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清放下手里的情报。
“哪儿不对?”
公输班咽了口唾沫:“那具尸体面色灰败,关节硬得像铁条。”
“但甲胄上……干干净净。”
“连个刮蹭都没有。”
顾长清手指在桌面上停了半拍。
“抬进来。”
两个守军用门板把尸体抬进了大堂。
顾长清站起身,绕到尸体旁边蹲下。
堂上的光线从槛窗透进来,照在死者灰败的脸上。
顾长清先翻开死者的眼皮。
瞳孔散大,眼瞳浑浊。
他伸手按了按死者的下颌。
僵硬得像石头。
再按腕部。
没有脉搏。
皮温冰凉。
“死了多久?”
公输班凑过来问。
顾长清没急着答。
他把死者的甲胄一件一件卸下来。
里衬干净,没有血迹。
解开衣襟,胸腹皮肉完好。
没有刀伤,没有箭伤,没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一个战场上捡回来的“阵亡”士兵,浑身上下竟然没有任何战伤。
“翻过来。”
两个守军把尸体翻了个面。
顾长清扒开死者后颈的发根,用指甲一点一点刮开上面干结的泥垢。
泥壳碎裂。
露出底下一个极小极小的针孔。
针孔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坏死,像是被烧灼过一样,形成了一圈暗色的环。
顾长清眯起眼睛。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极细的银针,顺着针孔小心探入。
银针没入约半寸。
碰到了什么硬物。
他换了个角度,用指尖轻轻一拨。
一根比发丝还细的铁针,被他从死者的哑门穴里挑了出来。
针尖泛着幽蓝的冷光。
堂上鸦雀无声。
顾长清把铁针放在掌心端详了三息,又低头去看死者的手腕和脚踝。
腕部内侧,极细的一圈丝线勒痕。
脚踝处,同样的痕迹。
他站起身。
“这人死了至少三天。”
公输班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三天?”
“但他今天早上还在城外,跟着齐王的败兵一起跑。”
顾长清把那根铁针用布帕包好。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后脊发凉。
“哑门穴打入控尸针,四肢关节缝入丝线牵引。”
“有人在外面操线,他就能走、能跑、能混在活人堆里。”
公输班头皮一阵阵发炸:“傀儡师?”
“比砖窑里那些半成品精细得多。”
顾长清蹲回去,掰开死者的嘴。
牙关僵死。
他用力按住两侧咬肌,硬是撬开了。
口腔内壁完好,没有咬舌的痕迹。
但舌根下面,有一个米粒大小的蜡丸。
他用银针挑出来,凑到鼻尖一闻。
杏仁味。
“这是成品。”
顾长清把蜡丸放在布帕上。
“死后三天还能被傀儡师用天蚕丝操控行军。”
“你看他下颌骨这两侧,被人用暗力打进去两根短针。”
“只要隐藏在远处的操控者一扯主线,死人下颌就会猛地闭合,生生压碎这舌下的蜡丸。”
“剧毒入血,加上他们特制的化骨散,哪怕是残破的尸首也会在短时间内加速腐烂,查无可查。”
“如果不是你发现甲胄上没伤,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公输班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木匣的提梁。
“那城外还收拢了七八十具败兵尸体……”
顾长清已经大步往外走了。
“李广义!赵虎!”
他站在衙门台阶上,嗓子哑得厉害。
“封城门!所有收拢的齐王败兵,不管死活,逐一验身!”
“重点查后颈和腕部脉搏!”
赵虎正在校场整编骑兵,听见喊声跑过来。
“大人,出什么事了?”
顾长清把那根铁针举到他面前。
“有人把死人混进了你的败兵里。”
赵虎瞳孔一缩。
他二话没说,拔刀冲向校场。
验查从东门开始。
收拢的败兵被分成十人一组,跪在地上。
赵虎的亲兵挨个摸后颈,掐脉搏。
第三组。
一个亲兵的手刚碰到一具“败兵”的后颈——
那“败兵”猛地暴起!
僵硬的双手像铁钳一样掐住亲兵的脖子。
“咔嚓!”
锁骨断裂的声音。
亲兵惨叫着倒飞出去。
“有鬼!”
旁边的守军拔刀就砍。
刀砍在那具尸傀的肩膀上,深入半寸便卡住了。
皮肉下面的肌肉已经被某种药液鞣制得跟老树皮一样硬。
尸傀不知疼痛,转头就扑向最近的守军。
赵虎咆哮一声,手中百炼钢刀带着破风声狠狠劈在尸傀的后颈上。
“当!”
火星四溅,刀刃竟像砍在生铁上一样被生生弹开,震得赵虎虎口发麻。
“血早干了,它浑身被药水泡成了硬壳!别砍躯干,砍没肉的关节!”
