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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天眼没死,换了主人——林霜月:想我了吗?

5968 字 · 约 14 分钟 · 大虞仵作

宇文宁关上窗。

秋风被挡在外面,桌上烛火的光晕重新稳下来。

她走回案前坐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旧册子,翻到扉页。

内务府司造局,承德九年,拨银总账。

她花了小半个时辰,逐页看完。

十七个匠人。

名字,籍贯,年龄,擅长什么手艺。

锻铁的,木作的,琉璃窑的,铜器铸造的。

全是好手。

拨银记录从承德九年三月起笔,每季一拨,雷打不动。

银子从内务府出,户部挂账,走运河到九江,再转陆路进景德镇。

三年。十二笔。每笔三百两。

总计三千六百两白银。

宇文宁的手指停在第七笔。

经手人签押处盖着一枚极小的私章。

她低头辨认了一息。

“陈德海。”

念完这个名字,她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十七个人,三年没回来。

但俸禄一直在发。

发给一个叫陈德海的人。

账面上人活着,就没人追查。

一追查——全是死人。

云珠端着参汤走进来。

宇文宁接过碗,搁在桌上没动。

“去太医院,把孙德那个老阉人上回交代的供词底稿调出来。”

“殿下,那份供词锁在大理寺——”

“我说底稿。”

宇文宁打断她。

“孙德在内务府过堂的时候,吴公公在场。”

“吴公公做事什么时候掉过链子?一定留了抄件。”

“去找他要。”

云珠领命退下。

宇文宁端起参汤抿了一口。

烫。舌尖被灼了一下。

她没在意。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转一笔账——

十七个匠人,走了三年。

银子照发,人不见影。

账面上人活着,没人问。

一问,就全是死人。

她起身走到墙边,目光落在那幅江南舆图上。

手指从京城一路划下去,在景德镇那个墨点上停住。

六百里。

指腹在墨点上摩了一下。

没用力。

但指尖微微泛白。

她抬头望了一眼窗外。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

景德镇。城西客栈。

韩菱的咳嗽声总算消停了。

苍术熏喉的药效过去之后,她灌了三碗凉水,嗓子还是火辣辣的。

“谁再让我装病咳一整宿,我给他开三副黄连灌到吐。”

韩菱把药瓶往药箱里一塞,翻了个白眼。

雷豹蹲在门口,两只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守了整整一宿。

“韩大夫,您这演技真够劲儿的。”

“我在外头听着,好几次差点冲进来给您续命。”

“滚。”

韩菱“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正房里,顾长清坐在桌前。

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在默写。

从溶洞那本记录册的第一页开始,一行接一行。

字极小,极密,但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柳如是坐在对面,替他磨墨。

“第三十九页之后呢?”

“关键的数字和日期都记住了。”

顾长清蘸了一下墨,笔没停。

“承德十年腊月初八,三十九号试具。”

“承德十一年四月,四十二号。”

写到“四十二号”时,他的笔尖顿了一下。

“四十二号的备注栏写着——‘取材:流民,男,约三十五岁,左腿旧伤’。”

柳如是磨墨的手停了。

“他连来源都记。”

“每一个都记了。”

顾长清没抬头。

“编号,取材来源,植入部位,存活时长,失败原因。”

“跟正经做学问的人记考工手札一模一样。”

搁下笔,他盯着纸面看了一息。

“区别是,正经做学问用白鼠。”

“他用的是人。”

屋里静了片刻。

柳如是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凑到嘴边轻轻吹干墨迹。

“密信昨晚已经写好了,等雷豹出门踏勘时,走漕帮水路线发出去。”

“嗯。”

“你该吃药了。”

顾长清看了她一眼。

柳如是已经从药箱里倒出一粒黑色药丸,托在掌心。

“韩菱交代过,每天卯时一粒,不许拖。”

顾长清伸手去接。

指尖碰到她的掌心。

柳如是没缩。

顾长清把药丸捏过来扔进嘴里,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柳姑娘。”

“嗯。”

“你右手恢复得怎么样?”

柳如是抬起右手,五指慢慢攥了一下。

小指和无名指几乎弯不下去。

“七成。”

“韩菱说乌头碱的余毒还得两天才能散干净。”

“两天。”

顾长清点了下头。

“够。”

柳如是打量着他的表情。

“你又在盘算什么?”

