压制不住的笑意,却出卖了他。

“咳咳……虽然,嗯,这个结局确实……确实有些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与我们赛前所做的任何一套战局预测都完全不符。”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颤,“但,从另一个非常理性和……务实的角度来看,艾尔拉克选手的选择,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毕竟,对于他这样一位将‘材料’视为创作灵魂的艺术家而言,那些珍贵的素材,确实是他安身立命的、不可或缺的宝贵资源。只是……只是这种方式,这种在万众瞩目的擂台上,因为‘成本核算’而主动放弃……咳咳,实在是过于有‘个人特色’了一点……我想,在‘兽豪演武’的历史上,这将是浓墨重彩的一笔。”

就连那一向以毒舌、刻薄、仿佛全世界都欠他五百万金币而着称的卡西乌斯,此刻的反应,也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了不屑的冷哼,然后用他那如同冰珠砸地般的语调,将擂台上发生的一切都贬斥得一文不值。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双臂抱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他那张如同花岗岩般冷峻的脸上,依旧如同覆盖着亘古不化的寒霜。但是,如果此刻有人能够近距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嘴角,那条总是向下撇着、充满了讥诮意味的唇角,此刻,竟然极其细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上扯起了一丝弧度。那弧度是如此的微小,如此的短暂,仿佛只是面部肌肉的一次无意识痉挛。但对于熟悉他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奇迹”。

“哼。”他发出了一声标志性的冷哼。但那声音里,惯常的尖刻与嘲讽,却不知为何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玩味”的复杂语气。“倒是很有‘匠人’的自觉。知道比起一时的胜负来说,什么才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什么才是值得倾尽全力去守护的东西……”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透过解说席的透明屏障,落在那正在擂台边缘、以惊人的速度收拾残局的艾尔拉克身上。那目光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欣赏。“比起某些为了所谓的虚名、为了别人眼中的‘强者’形象,就打肿脸充胖子,不惜耗尽家财、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未来的蠢货……这小子,倒算是有点脑子,有点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止损。”

擂台上,艾尔拉克对那满场足以将普通人淹没的哄笑声、调侃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口哨声,充耳不闻。或者说,他此刻的全部心神,已经彻底从“战斗模式”切换到了“灾后抢救模式”。他心如刀割,但手上的动作却快得惊人,而且极其专业、极其细致。

他以一种超越了常理的速度,俯身、蹲下、滑步,在擂台地面上那些散落的“艺术品”残骸之间穿梭,在一地狼藉中,快速识别着每一件物品的“回收价值”。那段被怒格斯强行撕裂、但主体结构尚且完整的“星影缎”残片,被他小心翼翼地捡起,轻轻抖落上面的灰尘,然后如同对待圣物般,折叠、抚平,收入一个专门用于保存高级织物的、内部带有微能量场维持功能的扁平匣子中。那几缕在战斗中脱落的、长度尚可的“灵犀丝线”,被他用指尖轻轻捻起,对着灯光仔细检查其能量光泽是否受损,然后缠绕在一个特制的、表面刻有微型温湿度调节符文的袖珍线轴上。甚至连那些被“虎吼炮”轰爆的羊毛毡玩偶的残骸——那些看起来已经完全无用的、脏兮兮的绒毛碎屑——他也没有完全放过。他快速地将其中那些较大块的、未受严重污染的、或许还能用于修补其他作品的绒毛团,一一捡起,塞进一个备用的束口布袋中。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神情专注而虔诚,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不是在收拾一堆被暴力摧毁的破烂,而是在从废墟中抢救家族流传了几代的无价传家宝。

然后,在所有观众还沉浸在那震耳欲聋的哄笑声中,在怒格斯还保持着那个出拳的姿势、愣在原地、满脸古怪、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时候,艾尔拉克已经用他那艺术家特有的高效和条理,完成了所有的“战后物资回收”工作,最后环顾了一眼这片他曾经挥洒创意、如今却只剩下一地真正“垃圾”的擂台,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阵亡”素材的哀悼,有对自己濒临“破产”的悲愤。然后,他头也不回地,一溜烟地冲下了擂台。

只留下怒格斯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擂台中央。他的拳头,终于缓缓地、尴尬地放了下来。他那张粗犷的脸上,那复杂的表情几经变幻,最终定格为一种极其古怪的、混合了困惑、茫然、以及一丝“我这算是……赢了?”的难以置信。