顾长清在后方厉声喝道。
那尸傀对重击毫无反应,反手一爪直逼赵虎面门,腥风扑面。
赵虎倒吸一口凉气,顺势矮身一个地堂刀,刀锋倒卷,精准切入尸傀的右膝腘窝。
骨骼“喀嚓”断裂。
尸傀这才扑倒在地,却依旧用双手抓着地上的泥土疯狂往前爬。
第五组。
又一具暴起。
公输班提着铁锤从侧面冲上去,一锤砸在它的膝盖骨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极其清脆。
尸傀摔倒,被三名守军死死按住。
校场上一片混乱。
顾长清走到被制住的两具尸傀面前,蹲下身。
他没有看它们扭曲的面孔,而是直接翻开它们的衣襟。
腰间。
两具尸傀的腰带内侧,都缝着一个极小的油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
白色粉末。
顾长清用银针蘸了一点,放在舌尖碰了碰,立刻吐掉。
“砒霜。”
他把油纸包递给公输班。
“成色极纯的。”
“这两包如果投进城里的水井……”
他没说完。
赵虎的脸已经白了。
“五百人的命。”
顾长清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没打算正面攻城。”
他转过头,看向城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毒蛛是明棋。”
“傀儡师才是暗手。”
台阶上,徐敬之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老头看着地上被拆散的尸傀残骸,拐杖戳在地上的力道重了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顾长清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
徐敬之的声音发哑。
“以为世间最恶的事,不过贪墨杀人、冤屈忠良。”
他低头看着那根从哑门穴里取出的铁针。
“没想到还有把死人当兵器使的畜生。”
顾长清把砒霜包用油布裹好,递给公输班。
“收好。”
他回头看着徐敬之。
“徐老,这些东西不能让城里百姓看见。”
“为何?”
“看见了会怕。”
顾长清的声音很轻。
“人一怕,城就守不住了。”
徐敬之抬起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他。
“那你怕不怕?”
顾长清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得几乎看不见。
“怕。”
“但怕也得干。”
他转身走回衙门,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公输班,去找几口空棺材。”
“把这些东西装进去,钉死,入库。”
“别让任何人碰。”
公输班点头,拎着木匣走了。
顾长清坐回堂上。
他重新拿起李广义写的情报,翻到第三页。
指尖在某一行停住。
齐王幕府首席谋士——隐者。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页纸折起来,揣进怀里。
……
京城。
通州。
大柳树村。
天还没亮透,冷锋就带着十名锦衣卫到了。
村子很小,二十来户人家。
鸡鸣狗吠的声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庆家的院子在村东头。
土墙,茅顶,院门虚掩着。
冷锋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浓烈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跟在后面的锦衣卫“哇”地干呕出声。
冷锋面色铁青,拔刀跨进院子。
堂屋的门半开着。
五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里面。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门槛上,像是试图往外爬。
一个老妇人倒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攥着半截烧火棍。
两个孩子蜷缩在墙角,大的那个把小的护在身下。
最后一具,就是孙庆。
他仰面倒在堂屋正中央。
面色铁青。
七窍渗着暗红色的血丝。
冷锋见过太多死人。
但看到那两个蜷在一起的孩子时,他的手还是不可控地攥紧了刀柄。
“砒霜。”
跟来的一名锦衣卫蹲在灶台旁闻了闻锅底的残渣。
“慢性的。”
“下在粮食里,至少吃了四五天。”
冷锋走到孙庆尸体旁边。
他注意到一处端倪。
孙庆的右手死死攥成拳头。
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即便死后僵硬,那五根手指依然紧紧蜷曲,像是在死前拼尽全力抓住了什么东西。
冷锋拔出匕首,刀尖插进僵死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撬。
手指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掌心终于打开了。
里面攥着半块碎布。
黑色的。
布料边缘,缝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暗金色丝线。
丝线上沾着已经发黑的血。
不是孙庆自己的血。
是他在临死前,拼尽最后的力气,从凶手身上撕下来的。
冷锋把碎布翻过来,借着晨光看着。
那暗金丝线不是寻常绣坊的平针,而是皇宫内造局专用的“龙鳞锁边”法。
更要命的是,这布料上还残留着一股极淡的檀香灰味。
宫里能用这种料子,还沾着这气味的人……他没敢再往下想。
他将碎布用油纸严密包好,揣入贴身暗袋。
“留两个人封锁此地!”
“其余人,随我回京!八百里加急!”
战马嘶鸣着冲出村口。
蹄声碎裂了清晨的薄雾。
身后,大柳树村的鸡还在叫。
什么都不知道。
……
晋阳守备衙门。
顾长清坐在堂上,把最后一页情报看完。
他放下纸,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从袖管里摸出那个韩菱给的药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含在嘴里。
苦。
苦得他五官挤到一块儿。
“这女人下药的手比下毒还狠。”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吹干,折好,塞进竹管里。
“公输班。”
公输班探头进来:“嗯?”
“飞鸽传书京城。”
公输班接过竹管:“写什么了?”
顾长清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告诉沈十六——傀儡师到了晋阳。”
“让他查一个人。”
“查谁?”
顾长清的声音从闭着的眼皮后面传出来,轻得像一缕烟。
“隐者。”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353章 死人行军!顾长清:拆开给我看看,这具尸体里面装了什么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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