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在背后合拢。
门轴转动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地宫里格外刺耳。
顾长清提着那一盏惨绿色的灯笼,脚尖踢开脚下一堆散落的碎瓷片。
空气里的甜腥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那是高纯度水银挥发后的残留,混杂着蛋白质腐败后产生的特殊臭气。
这地方根本不是什么药房,而是一间完全封闭的实验室。
四周的墙壁漆成漆黑色。
每隔三步便是一个硕大的药柜。
抽屉上没有贴药名,而是刻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编号。
顾长清走到最中央的一张石台前。
那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几十个半透明的琉璃瓶。
借着绿油油的烛火,他看清了瓶子里泡着的东西。
那是一截截发育未完全的胎儿肢体,还有一些布满黑色结节的脏器。
在浑浊的药液里随着光影晃动。
顾长清俯下身,鼻尖凑近瓶塞,嗅到了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类似物。
那是过量的白矾和生石灰勾兑后的气息。
他伸手抹掉石台边缘的灰尘。
指尖触到一片粘稠,放到鼻子下一闻,脸色更白了几分。
这种粘稠的液体里含有大量的生物碱,以及提纯过的乌头毒素。
姬衡在利用这些活体标本,模拟毒素在人体经络中的游走速度。
这种程度的实验,绝不是一个单纯的邪教首领能独立完成的。
顾长清撑着石台边缘,小腹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强忍着眩晕,翻开了那本只有下半卷的手札。
纸张泛黄,边缘被翻得起了毛边。
顾长清的手指在一行红色的批注上停住:
长生非药,乃是‘重塑’。
他迅速扫视着下面的实验数据,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姬衡在下半卷里记录的根本不是解药。
而是如何将活人身上的坏死组织。
通过外力强制转化成那种坚硬如铁的“不化骨”皮膜。
这是一种单向的转变。
一旦开启,皮肉就会迅速硬化,失去痛觉。
同时也失去了作为生物的活性。
皇帝胳膊上的那块黑斑,根本不是中毒,而是某种正在进行的“转化”。
宇文昊以为自己在寻求长生。
实际上,他正在把自己变成一具活着的尸体。
顾长清合上手札,指甲死死抠进封皮里。
姬衡这个疯子。
他给皇帝吃的根本不是补药,而是诱导剂。
他在拿整个大虞的最高统治者,做他最伟大的实验品。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重重踹开。
曹万海跨过门槛,手里提着一杆沉重的铜烟袋,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
“顾大人,陛下在隔壁可等得心焦,您这药方子,拟得怎么样了?”
曹万海走到顾长清身边,探头看向那本手札,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顾长清撇了他一眼,反手将手札扣在桌面上。
“公公,这上面的东西,你看得懂?”
曹万海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抽搐了一下,阴恻恻地凑近。
“老奴看不懂药,但老奴看得到这屋里的刀。”
他用烟袋杆指了指墙角一排明晃晃的手术刀具。
“陛下说了,丑时之前,若是见不到头一剂压制毒性的药,就让老奴卸了您的两条腿。”
顾长清没有理会他的威胁,转身走向药柜。
手指在那些编号抽屉上快速划过。
他猛地拉开刻着“庚子”号的抽屉。
里面没有药草,只有一层薄薄的紫色粉末。
顾长清抓起一把,放在掌心轻轻揉搓,又举到鼻尖闻了闻。
“公公,去给陛下传个话。”
顾长清把紫色粉末撒回抽屉,声音清冷。
“这偏殿里的药,有一半都被人动了手脚。”
“有人想让陛下死得快一点。”
曹万海的兰花指猛地僵在半空,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顾大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乱说?”
顾长清冷笑,抓起桌上一只装着褐色液体的琉璃杯,直接泼在石台上。
刺啦一声。
石台表面冒出一阵白烟,黑色的石材竟然被腐蚀出一块坑洞。
“这种强酸,混在药液里,如果直接给陛下敷在黑斑上,不出三刻钟,那黑气就会顺着血管冲进心脏。”
顾长清逼视着曹万海,眼神锐利。
“公公,这偏殿的钥匙,一直都是你在管吧?”
曹万海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大人饶命!老奴……老奴绝无此心啊!”
“这些药都是姬衡生前准备的,老奴连碰都不敢碰啊!”
顾长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里飞速盘算。
他刚才撒了谎。
那粉末确实有毒,但没那么夸张。
他只是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顺理成章拒绝使用现有药材,并要求外面物资支援的理由。
“行了,滚出去。”
顾长清厌恶地挥挥手,“告诉陛下,这里的药材不安全,我要自己配制中和剂。”
“我要硝石三斗,新鲜的柳树皮十斤,还有大缸的陈醋。”
曹万海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门。
殿内重新归于死寂。
顾长清走到偏殿最深处的阴影里,手指在厚重的木质立柱上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这是沈十六在诏狱里跟他定下的暗号。
一刻钟后。
屋顶的瓦片发出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轻响。
沈十六的气息收敛至几近于无。
身形如檐下滴水般悄然滑落。
贴着巨大的承重柱无声落地,脚尖未起半点尘埃。
他并没有立刻靠近。
而是目光警惕地扫过紧闭的殿门缝隙,确信外面的禁军巡逻脚步声渐远后,
才压低身形闪到顾长清身后的阴影里。
“时间不多。”
沈十六的声音压得极低,声若蚊蝇,却透着一股子焦躁。
“外头曹万海那阉狗守得死,我是趁着药库那边起了火,借着换防的空隙才摸进来的。”
“长清,这地方是死地,那老……那是真的疯了,跟我走!”