顾长清没接话,转头朝后院方向看了看。

“公输班起来了吗?”

“没出屋。”

柳如是压低声音,“雷豹说他一宿没合眼,坐在那儿对着铁箱发呆。”

顾长清沉默了一息。

“让他歇着。今天用不上他。”

“那今天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顾长清的食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等对面那位陈公子,把我们昨晚去过溶洞的消息,亲手送到他爹手上。”

柳如是转头瞄了一眼窗外。

对面茶楼二楼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铜管还留着?”

“当然留着。”

顾长清嘴角弯了一下。

“咱们现在——开始唱戏。”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刻意提高了两分。

“韩菱!”

里屋的门被推开。

韩菱走出来,嗓子还哑着。

“喊那么大声干嘛,我又没聋。”

“劳驾韩大夫帮我开张方子。”

顾长清的语气不紧不慢,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往外送。

“汞毒入骨,加上昨夜受了风寒,脉象沉弱。”

“我这边需要——人参,黄芪,当归——”

韩菱愣了一拍。

然后她明白了。

“还要什么?”韩菱顺势扯开嗓门。

“三七,川芎。”

顾长清停了停,面不改色地添了一句:

“还有——棺材板。”

韩菱差点绷不住。

“……什么?”

“棺材板。”

顾长清一脸认真。

“上好的楠木棺材板,劈成三寸宽的薄片,泡药浴用。”

“祖上传下来的老偏方——以木克水,以死镇毒。”

韩菱咬着下唇,肩膀一抖一抖,硬是没笑出声。

“你这偏方,哪本医书上写的?”

“我自己写的。准备传世。”

---

对面茶楼二楼。

陈墨坐在窗帘后面,耳朵贴着铜管的听筒。

“棺材板药浴”四个字钻进耳朵里。

他眉头拧了一下。

但没笑。

他拿起桌上的纸,提笔写了一行字:

“顾长清汞毒发作,已在准备后事。”

写完捏着纸想了想。

不对。

这个人在金陵码头,被萧玉龙的人围追堵截。

被毒参暗害。

从六百里外一路颠过来。

确实快死了。

但一个快死的人,昨晚还能摸进天字号窑炉后山的地下溶洞。

快死跟能死是两回事。

陈墨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

火舌舔上去,“嗤”的一声烧没了。

他重新铺纸,落笔:

“顾长清以病势作饵,铜管传话真假掺半。建议按兵不动,观其后手。”

折好,塞入竹筒,从窗缝递给楼下候着的小厮。

“送去御窑厂。亲手交给我父亲。不经任何人。”

小厮接过竹筒就跑。

陈墨重新坐回窗帘后面。

铜管里传来雷豹那炸裂的大嗓门:

“——大人您别吓我啊!棺材板泡澡?那是不是还得给您买几刀纸钱烧着助兴?”

然后是顾长清的声音,慢吞吞的,一股子病秧子的散漫劲儿:

“纸钱不必。买香。”

“什么香?”

“檀香。”

陈墨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倏地收紧。

檀香。

这个字让他想到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那点暗红碎屑。

没擦。

---

京城。太和殿。

宇文朔坐在龙椅上,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折。

他坐上这把椅子还不到两个月。

龙袍有点大。领口老往下滑。

吴公公站在旁边,每隔一炷香就替他正一次衣领。

“陛下,该用膳了。”

“不急。”

宇文朔翻开一本折子,抬手指了指上面的笔迹。

“魏征弹劾吏部尚书曹延庆。”

“说他严嵩都死了,还当自己是严党的人,往各部塞人,把选官当自家菜园子浇。”

放下,又拿一本。

“叶长风的。”

“户部清查严党抄没资产,十七万两白银对不上账。”

再拿一本。

“赵乾的。”

“请旨重审承德九年到十一年间,所有涉及内务府拨银的旧案。”

三本折子并排搁在龙案上。

宇文朔抬起头。

“吴公公。”

“老奴在。”

“你说,这三本折子赶在同一天递上来,是巧合?”