他听着观众席上那山呼海啸般的笑声依旧没有停歇,但笑声的目标显然已经不再是擂台上即将发生的战斗,而是刚才那荒诞到极点的一幕,只是张了张嘴,想对着裁判、对着观众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成了一个巨大笑话的、无辜的背景板,不知是该为自己不战而胜、成功晋级感到庆幸,还是该狠狠地吐槽这过于奇葩的、足以让他被所有同伴调侃到死的比赛结束方式。

解说席上,拉格夫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从桌子底下爬了起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用他那还在发颤的、带着浓重笑意的声音,为这场注定要载入“兽豪演武”史册的奇葩对决,做出了最后的总结陈词:

“好了,各位观众!让我们……咳咳,让我们恭喜怒格斯选手,以一种……呃,一种非常独特的方式,赢得了本场比赛的胜利,成功晋级下一轮!同时,也让我们为艾尔拉克选手,以及他那壮烈牺牲的、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们,致以最深切的……呃,最诚挚的慰问!希望他的毕业设计,还能顺利进行!希望他未来的艺术之路,不再被‘成本’二字所困!本场比赛到此结束!让我们在广告时间过后,期待下一场对决!”

——————————

当艾尔拉克带来的这场混合了华丽艺术与残酷经济学的荒诞喜剧,在全场观众那久久无法平息的哄笑声和议论声中缓缓落下帷幕,当怒格斯带着那张写满了古怪与茫然的、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梦游般的脸,默默走下擂台之后——

紧接着,裁判那因为憋笑而依旧有些沙哑和不稳的声音,再次通过扩音法阵,在场馆中回荡开来,宣告了下一场对决的开启。而随着那两个名字被念出,观众席上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又迅速被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班特兹,对阵基鲁·菲利。

当这两个人分别从各自的选手通道走出,一同站上那被聚光灯照得雪亮的擂台时,整个场馆的气氛,再一次发生了微妙而诡异的变化。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声,如同无数只看不见的飞虫,在空气中嗡嗡作响,此起彼伏。那声音里,充满了比之前艾尔拉克登场时更加浓烈的、难以掩饰的兴奋和猎奇感。毕竟,艾尔拉克的“艺术”,虽然奇特,但好歹还在“战斗”的范畴之内,只是形式不同。而眼前这两位……根据赛前流传的那些真假莫辨的情报,他们的“奇特”,恐怕要远远超出“战斗风格”的层面,深入到“人格”与“思维”的领域了。

就连站在擂台边缘、见多识广的裁判,在看到这两位选手正式亮相的瞬间,也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后退了半步。他那张努力维持着严肃和专业的脸上,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着,眼神中写满了“这场面我是真没见过”、“今天这都是什么牛鬼蛇神”的困惑与无奈。

他今天已经承受了太多,从莱尔和兰德斯的诡异精神交锋,到约修亚的神圣净化,从戴丽和莱昂内尔的技术研讨会,到尤拉那令人步步踏入绝望的碾压,再到艾尔拉克那“破产认输”……他的职业生涯,在这一天里,经历了前所未有的考验。

而现在,命运显然还不打算放过他。

班特兹站在擂台左侧。他那高大敦实的身形,在擂台的强光下,显得格外魁梧,像一座沉稳的小山。他此刻正憨厚地抬起手,用力挠着自己那头永远也理不顺的、如同鸟窝般支棱着的乱发。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对面那个怎么看都不太正常的对手。他没有摆出任何格斗的起手式,甚至没有那种即将进行比赛的紧张感,他只是那么站着,双脚微微分开,重心沉稳,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普通的约定。

当裁判示意比赛开始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在空旷的场馆中回荡时,班特兹看着对面那个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摆出任何战斗姿态、甚至眼神都似乎没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基鲁·菲利,他非但没有像正常的参赛者那样抓住机会发动先手攻击,反而挠了挠头,那张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七分真诚的迷茫、三分毫无戒备的友善笑容。他瓮声瓮气地开了口,那声音如同远处山谷中传来的闷雷,低沉、浑厚,却没有任何压迫感,反而带着一种质朴的诚恳:

“那个……这位选手,我们……我们要怎么开打啊?”