“宇文昊已经疯了,他胳膊上长了尸斑,现在见谁都想杀。”
顾长清背对着他,手里的动作没停,继续翻找着药柜。
沈十六一把拽住顾长清的肩膀,将他整个人转了过来,声音压得极低。
“你疯了?”
“我刚才在后面看了一眼,太医院那帮老东西全被关在柴房里,就等着你失败了拿去陪葬。”
顾长清推开沈十六的手,指了指桌上的半卷手札。
“他暂时不会杀我,他把我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但姬衡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深。”
顾长清压低声音,快速说道:“手札的上半卷不在宫里,也不在姬衡身上。”
“我刚才在那药柜的夹层里看到一张残图,上面标志了一个坐标。”
“在城南开阳坊,那个废弃的染坊下面。”
沈十六眼神一凝,刀柄在他掌心转了个圈。
“开阳坊?那是严党的老据点。”
“别废话,赶紧去。”
顾长清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样。
那是他刚才从石台上刮下来的紫色粉末。
“带给韩菱,让她看看这东西的成分。”
“我觉得姬衡在炼制一种能通过呼吸传播的神经毒素,那两万斤火药可能只是个幌子。”
沈十六接过纸包,塞进怀里。
“你留在这儿,能撑多久?”
顾长清回头看了看门缝里透出的红光。
宇文昊的影子倒映在墙上,像是一个巨大的畸形怪物。
“那黑线离他的手肘还有三寸。”
“按照现在的腐蚀速度,我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我弄不出所谓的‘解药’,他就真的会把我扔进丹炉。”
沈十六看着顾长清苍白如纸的脸,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
他猛地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皮袋,塞进顾长清手里。
“这是柳如是弄进来的。”
“里面有你要的‘显微镜’的镜头,还有几瓶麻醉药。”
“她让你活着,别死在这地洞里。”
沈十六说完,身形一晃,再次翻上了房梁。
临走前,他丢下一句话。
“我把雷豹留在外面的井道口了。”
“要是那老王八真的翻脸,你就把这炼药房给炸了。”
瓦片归位。
顾长清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皮袋,嘴角勉强扯出一抹弧度。
他打开皮袋,拿出了那枚特制的透镜。
他走到一具活体标本前,将透镜抵在琉璃瓶上。
借着绿色的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胎儿皮肤上的纹路。
那不是尸斑。
那是无数细小的、肉眼难辨的蓝色晶体,正在顺着毛细血管向内蔓延。
顾长清的手微微一抖。
这根本不是毒,也不是病。
这是某种生物寄生。
姬衡在利用某种能够吞噬人肉并转化为矿物质的霉菌。
而皇帝吃的金丹,就是这些霉菌的母体。
“疯子……”
顾长清喃喃自语。
他现在明白为什么姬衡说宇文昊会变成怪物了。
如果这种霉菌在皇帝全身蔓延。
他会变成一个覆盖着蓝色矿物质外壳、没有思想、只有杀戮本能的巨型“不化骨”。
甚至不需要火药,只要这个“母体”在太庙爆裂。
整个京城都会陷入一场瘟疫般的矿物化灾难。
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更沉重,还带着盔甲碰撞的摩擦声。
“顾大人,陛下等不及了。”
曹万海的声音透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急促。
“禁军统领陈大人亲自来接您了。”
“请吧,带着您的‘解药’。”
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把透镜收回怀里。
他随手拿起桌上一只装满了蒸馏水的玉瓶,在里面撒了一点紫色的显色剂。
清水瞬间变成了诡异的深紫色,还咕嘟咕嘟冒着气泡。
“走吧。”
顾长清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衫,推开了偏殿的大门。
陈庆云站在走廊中央,按着刀柄。
身后的禁军排成两列,火把将甬道照得透亮。
这个曾经在太庙广场上浴血奋战的将军。
此时看着顾长清的眼神,却充满了复杂和愧疚。
“顾大人,得罪了。”
陈庆云挥了挥手。
两名禁军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顾长清的胳膊。
顾长清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自己走向那座喷吐着赤红火光的丹炉。
宇文昊已经站在了高台上。
他赤裸着上半身,那块黑色的斑块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
黑色的纹路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肤下疯狂游走。
顾白清被架到高台下,仰头看着这位状若癫狂的帝王。
宇文昊那只布满紫黑纹路的手猛地扣住顾长清的肩膀。
枯瘦的指甲隔着官服几乎陷入肉里,带出一阵钻心的刺痛。
顾长清能感觉到这位帝王此时并非单纯的力量大,而是一种濒死野兽般的爆发力。
宇文昊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破风声。
眼中闪烁着一种极度的疯狂与期待:“顾长清,朕给的药,你也敢泼?”