吴公公微微垂首。

“老奴不敢妄议。”

“朕让你说,你就说。”

吴公公抬眼扫了一下殿门外的侍卫方向,嗓门又压低了一截。

“三本折子,一本管人,一本管钱,一本管案。”

“三条绳子同时往一个方向勒——”

“勒谁?”

“内务府。”

“谁在勒?”

吴公公迟疑了一息。

宇文朔替他说了。

“姑姑。”

他把折子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笑。

“姑姑做事跟十六一个德行。”

“从来不打招呼,干完了才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殿门口。

晨光铺在太和殿的金砖地面上,亮得晃眼。

“传旨。”

“陛下请讲。”

“叶长风的折子,准。赵乾的折子,准。”

宇文朔顿了一下。

“魏征的,留中。”

吴公公轻轻吸了口气。

“陛下,魏大人的折子若留中不发,曹延庆那边——”

“他就以为朕不敢动他。”

宇文朔回过头。

“曹延庆后面站着太后。”

“我现在动他,太后就缩手了。”

他的手指捏了一下袖口。

“让他再蹦跶两天。”

“等景德镇那边的东西送回来——一并收网。”

吴公公躬身。

“陛下圣明。”

宇文朔没接这句。

他走回龙案后面坐下,伸手正了正往下滑的衣领。

然后又翻开了下一本折子。

---

景德镇。御窑厂。

孙廷机看完陈墨的纸条,手里的紫砂壶磕在桌沿上,茶水洒了一袖子。

“地下溶洞炸了?!”

陈德海站在窗边,端着自己的茶,脸上什么变化都没有。

“朱衍自己点的火。”

陈墨的声音很平。

“他那十几个试具全废了。”

“溶洞塌了大半。”

“机括、图纸、记录册——”

“那些东西烧干净没有?”

孙廷机追着问,声音都在抖。

陈墨看了他一眼。

“朱衍的东西是烧了。”

“那不就——”

“但顾长清看见了。”

孙廷机的脸刷白了。

“他……看见了多少?”

“不清楚。”

“但他在里面待了至少一炷香。”

陈墨从怀里取出另一张纸条。

“今早铜管里听到的对话。”

“他在跟那个女大夫讨论药方。”

“听上去病得不轻。”

“病重就好!”

孙廷机一把擦掉额头上的汗珠子。

“病重就走不动,走不动——”

“走不动就怎样?”

陈德海开口了。

声音不大。

但孙廷机的话像被人一把掐断了,僵在当场。

陈德海放下茶杯。

“孙大人。”

“你觉得一个病重到要拿棺材板泡澡的人。”

“昨晚是怎么摸进天字号后山的?”

孙廷机嘴巴张了张,一个字没蹦出来。

“你派在柴房门口的四个人呢?”

陈墨摇头。

“死了。”

“两个颅骨碎裂,两个喉头被钢箭射穿。”

“一声没出。”

孙廷机的膝盖发软,一把扶住桌角才没坐地上。

陈德海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呷了一口。

“沈十六。”

这三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像在嚼碎一截烧焦的骨头。

“那个人不是来查案的。”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窗外是天字号窑炉。

巨大的烟囱沉默地立在晨雾中,窑口封着三道铁门。

“他是来杀人的。”

陈墨站在父亲背后,一言不发。

右手垂在身侧。

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碎屑,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

客栈后院。

公输班推开屋门走出来。

阳光打在他脸上。

灰扑扑的,一宿没洗。

铁工具箱提在左手,箱盖扣得死紧。

雷豹蹲在院子里啃干饼,看见他出来,嘴里的饼渣差点呛进气管。

“哟,活了?”

“还以为你要在屋里坐化成仙呢。”

公输班没搭理他。

径直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劈头浇下去。

冰凉。

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铁箱盖子上。

“嗒嗒”响了两声。

他抹了一把脸。

眼眶底下一圈青黑,但目光不再是昨晚那种空洞。

是咬着牙撑出来的清醒。

“公输。”

顾长清的声音从正房传来。

公输班提着箱子走过去。

正房里,顾长清坐在桌前。

桌上摊着他默写的那几页记录。

柳如是和韩菱分坐两边。

“坐。”

公输班在门槛上坐下来。

铁箱搁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箱盖上,指关节还有点发白。

顾长清看着他的眼睛。

“昨晚的事——你还能接着干吗?”