这个问题,真诚到了近乎天真的地步。仿佛在他看来,“比赛”就应该有一个双方都认可的、符合某种基本规则的开始方式。而对面这个人的状态,显然不符合他所理解的任何一种“开始”的常识。

基鲁·菲利,依旧穿着那身仿佛是从某个被遗忘了几十年的垃圾堆最深处、随手捡出来的灰色破烂道场服。那衣服上的污渍,比起上次他登场时,似乎又多了几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层层叠叠,构成了一幅抽象而令人不适的图案。他赤着双脚,脚背上沾着来历不明的泥点。

而他的双眼,是最令人不安的部分——它们时而闪烁着锐利如鹰隼、仿佛能够瞬间洞察一切的光芒,时而又变得空洞、涣散,如同一口干涸了千年的、连一丝光线都无法反射的枯井。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在他身上毫无过渡地、随机而混乱地切换着。

面对班特兹那真诚的、期待着一个答案的提问,基鲁既不出手,也不答话。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任何正常人类互动的范畴。

他动了,但又不是向班特兹发动攻击,而是——开始绕着班特兹,缓缓地,转起了圈。他的脚步,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端,又仿佛踩在某种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布置在擂台虚空中的无形台阶之上。每一步落下,都无声无息,甚至连擂台地面上的灰尘,都没有被扰动分毫。他绕着班特兹,保持着那个大约四五步的距离,如同一个在观察某种未知生物的、来自异次元的学者。

“嘿嘿……”毫无征兆地,基鲁的喉咙里,突然挤出了一阵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那笑声沙哑、干涩,如同两张砂纸在互相摩擦,又如同夜枭在寂静的深夜发出的、不祥的啼鸣。

那笑声只持续了极短的事件,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双手——那两只同样脏兮兮的、指甲缝里嵌着不明黑色污垢的、骨节粗大的手。他的双手,开始在空中比划起来,将双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搭成取景框,对着班特兹那高大魁梧的体型,从各个角度,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比划、测量着。

他的嘴唇,开始快速地、无声地翕动。但当他转到某个角度,那翕动的频率达到某个阈值时,细微的、如同念诵咒语般的声音,便断断续续地飘了出来,飘入了班特兹和裁判的耳中:“肱二头肌的弧度……不错,饱满,但肌峰不够锐利……肩宽与腰围的比例……嗯,很有潜力,是经典的倒三角承力结构……这个体态,这个骨架……能开发出……至少三种……不,是四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形态……”那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偏执的、仿佛要将眼前这具活生生的肉体,拆解成无数抽象的比例数据和美学公式的狂热。

班特兹被他这诡异的、如同在审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般的目光和举动,看得浑身不自在。他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明显的困惑和一丝不安。他感觉自己的皮肤上,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爬。他犹豫了片刻,又犹豫了片刻。然后,他似乎是回想起了自己在学院交流会上,那些师长们反复强调的教诲,本着既然还没开打,无论如何也要先建立最基本的人际交往礼仪的朴素念头,他做出了一个在他看来最正常不过的举动。

他伸出了自己那只宽厚如同蒲扇、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的右手。那只手,足以将一块坚硬的岩石捏成齑粉,但此刻,它只是那么悬在半空中,五指微微张开,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最标准的、等待对方握手的姿势。“要不……”他那瓮声瓮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试探和真诚,“我们……先握个手?认识一下?”

基鲁的目光终于第一次聚焦了。但聚焦的却不是班特兹那张真诚的脸,也不是他那悬在半空中、充满了善意的手。他的目光,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直直地、以一种诡异的专注,落在了班特兹脚下——那被擂台的强光投射出的、轮廓清晰的、浓黑的影子上。然后猛地蹲下身去,歪着脑袋,以一种几乎要将自己的脖子扭断的角度,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住了班特兹影子的边缘。

他伸出了一根脏兮兮的、食指的指甲明显长于其他手指的、沾着不知名污渍的手指。那手指,小心翼翼地朝着班特兹影子的边缘,戳了过去,又收了回来。再伸出去,再停住。如此反复了三四次,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极其严谨的、需要反复确认的实验。

班特兹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尴尬地、缓缓地收了回去。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比之前更加浓重的困惑。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那个蹲在地上、正对着他的影子咂嘴的怪人。他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但既然对方没有回应他的握手,也没有发动攻击,那么,他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至少,要摆出一个符合“比赛”这个场合的姿态。

于是,他想了想,往后退了两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双拳一前一后,护在身前——摆出了一个最标准、最基础、如同教科书示意图般的格斗起手式。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努力做出认真的表情,双拳紧握的样子,配合上他那小山般魁梧的身形,倒是确实颇有几分不动如山的威势。

