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里,指甲刮木板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很轻。
可屋里所有人,后背都凉了。
魏安脸色骤变,眼底先闪过一丝惊惧,随即尖声喝道:
“什么声音?!”
韩菱比他更快,抄起桌上一盏药灯,直接往内室走。
两个嬷嬷要拦。
韩菱冷冷看过去:“皇上若有半点闪失,你们拿头赔?”
嬷嬷脚下一僵。
顾长清双手还被绑着,慢慢抬起下巴。
“魏公公,劳烦解绳。”
魏安盯着他:“顾大人以为老奴傻?”
顾长清看向内室。
“你不解也行。”
“待会儿我碰坏皇上药槽,或那人断气,这罪责就只能落在你魏安头上。”
魏安眼皮跳了一下。
韩菱已经掀开珠帘。
床榻上,明黄帐幔垂着。
帐内躺着一个人,呼吸极浅。
那人脸色青白,唇边干裂,正是宇文朔。
可声音不是从床上传来的。
是床下。
韩菱蹲下,药灯往床底一照。
薛灵芸在屏风后捂住嘴,差点叫出来。
床底下,蜷着一具人。
不。
准确说,是一具半活半死的东西。
那人披着太监旧衣,皮肤灰黄,像被药水泡过又晒干的皮革。
嘴唇被黑线缝住,双手十指指甲全被磨裂,正一下下刮着床板。
他的脖颈上,插着一根细金管。
金管另一端,连着床脚下的药碗暗槽。
韩菱用银镊蘸了蘸金管口残液,又低头看床脚暗槽。
暗槽边缘的药渍是往下流的,不是从床下渗上来的。
她脸色一点点冷下去。
“有人把皇上的药,顺着暗槽分了一路,喂给他。”
魏安袖中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面色却立刻沉了下来。
“胡说。”
“养心殿是什么地方,谁敢藏这种脏东西?”
顾长清看着他。
“公公,你这话问得挺好。”
“养心殿谁敢藏尸?”
魏安嘴角抽了一下。
沈十六不在。
可顾长清这张嘴,比刀还烦。
韩菱从袖中取出小刀,割开那太监脖颈旁的衣领。
一股酸臭气冲出。
她皱眉:“皮下发硬,有水银药液浸过。”
顾长清走近两步,绳子还勒着手腕。
“韩大夫,先看眼睑。”
韩菱掰开那人的眼皮。
瞳孔灰浊,眼白布满细红血丝。
“不是死人。”
顾长清嗯了一声。
“舌头。”
韩菱拿镊子撬开缝住的嘴,剪断两根黑线。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像破风箱。
韩菱动作一停。
她见过死人,见过中毒的人,也见过不化骨。
可把活人缝嘴塞在皇帝床下,用皇帝的药养着,她还是第一次见。
薛灵芸扶着屏风,声音发颤:“他……他是谁?”
顾长清蹲不下,只能半弯着腰看。
“先别问是谁。”
“问他为什么要藏在皇上床下。”
魏安强撑着冷笑:“顾大人又要妖言惑众?”
顾长清抬眼。
“妖言没有。”
“验尸有。”
他看向韩菱:“腕骨。”
韩菱立刻掀开那人的袖子。
手腕上,有一圈深紫勒痕。
顾长清看了一眼:“长期束缚,至少二十日。”
韩菱再翻指缝。
里面塞着暗红泥渣。
薛灵芸立刻凑近:“这泥……不是宫里的。”
韩菱闻了闻:“药渣味很重,还有檀香灰。”
顾长清:“净土庵。”
魏安猛地攥紧拂尘,手背青筋凸起。
柳如是先前在码头闻到的檀香灰味,也在他身上。
顾长清慢慢转头。
“魏公公,净土庵逃走的人,来过养心殿。”
魏安厉声:“拿下他!”
两个禁军刚动。
韩菱忽然把镊子往药灯上一敲。
叮的一声。
“谁动,我就把这根金管拔了。”
魏安脚步一停。
韩菱抬眼,声音很冷:“金管连着喉下气脉,拔错了,他立刻断气。”
顾长清轻轻笑了一下。
“韩大夫。”
“你这一下,比提刑司的腰牌好使。”
韩菱没看他:“少贫,手伸过来。”
顾长清乖乖伸手。
韩菱一刀割断绳子,低声骂了一句:“又把自己送进来。”
顾长清揉了揉手腕。
“进宫比爬墙省力。”
韩菱:“你迟早懒死。”
魏安脸色铁青:“顾长清,你想清楚,这是养心殿!”
顾长清没理他。
他伸手摸了摸床脚暗槽。
槽内有残药,已经干了一层。
他刮下一点,放在白瓷片上。
“韩大夫,明矾水。”
韩菱递过去。
顾长清滴了两滴。
药渣边缘很快泛出灰白浊物,中间却渗出淡黄油斑。
韩菱眸光一紧:“蛇藤粉。”
顾长清摇头:“不止。”
他用银针挑开油斑,油斑被挑破后,下面的药液分出三层。
上层淡黄,中层灰白,下层有细黑粉末。
韩菱脸色变了。
顾长清道:“不是一味毒。”
“是按时辰分层发作的复合毒。”
“每次药里只下一点,让皇上昏迷。”
“剩下的药性,通过暗槽喂给床下这人。”
薛灵芸咬着笔杆,忽然抬头:“所以皇上的药量不对!”
顾长清看她。
薛灵芸语速快了起来:“我刚才对过三日药渣。”
“档上写一碗半煎成七分,可韩姐姐每次拿到的残渣,都是两碗以上的量!”