“你是想现在死,还是想看着沈十六全家死?”
“解药……只要你能救朕,这天下朕分你一半!”
“若不成,朕拉着你一起下地狱!”
“陛下……臣,臣正是为了救您的命。”
顾长清被掐得呼吸困难,脸色由白转红,却依然努力维持着冷静。
“那些药……不安全。”
“唯有臣手中的这瓶,能暂缓您的苦痛。”
宇文昊盯着他看了一瞬。
手上的力道渐渐松开,却依然阴沉地低吼:
“解药呢?”
他盯着顾长清手里的紫色瓶子,眼球里布满了血丝。
顾长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
举起瓶子,紫色液体在火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
“陛下,这只是第一步。”
“臣需要切开黑斑的中心,将这药液直接注进去。”
“这个过程……会非常疼。”
宇文昊哈哈大笑,笑声嘶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地面。
“疼?朕现在连心都是冷的!”
他猛地从桌上抓起一把短刀,塞进顾长清手里。
“动手!”
“朕看着你切!”
顾长清握住刀柄,感受着手心传来的冰冷。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曹万海。
这老阉狗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动作。
只要自己稍有异动,那杆铜烟袋就会砸烂自己的脑袋。
顾长清跨上台阶,走到了宇文昊面前。
那股尸臭味几乎要将他熏得晕过去。
他用刀尖抵住那块已经硬化成皮膜的黑斑边缘。
“陛下,请忍耐。”
顾长清眼神变得极度冷酷。
刀锋猛地向下一压。
噗嗤。
一股腥臭的黑血从缺口处激射而出。
顾长清并没有停手。
他的手指飞快地在创口周围按压。
利用法医解剖的技巧,精准地避开了大动脉。
在宇文昊的一声闷哼中。
顾长清将那瓶紫色的液体,顺着创口倾倒了进去。
滋啦——
高浓度的高锰酸盐溶液与霉菌菌丝发生剧烈氧化。
紫黑色的菌簇在酸性环境下迅速萎缩碳化。
剥离了附着在毛细血管上的矿物外壳。
露出被压迫至苍白的真皮层,看起来像是黑气退散。
一阵极浓的腐蚀烟雾从宇文昊的胸口升起。
这位大虞的皇帝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整个人痉挛着倒在椅子上。
“护驾!”
曹万海尖叫着冲上来,铜烟袋直取顾长清的后心。
顾长清没有回头。
他看着宇文昊胸口。
“别动!”
顾长清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黑气在退!”
曹万海的手生生停在顾长清脑后半寸处。
只见宇文昊胸口那块原本被腐蚀的皮膜。
虽然还在渗血,但那些像蛇一样的纹路确实收缩了回去。
宇文昊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晕。
“退了……真的退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胸口,眼中爆爆发劫后余生的狂喜。
顾长清扔掉空瓶,手心里全是汗。
那根本不是解药。
那只是强效的局部氧化剂,暂时杀灭了表层的霉菌。
但这法子治标不治本。
而且这种强烈的化学反应,会对身体造成永久性的损伤。
“陛下。”
顾长清虚弱地靠在桌边。
“臣说了,这只是暂时的。”
“如果不找到手札上半卷里的原始配方,三个时辰后,黑气会变本加厉地长回来。”
宇文昊猛地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除了狂喜,更多了一层让人胆战心惊的狠辣。
“曹万海。”
宇文昊的声音透着一股森冷的杀气。
“去告诉沈十六。”
“朕不管他用什么法子。”
“天亮之前,若是见不到那本手札,朕就亲手把顾长清的皮剥下来。”
他转过头,盯着顾长清,嘴角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长清啊,你就在这儿陪着朕。”
“咱们一块儿,等着那本救命的本子送过来。”
顾长清看着这位已经彻底异化的君王。
他知道,沈十六只有不到两个时辰了。
而开阳坊那个废弃的染坊下面,藏着的可不仅仅是半本书。
那里是姬衡给所有人留下的,最后的坟墓。
宇文昊长舒一口气。
眼中那股择人而噬的戾气稍减,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般瘫软下来。
他斜靠在龙椅上,声音虽虚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曹万海,搬张座儿给顾爱卿,就在这丹炉旁守着。”
说罢,他又瞥了一眼顾长清脚下的靴子,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不过,没见到手札前,顾爱卿受点累,这铁链便挂在脚踝上罢。”
“省得爱卿忧心国事,跑坏了身子。”
随着一阵哗啦声,禁军将一副沉重的镣铐锁在了顾长清的脚踝上。
他垂下头,视线落在刚才那瓶紫色液体滴落在地面的地方。
那里的地板上,正有一只蟑螂爬过。
触碰到紫色液体的瞬间,那蟑螂迅速蜷缩。
几秒钟内便僵硬如石,体表凝结出一层诡异的透明晶霜。
顾长清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这皇宫,怕是真的要变天了。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223章 顾长清的疯狂“手术”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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