这个动作,仿佛一道划破混沌的闪电,瞬间激发了对面基鲁新的灵感。

他那双原本盯着影子、充满了失望和空洞的眼睛,骤然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如同发现了新大陆、或者找到了最后一块拼图的、病态的狂热光芒。他腾地一下,从蹲姿猛地站了起来,那双脏兮兮的手,猛地探入自己那件破烂道场服上不知多少个、同样破烂的口袋中的一个,在里面一阵令人眼花缭乱的翻找。然后,他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色彩斑斓到刺眼的、塑胶制成的、大约有小臂长短的玩具小蛇。那小蛇的身体由一节节可以活动的关节连接而成,他抓着蛇尾,蛇头和蛇身便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惯性的、仿佛拥有独立生命般的诡异姿态,不停地、疯狂地扭动着,那两颗用廉价红色玻璃珠制成的蛇眼,在擂台的灯光下,反射出令人不适的、呆滞而邪恶的红光。基鲁将这条疯狂扭动的塑胶小蛇高高举起,他那张瘦削的脸上,配合着那狂热的目光,露出了一个夸张的、无声的、模仿蛇类吐信的“嘶嘶”表情。然后,他猛地一挥手,将那扭动的小蛇,直直地朝班特兹甩了过去。

那塑胶小蛇在空中划过一道扭曲的、毫无力道可言的抛物线。

班特兹面对这朝自己飞来的不明物体,身体先于大脑,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那紧握的、蓄势待发的右拳,下意识地,一拳横挥。拳风凌厉,带着沉闷的破空声。

“啪!”

一声清脆的、塑料与拳头碰撞的声音。那条色彩斑斓的、疯狂扭动着的小蛇玩具,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拳,干脆利落地打飞了出去。它在空中翻滚着,划出一道更加失控的弧线,远远地飞出了擂台范围,落入了观众席前排的某个角落,引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几声被逗乐的轻笑。

班特兹保持着那个出拳后的姿势愣在了原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毫发无伤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那塑胶小蛇飞出去的方向,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困惑达到了顶点。他完全摸不着头脑。

刚才那个……算是攻击吗?用一条玩具蛇扔人?这算什么招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瓮声瓮气地开口,问出了那个在他看来最核心的问题:

“你……你到底在干什么?”

基鲁没有立刻回答。他眼神中的锐利又毫无征兆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空洞的涣散。他用那沙哑的、仿佛声带已经生锈的嗓音,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石破天惊、与眼前的一切都毫无逻辑关联的问题:

“你觉得……云彩,是什么味道的?”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投入思维深井的陨石,在班特兹那简单而直接的意识中,激起了完全意料之外的、巨大的涟漪。他愣住了。不是因为没有听清,而是因为这个问题的性质,完全超出了他对于“擂台上可能发生的对话”的全部想象。

啥?

云彩……的味道?

班特兹皱起了眉头,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深度思考”的、凝重的表情。他不再去想什么比赛,什么招式,什么对手。他全部的、虽然不算灵光但极其专注的脑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充满诗意和荒诞的问题,给彻底占据了。他抽了抽鼻子,仿佛真的在空气中,试图捕捉到一丝属于云彩的气味分子。沉默了良久,他才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但极其认真、仿佛在宣布一项重大科学发现般的郑重语气,回答道:

“哦……我……我觉得,可能,像。”

基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他没有对班特兹的答案做出任何评价,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他只是歪了歪头,那头乱发随之向一侧倾斜,仿佛他的脖子无法长时间支撑那颗脑袋的重量。然后,他再次开口,用同样沙哑的、毫无起伏的语调,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石头,会做梦吗?”

班特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他那张憨厚的脸上,写满了比面对任何强大对手时都要更加深刻的、纯粹的、哲学层面的挣扎。

石头……做梦?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在家乡那条干涸的河床边,捡到的那些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的鹅卵石。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它们……会做梦吗?

这个显然有些“深奥”的问题,让这个以行动力而非思考力见长的格斗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长时间的、如同老僧入定般的深度沉思。擂台上的时间,仿佛在他紧锁的眉头间,凝固了。

就在裁判终于忍无可忍,准备上前打断这场已经彻底偏离轨道的“比赛”,观众席上的骚动和憋笑声也越来越难以压制时,班特兹终于,结束了这场可能耗尽了他一整年思考份额的脑内风暴。他抬起了头,那双原本只有纯良和困惑的眼睛里,此刻,竟然闪烁着一丝顿悟后的、澄澈的光芒。他望着基鲁,用一种不太确定的、仿佛在分享一个只存在于他内心深处的、最隐秘的猜想般的语气,缓缓地、郑重地,回答道:

“可能……会吧。”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着自己那并不丰富的词汇,去描述一个极其抽象的概念,“或许……它们睡着了,就是石头。醒过来……可能就是……一座山?”