韩菱接道:“有人多煎了一份。”
顾长清点头。
“皇上喝一半。”
“尸体喝一半。”
魏安怒喝:“他还没死!”
顾长清看向床下那人。
“所以才麻烦。”
“死人不会怕疼。”
“活人才会刮床板求救。”
屋里一下静了。
床下那人像听懂了一样,又刮了一下木板。
一下。
两下。
三下。
薛灵芸忽然捂住嘴:“三短。”
顾长清看她。
薛灵芸声音发抖:“十三司暗语,三短一长,是‘救我’。”
顾长清眼神沉了下去。
魏安额头冒汗:“胡说!他一个太监怎么会十三司暗语?”
顾长清忽然抬眼。
屋里安静了一瞬。
“魏公公。”
“我只说他披着太监旧衣。”
“你怎么知道,他真是太监?”
床下那人又刮。
三短。
一长。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清了。
顾长清伸手摸向那人的耳后。
指尖碰到一块硬疤。
他把头偏过去,看清那疤痕后,呼吸微微一顿。
薛灵芸也看见了。
她脸色白了:“十三司旧印。”
顾长清低声:“掌灯。”
韩菱把灯压近。
那人耳后,被烫掉了一块皮。
可残痕还能看出半个字。
书。
薛灵芸眼眶一下红了。
“掌书吏……”
顾长清看着那块烫毁的旧印。
“印在耳后,是十三司早年的规矩。”
“后来为了防内鬼辨认,改成了肩胛暗印。”
他看向薛灵芸。
“你入十三司时,已经不用这种印了。”
薛灵芸声音发颤:“所以……是上一任。”
薛灵芸喃喃道:“十三司上一任掌书吏,承德九年失踪,卷宗写的是病亡。”
顾长清看向魏安。
“病亡?”
魏安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
“太后娘娘懿旨!”
屋门被推开。
一队禁军涌入。
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陆渊。
他穿着飞鱼服,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顾大人,太后娘娘懿旨。”
“你假借诊治之名,擅动圣躬,惊扰皇上病体。”
“又以妖言惑众,污蔑慈宁宫。”
陆渊只看了一眼床底,喉结便滚了一下。
那东西太不像人。
可他很快把视线挪开,强迫自己不去想。
太后的人在这里。
魏安也在这里。
只要今日拿下顾长清,他就是新朝第一把刀。
“来人,把顾长清押去慈宁宫问话!”
韩菱挡在前面:“他在救皇上。”
陆渊冷笑:“韩大夫,你也想抗旨?”
顾长清看着他,笑了一下。
“陆千户,沈十六不在京,你升得倒是比火油烧得还快。”
陆渊按住刀柄:“顾长清,你现在还敢嘴硬?”
顾长清低头擦了擦手上的药渣。
“敢。”
“因为你们犯了一个错。”
陆渊皱眉:“什么错?”
顾长清抬起头。
“你们急着抓我,说明床下这人不能让我验。”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我偏要验。”
陆渊咬紧后槽牙,拔刀却不敢指向床榻。
“锁顾长清。”
“谁敢碰龙榻,先砍手。”
禁军刚要冲。
床榻上,一直昏迷的宇文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一口黑血喷在明黄被褥上。
韩菱猛地揪紧被角:“皇上毒冲心脉了!”
魏安嘴角微动,强压下喜色。
顾长清看见了。
顾长清低声道:“韩菱,鸡子清,皂角水。”
“先催吐护胃,不求解毒,先把没化的东西逼出来。”
韩菱立刻动手。
陆渊拦道:“没有太后懿旨,谁都不准碰皇上!”
顾长清转身看他,声音第一次冷了。
“陆渊。”
“你拦的是药。”
“不是我。”
陆渊咬牙:“我奉太后……”
顾长清打断他。
“皇上若死在你拦药这一息。”
顾长清看着陆渊。
“律法上,你是弑君从犯。”
“私刑上,沈十六会从你脚趾开始剁。”
“你自己挑一个。”
陆渊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顾长清补了一句:“他剁得很稳,能让你疼到第二天早朝。”
韩菱已经把药灌进去。
宇文朔喉间滚了两下,又吐出一滩黑血。
血里,竟夹着一小段淡黄蜡皮。
韩菱一眼认出,那不是普通蜡。
是封药用的蜂蜡囊皮,入腹后本该慢慢化开。
可宇文朔胃气太弱,竟被皂角水一并催了出来。
顾长清用银针挑起蜡皮。
蜡皮内侧,并非完整文字。
只有一个极小的“德”字,旁边还有半枚旧王府火漆印。
薛灵芸盯了一息,脸色骤白。
“永熙年间,德王府药材封记……”
顾长清低声道:“德王。”
屋内鸦雀无声,只剩药炉微弱的炭火声。
太后亲子德王,早已暴毙多年。
魏安猛地扑过来抢。
顾长清侧身避开,韩菱一脚踹翻药凳,正挡住魏安。
薛灵芸尖声喊:“顾大人小心!”
陆渊也看见了那枚“德”字旧印。
他脸色彻底乱了。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奉的不是一桩拿人差事。
是会掉九族脑袋的宫闱禁案。
顾长清捏着蜡皮,慢慢看向内室外的方向。
“原来如此。”
“太后不是只想临朝。”
“她在用皇上的药,养一个和德王有关的人。”
外头,佛珠声轻轻响起。
一下一下。
一道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温和得像在念经。
“顾长清。”
“聪明人最该懂得止步。”
“你偏偏,总爱把脚踩进棺材里。”
下一息。
宫门轰然关闭。
火油味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大虞仵作》— 随你如风 著。本章节 第382章 药碗养尸!顾长清:皇上床下,藏着第二个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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