公输班的手搁在铁箱上,五指没动。

“什么事。”

“你师兄的试具全毁了。但他用的材料没毁。”

顾长清伸手点了点桌上那几页纸。

“高岭土,乌头汁,汞液,金丝,铜轴,黄铜齿轮。”

“这些东西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它们有来源,有人运,有人供。”

公输班抬起头。

“你要查供货的人。”

“我要查你师兄背后站着的人。”

顾长清纠正了一下。

“朱衍是个匠人。”

“他造东西需要材料,需要场地,需要活人。”

“靠他一个人,搞不定。”

“是陈德海。”

公输班答得很快。

“不止。”

顾长清摇头。

“陈德海只是景德镇的地头蛇。”

“把人骨瓷送进宫里去的那条线——陈德海够不着。”

公输班不说话了。

“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顾长清从桌上拿起一块碎瓷片。

就是之前从昌江老农手里买的那批废窑渣里的一块。

公输班用琉璃透镜检验过,断面上有人骨碳化留下的蜂窝状微孔。

“你能不能通过这块瓷片的烧制温度和釉料配方。”

“推算出它是从哪座窑、哪一窑火里烧出来的?”

公输班接过碎瓷片,翻了个面。

拇指在断面上蹭了两下。

“能。”

“需要什么条件?”

“一座窑。”

公输班说,“同样的温度,同样的柴,同样的时辰。”

“我照着烧一片出来,跟这块对。”

“误差不超过半分,就能锁死窑炉编号。”

“景德镇一共多少窑?”

“民窑两百来座。”

“官窑——御窑厂十六座。”

公输班把碎瓷片搁在膝盖上。

“但能烧出这个密度的高岭土瓷,只有天字号和地字号。”

“天字号昨晚炸了。”

“地字号没炸。”

两人对视了一息。

“你要去地字号。”

“我去。”

公输班站起身,铁箱提在手里。

“师兄的手艺我认得。”

“这块碎瓷上的釉色配比,跟师父教我们的祖方差了三厘。”

他停了一下。

“三厘的偏差只有一种解释——窑温比标准高了四十度。”

“天字号烧松木柴,够不到那个温度?”

“够不到。”

“那什么能到?”

“骨头。”

公输班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铁。

“干透的人骨掺在松木柴里,能把燃烧温度拉高五六十度。”

正房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雷豹啃饼的嘴也停了。

韩菱把手里的银针放回药箱,“咔”的一声扣上盖子。

“那就去。”顾长清说。

院门外传来一声马嘶。

沈十六从前院绕过来,手里拎着绣春刀。

背上飞鱼服还破着两个洞,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但他走路的步子稳得跟踩在磐石上一样。

“顾长清。”

“嗯。”

“城南义庄外面多了二十个兵。”

“赵铁生的人。”

顾长清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凉透了。

“意料之中。”

“还有一件事。”

沈十六把刀靠在墙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扔在桌面上。

一面黑底白字的三角旗帜。

“青龙岭那帮死士身上搜出来的。”

他用刀鞘指了指旗面上绣的图案。

“这个标记,你认不认得?”

顾长清拿起旗帜展开。

旗面上绣着一只眼睛的轮廓。

瞳孔的位置,是一朵倒挂的莲花。

柳如是凑过来扫了一眼,身体明显绷紧了。

“这是——”

“天眼。”

顾长清的语气一沉。

“不……不完全是。”

他把旗帜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刺绣。

他凑近了辨认。

那行字用的是梵文。

但最后三个字,赫然是汉字。

无生道。

顾长清把旗帜平铺在桌上,手指按住那三个字。

“天眼的标记,无生道的落款。”

他抬起头,看着沈十六。

“姬衡死了。天眼没死。”

顾长清的食指在那只绣着倒莲的眼睛上轻轻敲了一下。

“它换了主人。”

沈十六拇指缓缓摩过刀柄上的鲨皮。

“林霜月。”

两个字。

像刀从鞘口滑出来的声音。

正房的门敞着。

窗外,对面茶楼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

幅度极小。

像有人刚把耳朵从听筒上挪开。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288章 天眼没死,换了主人——林霜月:想我了吗?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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