这个答案,天真,质朴,毫无科学依据,甚至逻辑上都显得有些跳跃。但它却带着一种来自未被世俗知识和理性框架所污染的、纯粹直觉的、如同古老神话般的、质朴的诗意。仿佛在班特兹的理解中,“石头”与“山”,并非截然不同的两种事物,而是同一种伟大存在的、两种不同的存在状态——如同“沉睡”与“苏醒”。

基鲁那双空洞的眼睛,在听到这个答案的瞬间,似乎,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这一次,那闪烁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要久了那么一丝。他没有再继续提问,只是歪着头,用一种任何人都无法解读的、复杂的目光,静静地看着班特兹,仿佛在重新审视一件他本以为已经彻底理解、却突然展现出意想不到的深度的“艺术品”。

两人就这样,在擂台上,在数万名观众的注视下,陷入了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静默。不是对峙的静默,不是冷场的静默,而是一种仿佛完成了某种重要的、超越了语言的交流之后的,默契的、安宁的静默。

裁判扶着额头,靠在擂台边缘的围栏上,已经彻底放弃了“治疗”。他抬头望着穹顶上那繁复的灯光阵列,眼神空洞而疲惫,仿佛在向那些没有生命的灯具,无声地诉说着自己今日所经历的、这一切远超职业生涯认知的荒诞与无奈。显然,在他的认知里,这场所谓的“对决”,早已彻底偏离了“格斗比赛”的范畴,变成了一场他完全无法理解、也完全不想去理解的、超现实主义的“哲学研讨”或者“行为艺术”。他只想让这一切,快点结束。

观众席上,那在两人开始对话时,曾短暂陷入的、近乎凝滞的寂静——那是一种数千人同时屏息、努力消化眼前这超现实一幕的、充满了困惑与难以置信的寂静——在持续了约莫十余秒后,终于,再一次,被打破了。

某个角落,一个年轻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的观众,终于再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后骤然释放的、如同气球被戳破般的、尖锐的笑声。这笑声,如同投入了平静湖面的第一颗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叠叠、迅速扩大的涟漪。那笑声,以惊人的速度,在观众席的各个角落传染开来。

“哈哈哈……这、这两个活宝,到底在搞什么啊?!”一个笑得喘不过气的中年男子,一边用手帕狂擦眼泪,一边用断断续续的、走调的声音,对着身旁同样笑得直不起腰的同伴问道。他的声音淹没在周围的笑声海洋里,但那份困惑与快乐交织的情绪,却是共通的。

“这……这是在表演什么?智障型相声吗?!”他的同伴,一个戴着厚框眼镜的年轻人,双手捂着笑到抽筋的肚子,整个人弓成了一只虾米,声音因为大笑而变得尖细,“可是……可是我怎么觉得,这比正经的喜剧演出,还有意思啊!哈哈哈哈!你看那个裁判!裁判……已经不行了!”

“唔噗……!”一个刚喝了一口饮料、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年轻观众,在看到班特兹一脸认真地回答“像”时,终于彻底破功。那口混合着果汁和气泡的液体,一部分被他强行咽下,呛得他剧烈咳嗽,另一部分则化作一道优美的弧线,从他嘴里和鼻孔里喷溅而出,洒在了前排一位同样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察觉的观众后背上。但此刻,已经没人在意这些小节了。“我……我买票是来看格斗比赛的啊!结果……结果你们给我看这个?!一场……一场脑残版的脱口秀?!哈哈哈哈!值了!这票价,值了!”

这场面,荒诞得令人捧腹,混乱得充满了喜感,却又奇妙地、以一种任何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彻底驱散了自兰德斯与莱尔那场诡异对决以来,就一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整个场馆上空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紧张、压抑与不安。那些因为比赛结果而躁动的情绪,那些被“神经精神病毒”无形中撩拨起的、潜藏在人心深处的戾气与攻击性。

人们在此忘记了各自的立场,忘记了胜负,忘记了那些让他们焦虑和争执的一切,只是沉浸在这两个“怪人”联手奉上的、这场完全脱离常轨的、充满了无厘头魅力的“精神按摩”之中,笑得肆意,笑得忘我,笑得仿佛要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排出体外。

解说席上,拉格夫在刚刚经历了艾尔拉克“破产认输”的洗礼后,本以为自己的笑点和承受力,已经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但他错了。

当基鲁·菲利掏出那条的塑胶小蛇时,他就已经不行了。当班特兹一脸认真地开始思考“云彩的味道”,并得出“”这个结论时,他整个人就彻底崩溃了。此刻,他已经笑得完全瘫在了自己那张宽大的解说椅里,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往下滑。他一手死死按住自己那只不断从耳朵上滑落的、狂跳的耳机,一手扶着那笑到快要抽筋、一阵阵痉挛的腹部,声音从话筒中传出,已经彻底变了形,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笑颤,仿佛正在承受着某种甜蜜的酷刑:

“哈哈哈……救命……我真的……真的不行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从笑的海洋中探出头来,进行一次完整的呼吸,但那努力在目光扫过擂台上依旧保持着一脸认真思索表情的班特兹时,再次功亏一篑,化作又一轮更加猛烈的爆笑。“各位……各位观众,我必须诚实地说,我,拉格夫,一个自诩见多识广的解说员,我……我完全看不懂这场‘比赛’了!我真的看不懂了!这二位选手,他们究竟是在进行某种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理解的、极其深奥的、触及宇宙本源的哲学探讨?还是在开展什么……什么我们连想都想不到的、前卫到没朋友的先锋艺术交流?我……我的脑子不够用了!”

他又擦了擦那笑得完全模糊了视线的眼泪,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稍微正经那么一点点,但那不断抽搐的嘴角和难以抑制的笑颤,还是彻底出卖了他:“好吧!我放弃!我正式宣布,放弃解读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战术意图了!解读不了!完全解读不了!因为那里面,根本就没有‘战术’,也没有‘意图’!只有……只有纯粹的存在!纯粹的……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用尽最后一丝职业素养,从那笑得几乎要散架的身体里,榨出了一句勉强算是总结陈词的话,但那语调里,依旧充满了无法掩饰的、快乐的颤抖:“不过,说真的,各位观众,这样……这样欢乐的场面,不是很好吗?你们看看周围,看看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面孔!至少现在,全场的气氛,比刚才那种……那种说不出来的、让人心里沉甸甸的紧张情况,要好多了吧?好太多了!大家……大家就尽情地笑吧!就当这是……这是今晚这顿跌宕起伏的‘兽豪演武’正餐大菜之后,官方……官方特别为我们奉送的、意料之外的、免费的……趣味甜点!虽然这甜点的味道,是味的云彩,和会做梦的石头!”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那依旧在剧烈起伏的胸腔,用一种混合了无奈、释然和真诚快乐的语气,为这场注定要名垂青史的“非典型对决”,画上了一个充满欢笑的休止符:“现在唯一的悬念就是——他们两位,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想起来,自己站着的这个地方,这个被聚光灯照着、被几万人盯着的地方,它原本,是用来进行一场格斗比赛的?而不是……不是这种缺心眼的哲学沙龙?”

就在这片足以淹没一切的、排山倒海的欢声笑语之中,在这片因极致的荒诞而意外获得的、纯粹的快乐之中,在远离这片喧嚣与欢乐的地下深处,那间被层层合金与能量屏障严密守护的临时作战研究中心里——

那场与时间赛跑、与无形死神争夺整座城镇数万条生命的、真正意义上的、无声而惨烈的战役,也正进行到了最为关键、最为白热化的最后冲刺阶段。所有的争论都已在莱昂内尔那灵光一闪的“自接离矩阵”构想下达成了统一,所有的技术瓶颈都在整个团队不计代价的极限协作下被逐一突破。此刻,围绕着那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一堆杂乱的模块和线缆,逐渐凝聚成一个整体、呈现出令人震撼的工业与符文融合之美的、庞大而精密的一体化复合能量场发生器,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进行着最后的、不容许任何一丝差错的安装、调试与校验。

欢腾到近乎失序的赛场,与紧张到空气都近乎凝固的研究中心。一墙之隔,数层之远,却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平行存在的世界。它们共同构成了这个注定要被载入菲斯塔学院与兽园镇史册的、不平凡的夜晚,最真实、也最极端的两种底色。笑声与警报声,艺术与生存,荒诞与使命,在这一刻,奇妙地交织在了一处地方。

《暴兽神轰》— 粉蒸肉豆腐 著。本章节 第298章 双线暗战(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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